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国度就是我的虔诚——
伊斯法翰又在地上默默地跪了一段世间,然后他站起来,习惯性地整理着自己粗陋的东方服饰……左手无意中拍到藏在衬衣下面的书。
东方商人的脸上泛出神秘的笑容。
“——当时,我一看:乌压压的敌人塞满了峡谷!”守护者这才把注意力放到了一直在身边夸夸其谈的野蛮人身上:“——于是我当时就大喊了一声!我就抽出战矛,跳进那些武士当中——哇!然后我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好大!我感到特别强壮!然后……但是你们想啊……这种时候,虽然我突然变成了那么大的个头——但是没有过人的胆量还是不行啊!所以啊,我就大喊着奥丁的战呼,凭借着我族人世代传承的勇气——与这些小敌人战斗了起来!哇——当时那个场面啊……”
术士坐在一旁偷偷地苦笑着。海伊娜着迷地看着红杉,回应着他言语间的每一个互动。
从东方返回的旅程——轻松地像是一次野营:伊斯法翰望向天空,回想起这几个礼拜的一些片断。从沙姆莎伊赫到沙漠隘口的路虽然漫长,但沿途的风景实在是令人叫绝——以至于海伊娜提出置疑:为什么他们没有在第一次走过这里的时候注意到这些呢?原本危机四伏的森林中到处可以找到可爱的生灵;看似高不可攀的山脉走起来令人心旷神怡;湍急险要的琅河用史高的水系魔法轻而易举地就渡了过去,以至于河水悦耳的响声还有些令人依依不舍。在冲锋者查战斗的那个隘口,老人精制的坟墓依旧静静地和他的朋友们的坟墓一起,守卫着山隘狭窄的入口。令人欣喜的是:沙漠强盗并没有在老查倒下后的世间里肆虐在山隘的附近——相反,他们的势力因为上次的惨败而变得无比虚弱,现在土匪们已经连自保都有些困难了。而一群来自巴萨的正直的年轻人却自愿跑来这里看守沙漠通往东方的唯一道口。当看到了一行人穿过山隘时,年轻的战士友好地对他们打着招呼,说着要注意前方沙漠强盗的事……撒拉丁把那块马蹄铁小心翼翼地埋在了老查的坟墓里……他还记得当时精灵脸上幸福的笑容。当他们到达巴萨时,城里似乎比以往又热闹了许多。开始一行人还躲躲藏藏地进城,但是过了一会儿就发现,那些曾经在城中追杀他们的人已经消失了。向一个生意人询问才知道:原来的王子代替了昏庸的国王,然后狠心彻底铲除了原来散布全城的商会和帮派。撒拉丁这才放心地热情地招待了三人——向他们介绍了巴萨的风俗,餐饮,和宗教。三人也分别对巴萨的饰物,武器,和占星术产生了兴趣。
在做了几天短暂休整之后,他们已经走在了去往斯洛伐克的路上。几个人第一次各自讲述了彼此以前的故事。伊斯法翰自己讲述了家族史和年轻时随叔叔游商的经历;史高也第一次向大家透露了幼年的创伤和矛盾;海伊娜不情愿地讲述了以前曲折的感情经历和漫长的人生道路……她生怕这些故事会令红杉难受,甚至发火。但是野蛮人没有——他只是关切地抚摸着精灵的秀发,充满爱怜地注视着她……仿佛无言地接受着,试着理解着这一切。最后,轮到红杉自己讲述自己的故事了……于是野蛮人又想起了那个被打扰的狩猎故事……(注三十五)
信史的伧俗和鲁莽还在酋长的儿子心中不停惹恼着他。但是野蛮人红杉的脚步并没有因此而放慢——眼看,他就要顺着大路翻过这座熟悉的小山,然后就是他的部落了。“酋长的儿子——快,快……酋长出事了!”信史慌张的表情和狼狈的样子依然清晰地浮现在脑中。红杉咬紧牙齿,再一次在心里鞭打着疲惫的身体,加紧向部落跑去。
他现在已经可以看见:一缕浓黑的乌烟已经在远方画出一根黑色的柱子,预示着灾难的降临。
“下一个!”一个红发的异常强壮的男人站在部落中央,身旁倒着好几具尸体。
“没人了吗!下一个!”红发男人异常嚣张地叫喧着,部落里勇士们的脸上显出恐惧的神情——全部落,排名第八的战士也已经倒在了红发男人的刀下,和排名第七,第六,第五的战士一样……一起歪歪扭扭地倒在了红发挑战者的身后。当酋长的儿子赶到这里的时候,他注意到了所有人眼中的期待和希望——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根据传统:如果一个部落的前十名战士都死在了和一个挑战者的单挑中,那么这个部落就必须立胜利的挑战者为新的酋长。
