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上寻到一些可以生吃的贝类,口渴则打取碑池里蓄的雨水饮用。
傍晚时分,甄云赶回子岛,发现大鹏已经飞走。
遥望汪洋大海,四面不见水端,他顿感彷徨无措,只觉被困孤岛便如等死一般了。
朝临海波,暮宿星天。甄云每天徘徊在巨碑之下,愈感孤独无依,壮阔的大海在他眼里也显得越来越单调乏味了。
第八天午后,天外飞来一群黑羽白喙的精卫鸟,多达数百只,鸣声如伯劳。它们在龟岛上停栖了半个时辰,然后飞往西方了。
隔天上午,自南方游来百十头背鳍连尾的尖嘴海豚,环绕龟岛游了一圈也往西方去了。
时至第十二天傍晚,从龟岛四面的海里爬上来近百只巨鳌。鳌背皆宽达丈余,甲壳呈蓝色,格纹呈黄色,四足扁平、前肢稍长,在陆地上爬行时昂首伸脖,露出半个晶白的腹部。
群鳌汇聚一起攀上碑座,爬进了碑池里。
甄云大感惊奇,那碑池深达三十多米,四壁平整,即使是人掉下去,也不可能轻易上得来,何况这些巨鳌体形笨拙,爬进去岂不是在自寻死路?
碑池里的积水深约二十米,群鳌沉在水底全不动弹,密匝匝地挤成一片。
甄云感到这些天里出现的情况太不寻常,仰望天空,能看到涌动的流云正快速地向西方飘移着。
海面上起了大风,他清晰地听到大浪拍岸的轰鸣声。
※ ※ ※
入夜之时,云层越聚越厚,海天一片昏暗,急骤的狂风渐呈催拉枯朽之势,刮得树木像怒涛一样摆荡不定。
不久,云层里电光乍闪,随后雷动如鼓。
甄云蜷缩在碑座下,暗觉心惊,抬头观察天象之际,正见一道银芒穿透垒云,飞烁如巨剑一般击中命运之碑顶端的玉石球。
霎时,雷雨交加,闪亮的电光接连击在同一位置上。玉石球像一个透心镜,不断地把电光反射回云层,灏白的光华照亮了整个海天。
甄云爬起身来,呆立良久。原来数年里在山林中所见的电光竟是出自此地,他终于解开了深藏心头的一个长久的迷团。
随着电光的闪动,命运之碑上镌刻的动物都像活了一般,在淡蓝的幽光里萦绕着碑身和碑柱往复追逐。一瞬间龙腾虎跃、豹驰鹰翔,扭曲的光线幻化成绵延无际的壮丽山川;激怒的洪流在峡谷里澎湃奔涌,无限海空都被这些翻滚不息的生灵所充斥、填满,形成了一幅诡异的浩荡画卷。
甄云甚至隐约听见了万头野兽的疯狂嗥叫、千只禽鸟的激昂唳鸣。恢弘高亢的声音应和在一起,像是在齐奏着一曲远古的洪荒颂歌。他正大感震惊之时,却见电光消失的间歇,一切又在黑暗中归于原状。
暴风雨昼夜不息,甄云露宿在外,苦不堪言。
八九天之后,天空才开始放晴。十日上午,太阳初升,海天一洗如碧。
甄云登上碑座,察看数天里毫无动静的群鳌。
碑池里蓄满雨水。群鳌浮出水面,有序地爬下碑座四散而去。
甄云惊讶地想道:“原来这些巨鳌爬进池子里是为躲避暴风雨。等到池水涨满,它们自然就可以出来了。”
※ ※ ※
近午时分,甄云望见东方天际浮现一道蜿蜒的山岭,心中不由惊疑地道:“在岛上住了月余,从未曾见到东方海面上出现过陆地,这是从何而来呢?”他赶到龟岛的尾礁上观看,那山岭上的树木随风摇动,清晰可见,可知绝非虚幻。
