推了我一把。他们这一推不要紧,接下来我可就惨了!等待着我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于是我跌跌撞撞地过了还魂桥,突然一道刺眼的阳光洒落下来,我的视觉一片模糊。我闭着眼睛,直到眼皮感觉舒服的时候,才慢慢地睁开眼睛。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却不是置身于杭州西湖边上的“玉泉寺”,周围也不见达摩的身影,我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檀木雕花大床上,床前隐隐约约地站立着十几个男女,好像还有断断续续的女子的抽泣声。我清理了一下思绪,以为是苏小小看到我死了,正在伤心,便忍不住呼唤了一声“苏小小”,却听不到以往她那娇怜的应答声。我想,我这是不是在做梦呢?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时,我突然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说道:“夫人,少爷醒过来了。”
只见一个中年妇女迅即扑在我身上,喜极而泣,道:“儿啊,你终于醒转过来了!你真要走了,为娘的也不想活了。”我呆呆地望着那妇人,只见她一身的唐代女装。我记不起来我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人,而且,更让人困惑的是,她为何将我认作是他的儿子呢?
我打起精神,问她说:“太太,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的会躺在这里?”那女人说:“这是咱们的家啊。几天前你突然中风,昏迷不醒,把一家人都给急坏了。现在娘终于放下心了。”我笑道:“太太,你说你是我娘?有没有搞错?我姓秦,我妈是个乡下人,哪有你这般雍容华贵?!而且你的服饰看起来就像日本女人的和服似的。”
那夫人听了,又哭将起来,跟她身边的那老头道:“老管家,少爷中风后怕是神志有些不清了,你快到外面请个医生来。不要怕花银子。”那老头应声去了。
我问那夫人道:“太太,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在拍戏吗?”夫人说:“儿啊,你真的都不记得了?这里是咱们在并州祁县的温府啊。”
我想了想说:“是不是以出产锋利剪刀而著名的那个并州?我好象在哪首诗词里读过。”夫人登时脸现喜色,道:“对,对,我儿,你终于还是记起来了。”我又问说今天是几月几号?夫人说道:“是大唐太和八年九月初七。”
我听了这话,赶紧仰身而起,拿手摸了摸额头,却没有发烫的感觉。我心想,难道说我还在阴间?但是我明明记得已经过了还魂桥了啊!
我一骨碌掀开被子,翻身下床。那夫人忙扶住我道:“儿啊,你大病初愈,宜卧床休息,不能下来。”我说我根本就没病,我得马上上杭州“玉泉寺”去找达摩禅师,他曾经许诺过我,要请我吃一顿天底下最辣最香的面条。
众人慌忙都过来抱住我。正哄闹间,方才那老头带着一位老郎中进来了。夫人扶我在床上躺下。郎中坐在床前,一边翻着白眼,一边给我把脉。
过了一会儿,郎中突然说道:“怪哉!温夫人,温公子的脉象显示,他身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病症!夫人只管放心便了。他只是身体稍为虚弱,阳气不足,需要进点热补,调养几天就没事了。”
那温夫人大大地松了口气,对老管家道:“温大,你去封三两银子来,酬谢老郎中。”郎中半推半就地谢了。
温夫人问我想吃什么,只管开口。我说想吃一碗热腾腾的热辣刀削面。温夫人又疼又嗔地说:“我儿几天未曾进食,想必饿坏了。”
她马上吩咐身边的丫环,从速到厨下做一碗精致的刀削面端来。我抖擞起精神,吃起面条来狼吞虎咽,没几下子全吃光了。这些日子在阴间老吃冷面,这碗热乎乎的面条吃起来便特别的过瘾。温夫人道:“岐儿,你以前不是只贪嘴荤食,不爱吃面条吗,今天怎的吃得如此之香?
我抹着嘴巴说,面条一向是我的主食。温夫人于是和老管家温大面面相觑。他们的表情,既有欣喜,又有隐忧。看来,我真的是阴差阳错,到了另一个我熟悉而又陌生的时代了!
我定下神来后,便问温大,附近有没有火车站?温大愣了半天,道:“少爷说的是驿站吧?”