“现在是第几个?”红杉马上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再一眼望到已经倒在死人堆低下的父亲时,野蛮人年轻的心中更是充满了悲愤。
“已经是第九个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把所有人眼中的期待都聚集到了自己的目光中。
没有多少人对这第九个战士报以希望——比他强的前八个人都已经倒下了……除了红杉——酋长的儿子。他本是部落里仅次于酋长本人的强大战士,只是因为打猎,他才错过这场关系到部落命运的决斗。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红杉,这名出色的战士才是整个部落唯一的希望。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第九名战士和红发挑战者的决斗看似居然对这个年轻正直的高大勇士有利!九战士疯狂挥舞着手中的巨剑,红发挑战者只有抵挡的余地,没有还击的机会……没一会儿功夫,红发战士的木盾就碎了。红杉带头叫着好,九战士也在挑战者刚刚捡起另一把盾的时候抡出了致命的一击——刚被红发男人捡起的盾又碎了。在大家的欢呼之中,人们再次把希望寄托在了年轻的九战士身上——经过反复几次,红发战士已经找不到完好的盾了,疲惫的神情也开始影响他的判断——最后,挑战者手中的剑也被九战士的巨力砍倒在地,他一下子跪在地上,再也无力反抗。九战士举起双手向整个部落致意。在大家的欢呼声中,红杉以酋长的名义,示意高大的战士马上处决挑战者。九战士照做了,他已经准备好了把剑砍向背跪在面前已经认输了的红发男子的头颅。但就在剑刃砍下的时候,红发人却巧妙地一躲——然后顺力从疏忽的九战士手中夺下剑,出其不意地从背后结果了他的性命。
人群中发出惊呼——谁也没有想到红发战士一直都在诈败!
红杉深深地咽了一口气——他清楚,整个部落的命运,全部战士的牺牲,还有父亲的遗志……这一切,已经全部压在了他的身上——胜败,在此一举。
红杉走出人群,长矛已经在战士的双手中跃跃欲试。
“我代表——达肯部落,向森韦契部落发出挑战!”红发战士依照野蛮人族的惯例,狂野地叫道。
“我代表——森韦契部落酋长——我的父亲,接受达肯部落的挑战!”红杉恶狠狠地吐出一口口水,表示对这个总在暗中使坏的达肯部落的蔑视。
红发挑战者嘴角挤出一丝冷笑,他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站在森韦契部落的前九名战士的尸体前,站在红杉父亲的尸体前,静静地,冷笑着,等待着红杉的出击。
作为挑战者,还故意装出一幅从容不迫的样子——这无疑让年轻的红杉恼怒不止!酋长的儿子已经开始计算步伐——接着,他拔开腿,脚下的泥土因为他的巨力而翻了出来,溅到空中——红杉将要跑过一个弧线,然后高高跃起,出其不意地把手中的长矛插进对手的肩膀……然后在从那里插进心脏……然后在从那里刺穿整个肋骨——没有人,从没有人能在初次交手时抵御酋长儿子的致命一击!
“然后呢?然后怎么了——你怎么不说了?”海伊娜拍着独臂战士的肩膀,急切地催促着。
伊斯法翰已经注意到了红杉眼中的哀伤。
“……然后,就在我跃起的时候……红发人挥起长剑……从空中……把我的长矛砍断了……还有,还有我的……”
“没没没没事,兄弟——不不不不用说了,我我我们都知道。”史高好心地鼓励着他,试着帮他忘记惨痛的过去。
“哦……那个人的时机掌握地恰到好处——而我,我被砍倒了——我辜负了整个部落——他们现在仍然在被达肯部落奴役——我,我辜负了父亲——酋长和九战士的牺牲没有任何意义!我,我跑了——灰溜溜地跑了。我,我不能——我……我该怎么面对他们……”
“没事了,红杉……”海伊娜温柔地抚摸着他:“等我们把书交给老法师,他就会治愈我们的缺陷和残疾——然后我们就可以……”
海伊娜突然注意到了野蛮人和术士的沉默。
“怎么了?我说错了么?”