甄云被困孤岛多日,本来早已心如死灰,这时见到陆地,又不禁欣喜若狂,立刻萌发逃生之念。
对于处于绝境的人来说,哪怕是一线生机也要把握,总要强过毫无意义地坐以待毙。
甄云进入树林砍了十几根树干,扯来葛藤把它们编缠起来,造出了一张简易的木筏,然后折取树枝做船桨;撑起蓑衣当船帆,便推筏入水,直往东方海面上的陆地划去。
海上风力不大,轻浪微叠。
甄云奋力划行,离龟岛越来越远。几个时辰过去,当他回头看时,龟岛已经凝成一个小黑点,隐没于海波之下。
太阳渐渐西倾,空中飘过极厚的暗云。
甄云划得筋疲力尽,躺在木筏上休息了半刻。当他再起身望向东方,震惊地发现上午看到的陆地全不见了。浩浩汪洋依然无边无际,只剩他的孤零零的倒影在随波浮动。
冷汗浮上额头,甄云只觉心慌难定,真个万念俱灰了。他双手抱头,伏下上身,竟自呜呜哭出声来。
甄云在这奇幻之境中一路行来,所见所历都是人皆未闻千奇百怪的景物;所闯过的危难险恶也都是不可思议的遭遇,若是常人逢上,怕不早已心智崩溃了。他却挨到此刻才失声痛哭,已属十分不易了。
哽咽良久,甄云的头脑清醒过来。他心道:“我绝不可就此气馁。这时已无退路,只有往前划行,幸许还能寻到上午看见的陆地。”他唯有定下恒心,坚持划行下去。
进入深夜,海风忽急,掀起一层层丈余高的巨浪。
天空中电闪雷鸣,暴雨骤然而至。
甄云趴在木筏上,扯下系着蓑衣的葛藤,把两根树干紧紧绑在身上。巨浪迎头打下,木筏一下子被击散。甄云随着波涛颠簸出水面,刚要抬头喘口气,又是一片巨浪打来,冲击得他头昏脑涨,顷刻便一无所知了。
第三卷 更生 第一章 缘兮梦兮
“迢遥浴水兮征楫,浩淼递波兮瀛之漪;三江入源兮穷裔,日月冥昭兮忽已离。”
这是吴越之地的民歌,其含义形容了这两国的水域之庞大。主流有宽广无垠的江水,去势滔滔,直入东海;向南分注的支流密集交错,汇合钱塘江、浦阳江、吴凇江纵横环流,中围广袤千里的太湖,以至吴越两地土地肥沃、林沼丰美,成为完全不同于中原的富庶水乡。
※ ※ ※
晨光灿烂,浩瀚的大海泛着金色的光辉。
甄云神智模糊地趴在海滩上,身下还抱着两根树干。沙蟹爬满他的后背,潮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的双腿。
不知过了几刻,甄云缓慢地清醒过来,感到头疼欲裂,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下。他抹去一脸沙泥,半天才缓过了劲,扭头看一眼身后的大海,摸到长剑还紧系在腰间,当即割断葛藤,吃力地爬起身,晃晃悠悠往海岸上走去。
海边的树林茂密而深广。甄云迷茫地往西行走,时至中午,深入内陆山林,寻到一条溪流,便就地歇息下来。他四肢疲软地坐到一棵大树下,环顾鸟语脆鸣的林子,有了一种重回人世的感觉。
身体几近赤裸,只有腹部还裹着几片破布。甄云解开束腰的葛藤,发现装着珍珠的香囊仍未丢失,回想起美人鱼,不禁感到万分失落。
幻境所历一一在眼前闪过,甄云想道:“如果不是身在异地,我真会以为那只是一场大梦了!”