这时我逐渐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本来应该回到2004年的,但是那天牛头马面喝得醉醺醺的,胡乱就将我推过还魂桥,没给我指明方向,我自己在黑暗中摸索着,却摸到晚唐的并州温家来了。那温家少爷刚好患了中风,奄奄一息,我的魂灵便附在他身上了。
这是中唐时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时李贺刚刚去世不久。
如今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我暗地里操骂着牛头马面的祖宗十八代,一边盘算着如何才能回到2004年的现代。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能找到达摩或者苏小小,只有他们才能救我的命了。眼下我只能将错就错,伺机行事,免得真被中唐的古人当做癫子看觑。
于是我问温夫人道:“娘,这几天我把自己的名儿给忘了。我是谁呀?!”
这“娘”字叫起来真拗口,可温夫人听了却百般的受用。她笑吟吟地说道:“你呀,就爱开玩笑。你叫温岐,后来又改名庭筠,上堂学时塾师给你取表字飞卿。你今年二十四岁了。可别再忘了。”我说:“娘,爹呢?”温夫人说:“他现在正在淮南广陵府一带呢。”
我说,我想过几天上淮南去找爹,顺便散散心:“这次孩儿之所以中风,就是因为憋在家里苦读,以至火气攻心。”
温夫人想了想,说道:“这样也好。不过,岐儿,你出门在外,可一定要小心。见了你爹,叫他别忘了回家!”
正文 三 十 七
我在大学时是专攻中晚唐文学的,对温庭筠的生涯与诗词风格,以及他的为人并不陌生。他(如今是我)相貌丑陋,却才思敏捷,吟诗填词时,每每只需叉手八次,便可成就,人称“温八叉”。当然这些都是后来他成名后的事了。此时,他被我的灵魂附身的时候,才二十四岁,正好与我在2004年时同龄。那时他正在家中苦读,准备应考,没想到用功过度,燥火攻心,中了风,神志不清,四肢不举。倘若不是我阴阳差错,附魂于他的躯壳,他或许早已一命呜呼了。
说起来,倒霉的是我,受用的却是他。
那时他(我,以下就用我来代替他了。哪门子的寒伧事?!)的父亲正在淮南道一代做贩盐生意,赚了不少钱,家中颇为宽裕。我之所以要到淮南去找他,并不是要帮他花钱,而是想趁机到江南去寻找达摩和苏小小,让他们将我的灵魂送回到2004年。我可不想生活在没有电视,电影,手机的九世纪初年。
可是没有想到,后来我的灵魂在他身上这么稀里糊涂地一附体,竟是三十六年!这个数字与谢眺的寿命相等。所以说人生如梦。时间一长,我都搞不清楚到底是我附灵于温庭筠,还是他附灵于我了。古人云:一失足成千古恨,这话说的就是我!人生在世,万万要小心在意。这些是后话,也是忠告。
我让温大雇了一辆马车,车上装载的有一半是书,还有一张古琴,竹笛,洞箫各一,美酒若干瓮。然后我带了一个叫温泉的小厮,便辞别温府上路了。温夫人一直送我到长街口,暗暗洒泪。我想尽量显得悲伤一点,但是车子还没拐弯,我就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一路上游山玩水,尽得天地山川之灵气,文思大进,出口成章。这也许是造化对我的补偿。
我的马车缓缓越过了中原。那时的中原一带,山清水秀,到处绿意盎然,花香鸟语,生机勃勃,不像现在那么荒凉贫瘠。就连那时的黄河之水,也是清澈见底,所以有俗语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试想一想,倘若当年的黄河也象如今这么浑浊,那么谁跳下去一洗,上岸的时候还不是照样一身的泥巴?我们如今之所以称黄河是母亲河,主要指的是古代的清清河水,如甜美的奶水一般,哺育出了众多的人口,酿就了辉煌的华夏文化。但是后来黄河浑浊了,人的脑袋瓜也象进了泥浆一样,失去了创造能力,要么只会扛着锄头,四处刨祖坟挖古董换钱过日子,要么就是卖血染艾滋病。这是闲话,不在我履行的课程之内。
几个月后,我们到了淮南道广陵府扬州城,我以温庭筠的身份,去拜见了他的商贾父亲。温父虽然一身的绫罗绸缎,却掩饰不住他那丑陋的面目。正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相貌是天生的,由遗传基因决定的。可学问却是后天修成的,所以我觉得作为温庭筠的替身,长相上吃了亏,粗俗了些,但也没必要自怨自艾。
我跟温父叙了离别之情,说了一下祁县家中的情况。温父问我今后有什么打算?我说,我想到江南一带去长点见识,拓宽一下视野,沾点灵气,以便将来考功名时,下笔有神。温父毕竟是个长年在外奔波的人,脑袋瓜并不古板。他不但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要求,还给了我一大笔钱。
我临行时,他敦敦教诲我说:“岐儿,你要知道,咱们祖上也曾经体面过的。从前本朝大名鼎鼎的的宰相温彦博,就是我们的先人。你爹如今出来经商,也只是事出无奈。爹爹没有做学问的天赋,而你就不一样了,幼时就会吟诗作赋,但愿你能给我们温家争回面子,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千万不要走叉了路!”