“海伊娜——”红杉说着,抚摸着精灵纤细的手指:“我想,今天,我知道该怎样面对我的族人了——在那个山谷面对大军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独臂战士看了一眼术士,史高正微笑着看着他,仿佛已经知道了他将要说的话:“我刚才说的是以前的想法——那时我卑微,我怀疑,我迷茫——现在不一样了——我明白了很多事情——明白了我该做什么。等我们把书还给老法师之后我就到北方去,回家去!去挑战达肯部落的前十名战士,然后我将赎回我的族人……不是带着完好的身躯或者什么旷世宝物去战斗——而是我自己!”
“一个真真真真正的自己!”史高用一种默契的眼神注视着野蛮人,激昂地说道。
“没错,一个真正的自己!”红杉笑着,回头看着自己的爱人。海伊娜明白了——长久以来她曾经觉得每个人在这次旅途中都在寻找着不同的东西——她错了。现在,她知道了:自己和其他人一样——一样的坚强,一样的有力,一样的顽强……所以,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已经没有什么可逃避的了——已经没有什么是应该被改变的了——
也已经没有什么是被称为“缺陷”的了。
“的确——一个真正的自己!”精灵笑着,拉起了野蛮人唯一的一只手,用激动的眼神望着史高。
东方商人在一边看着他们,左手又再一次抚摸着被他的父亲,和他父亲的父亲世代守护着的圣书。
当晚,在太阳即将在那熟悉又陌生的东方消失的时候,伊斯法翰依照惯例,跪在自己的小地毯上,面向太阳,虔诚地祷告着:
安拉真主——您的信徒感激您的仁慈
感谢您指引红杉找到生活的目的
感谢您引到史高化解心中的矛盾
感谢您帮助海伊娜建立人生的自信
感谢您把力量赐予红杉和海伊娜——并让两人相爱
感谢您把真正的自我回归到每一个人身上——从此,人们不再迷茫
再次感谢您将派普。罗尼之书归还我之手——使我完成先父遗愿
感谢您,并再次保佑沿途因我们而牺牲的灵魂得以安息
安拉真主——世间没有任何神明
——除了您是唯一的神
然后东方商人又默默地跪了一会,接着,他睁开眼,发现夕阳的光芒已经逝去在地平线。撒拉丁转过身,借着天际的一丝光亮,他看见精灵正依偎在独臂战士身边,和史高一起,三人围坐在篝火旁……说笑着。在他们身后,一片灯火已经在远方清晰可见——在这荒凉的戈壁滩上,这片灯火就像家一样温暖,像灯塔一样令人高兴——那里是酒馆,是驿站,是一张舒适而温暖的床。对所有旅行者而言,那里既是旅行的起点,也是旅行的终点——
——那里就是斯洛伐克,戈壁滩最大的村镇。
注三十五:红杉故事的前半段出现在第13章的前半段。
第19章 月光下的微笑
在斯洛伐克众多的酒馆中,“马血吧”只是一间普通小馆,到这里消费的顾客也大都是一些鱼龙混杂的混混——不过,由于人们渐渐习惯了酸味的啤酒,再加上酒水全镇最低价的招牌,既便在夜间,“马血吧”也总是熙熙攘攘——尤其在这样一个令人燥热的夜晚。以至于到“马血吧”花上几个子儿,醉醺醺地在这个充满汗臭的屋子里过上一晚已经成了镇中流行于小市民之间一种颇为时髦的生活方式。
“呸——呸!”小伙子赶紧放下汤勺,另一只手端起酒杯——在几大口啤酒冲淡了口中的异味之后,他才缓过神来:“妈的!刚才汤里那是什么东西?!”
满脸胡茬的男人一边冷笑着瞥着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咽下酸味的啤酒:“喝碗汤还这么麻烦!”
“你看——你看!刚才我好像看见了一个人的手指头!”小伙子指着面前已剩半碗的肉汤。
“哼——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男人心不在焉地喃着,撇了撇嘴。
的确,这种事情在斯洛伐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一年过去了……或者,也可能是两年——不对,也好像是三年……总之,时间对于这里的人们来说并不那么重要……小市民们又在流言中,在调侃中,在道听途说中,在酒精和懒散的生活中度过了一个春秋——结果,除了酒馆老板们的腰包和老顾客们的肚囊之外,什么都没有变。
“你看那边的那桌人——”满脸胡茬的男人故作神秘地把目光转向大桌:“一个个凶神恶煞——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