甄云抚着额头陷入冥思,回想起许多很久以前的事情。无忧的童年、成长的艰辛和杀戮的战场等等零星的片段一齐涌上脑海,稍后却都分解成轻微的鸿毛越飘越远,甚至是父亲的面貌和妻子的音容也都变得模糊不清……
在这忽然间,甄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新生的婴儿,命运的车轮似乎才刚刚开始转动。他的脑海里唯一清晰留下的就只有虚靖那阴险的笑声和虚伪的面孔。
“一切耻辱苦难都是因为他。我绝不能饶了他!”甄云的血液像火焰一样燃烧起来,心中不可抑制地充满昂扬的复仇之意了。
林间的溪流舒缓清澈,甄云趴到岸下饮两口水,注意到额头上的烙印有些变形。那圆形的烙圈重新长出肌肉后,呈现淡淡的粉红色,像一轮红日;烙圈中间横过一道微曲的剑痕,落疤后呈现白色,活像一条正在游动的龙,张牙舞爪,破日而出。
这已经不在是烙印,而更像是一块奇形胎记。
甄云的脑海里灵光一闪,为自己想到一个崭新的化名了。
腹饿一久,甄云饮过水后,积蓄了一些力气,提着剑准备去狩猎。他扫视一遍缺口垒垒的剑刃,露出一脸苦笑,心道:“这把剑已用了近十年,同我一样变得面目全非了。”
※ ※ ※
次日午后,甄云走出林子,发现一个临海的小渔村,急忙赶过去。渔村里坐落着十多间农舍,前面靠着海边是一片空旷的大沙滩,他听见了几声犬吠。
海边上跑动着三两个拾贝壳的孩子,沙滩上泊着几艘木帆船,一群渔夫聚在船旁修补着鱼网。
甄云强定心神走上沙滩,众人很快注意到他。
拾贝的小孩子停住跑动的脚步睁大了眼睛;补网的渔夫放下手中活计露出一脸惊异的表情;一只黄犬跑到近前朝甄云大吠起来。他像个原始森林里走出的野人:颏须满嘴、形象峥嵘,蓬乱的头发披散及腰;赤裸的上身虬肌壮实,无处不令人侧目。
甄云走到一个老年渔夫身前,抱拳施礼道:“大——叔,请——问这是什么——地方?”他久未与人对话,如今突然开口,觉得字眼拗嘴,难以说得通畅。
因为言语不通,甄云用手比划着重复了好几遍,老渔夫才算听懂他的话意,当即回道:“这里是江口岛,地属吴国,看前面那就是江水的入海之处。”他伸手指着西方海面。
甄云顺渔夫的指向望去,看到一道广阔的陆际,忙问道:“能否渡我去对面?”他指指自己,又指指船,再移向对岸。
老渔夫抬头看了看天色,摇摇头,指着甄云的上身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道:“请壮士随我进屋换件衣服,明早再启程吧!”
甄云有所领悟,立刻揖礼谢过,跟随老渔夫进入农舍。
老渔夫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给甄云换上,留他歇息了一晚。
第二天早晨,老渔夫和一个年轻人架船送甄云过海。
海上风平浪静,渔船很快驶到江水入海口。老渔夫道:“海岸上没有渡口,我们把你往上游栽一程。”
行到下午,渔船到达江边的一个小镇,停靠上一处石堤。
甄云跨上陆地,向老渔夫抱拳道:“多谢了。”当即转身步入小镇。
老渔夫目送甄云去远,吩咐年轻人掉船返航。
赶到入海口已是黄昏,西斜的阳光照射入船舱。年轻人发现舱里闪耀着金光,好奇地进去察看,惊得大叫起来。
老渔夫急忙跟进来,看到舱角的网篓里盛着一颗人眼般大的珍珠,散发着滢滢光辉,其价难估。他惊愕地回头望向西方,汩汩江水流淌不息,让人辨不清海陆的界线。
※ ※ ※
甄云走在沿江的小街上,想寻一户人家借碗水喝,遇见廖廖几个镇民都向他投出惊异的目光。他坦然相对,不以为然,直入一家小店铺内,讨了水饮下,并借机向店主打听了一些吴国的近况。
当甄云得知吴侯喜好游猎,不惜重金大造林苑以供驰骋,朝中诸事多由上卿戴蓄把持,不由暗暗摇头道:“依店家所言来看,吴侯劳民伤财,骄奢浮夸,实是一个庸君;而那执政的上卿戴蓄不知进言劝阻,也似是一个碌碌无为之辈。我若投入这吴国,岂不是毫无用武之地?听闻吴国南邻还有一个越国,铸造、桑织等行业极为兴盛,我何不到那边去寻找出路,或能有所获益。”
半个月后,甄云来到越国第二大城固城。他走近城门口,见守城士兵在气势汹汹地盘查行人。为了掩饰身份,他只得退到路旁树林里,临时砍一捆柴,拌做樵夫再走过去。
守城士兵拿着甄云的残缺的锈剑看了又看,好奇地盯了他两眼,方才让他进城。
城里虽然店铺林立,但却生意萧条。街道上不断有成队的士兵在来去巡逻,弄得人心惶惶。
甄云走进一家名为“聚香”的小酒肆,见里面食客不多,便抱着一大捆柴放到柜台前,对店家道:“掌柜的,我这里有捆干柴,能否换一碗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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