我对他信誓旦旦了一番,便下江南去了。
暮春三月,春草泛绿,杨柳依依,细雨如烟,俊男美女,言笑宴宴。我想,可惜我没有在江南的某个年轻才俊身上附灵,不然的话,就凭眼前的这些美女,那也是说不尽的风流,不虚此生了。于是心下里不免唉声叹气的,觉得自己在现代没交上桃花运,到了晚唐,又是扛着一付不堪入目的破脸,这辈子就别想做美梦了。那温泉看我盯着那些酥胸半敞的女孩们发痴,便笑道:“少爷,你也到了男大当婚的年龄了,何不趁着这次到江南散心的机会,娶个美人回去,也好让夫人看了喜欢。”
这话正中我的心坎!但是我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我登时正了正脸色道:“奴才,胡说,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功名为重,岂能耽溺于儿女之情事!况且婚姻之事,当听父母之命,媒灼之言。”说这些话时,我自己的心里也有点不踏实,其实,我是想到了让我魂思梦牵的苏小小。温泉附和说:“少爷果然志向远大。”
不久我们到了杭州,我凭着记忆找到了“玉泉寺”。寺院前是个大池塘,水光澄明。但是寺门上方悬挂的匾额,题写的却是“净空禅院”。我呆了一下,才想起那中晚唐时候,这寺院还不叫“玉泉寺”。我搔了搔脑袋,进了寺院,向寺僧打听达摩禅师在不在?那寺僧惊疑地看着我,道:“施主,那达摩初祖圆寂已有三百年了,况且他老人家也从来没在本寺住持过。”
我一听这话,心里又凉了半截。
于是我来到在2004年曾经想一死了之的钱塘江边,望洋兴叹了半天,感叹唏嘘。随后又找到那西陵。那里正是苏小小的芳冢所在,四周松柏苍翠,郁郁葱葱。墓前对着碧绿的湖水,清静幽冷。我在墓前感慨了一番,忽然诗兴像津液一样冒了上来,于是出口吟诵道:“苏小门前柳万条柳,毵毵金线拂平桥。”
我让温泉去镇上给我弄来一根上好的竹竿,又在墓边盖了个茅草屋,住了下来。我白天在湖边垂钓,晚上则在墓前吹着竹笛,洞箫,有时也点起香炉,抚上一曲。如此呆了经旬。
一个晚上,我正在月下吹着当时苏小小和我一起流浪江南时,交给我的洞箫曲子,忽然听到墓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道:“没想到如今还有如此痴情的男子!”
四 十
我听那声音十分的熟悉。那是个女子。我心里猛地一阵惊喜:果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定然是苏小小来了。我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去,在月色下仔细看了,但见那女子年可二八,身体纤弱,貌如露珠,双眸似漆,额头上刺着一朵断肠花。正是我苦思冥想的苏小小!
没想到阴阳差错,我果真还能在陌生的晚唐见到她!
我情不自禁地颤声喊了一声:“小小!”便快步迎了上去。
那苏小小却惊讶地打量着我,说道:“相公是谁,如何知晓妾身名字?”我慌忙说道:“小小,你忘了达摩禅师让我到阴间寻找你的旧情郎阮郁的事了?”苏小小眨动着黑乎乎的眼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