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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浑水(4)

几十年后,张爱玲重读《连环套》,大觉惶恐,承认那是粗制滥造。回首往事,她或者会笑话自己太年轻气盛。但是文中的主要观点和立场她肯定会坚持。事实上,《自己的文章》的动因虽在很大程度上是意气之争,但其中的许多观点却非同一般,与傅文形成了全面的对峙。傅雷虽声称他“并没意思铸造什么尺度”,其实他有现成的尺度,而且是相当纯正、苛严的古典的尺度。张爱玲虽偶或也弄错了论争的对手,假想中多少把傅雷向左翼文坛的立场推了几分(比如她误认为傅雷劝她开拓题材是要她去写战争和革命)胡兰成《张爱玲与左派》一文中有“平常人不是英雄,在他们的生活里没有悲剧与喜剧的截然界限,他们不那么廉价地就走到感情的尖端”;“左派理论家只说要提倡集团主义,要描写群众,便该懂得群众乃是平常人,他们广大深厚,一来就走到感情的尖端不是他们的本色”等语,部分地似也是冲傅雷的文中的观点而来,而他的论点亦反映张的态度,可知他们是将“迅雨”同“左派理论家”混为一谈了。,但是大体上她是清楚地张见了傅雷手中的那把古典的尺子。张的观点后面将结合其创作做详尽分析。要而言之,傅雷坚信文学即宗教,应有提升、净化心灵之效(即张爱玲所谓“完成”),应使人彻底地了悟人生,纵使达到的是彻底的悲观。张爱玲则不喜这超人的境界,她只想把人的现实处境描述给读者。

傅雷的性情又使他特别迷恋悲剧的崇高,对环境抗争不息的英雄的性格、英雄的气概是他所推崇的,具有这样的性格、这等气概的人,即使成为命运的牺牲品,也不失为悲剧的英雄,而这样的人物,才配充当文学作品的主人公。张爱玲却要取消英雄,曹七巧在她是个异数,她要写的是“软弱的凡人”,而且相信“这些凡人比英雄更能代表这时代的总量”。不难看出,张爱玲的见解与一战后西方现代文学中反英雄、反高潮的倾向一脉相沿。

尽管傅雷的文章对张爱玲不能不说是个刺激,但是她的兴奋喜悦之情并不会冲淡许多,不仅因为傅雷的声音势单力薄,而且那段时间里接二连三有喜事等着她——她的第一本书、小说集《传奇》是在这一年的8月份出版,不久再版,紧接着,次年(1945)1月,散文集《流言》问世,差不多与此同时,她自己根据《倾城之恋》改编的剧本搬上了舞台,在新光大戏院上演,反响热烈。

出书是文人的盛事,当然也是张爱玲梦寐以求的。这与在杂志上发表作品又不同,杂志是众人杂处,编辑调理,书则处处见的是个人,满盘花果,皆出于“自己的园地”。因此张爱玲为张罗出书之事忙得格外卖力,务求尽善尽美。她将已发表的小说重新(不按发表的顺序)仔细编排,9月份再版,她不厌其烦,央好友炎樱重新绘制,自己又照着图案草稿重描一遍。为《流言》出版事,她更不知往印刷所跑了几回,仅为使书中附的一张照片稍如人意,她就与印刷所的师傅交涉了不下三次。然而她乐此不疲。《“卷首玉照”及其它》中描述了她的满心欢喜:

……在印刷所那灰色的大房间里,立在凸凹不平搭着小木桥的水泥地上,听见印刷工人道:“哪!都在印着你的书,替你赶着呢。”我笑起来了,说:“是的吗?真开心!”突然觉得他们都是自家人,我凭空给他们添出许多麻烦来,也是该当的事。电没有了,要用脚踏,一个职员说:“印这样一张图你知道要踏多少踏?”我说:“多少?”他说:“十二次。”其实就是几百次我也不以为奇,但还是说:“真的?”叹咤了一回。

雀跃之情,声闻纸上。

然而此时身外的世界并不似张爱玲内心的天地,是“清如水、明如镜的秋天”(《〈传奇〉再版前言》),而如傅雷所言,是“一个低气压的时代,水土特别不相宜的地方”。她越是大红大紫,越是喜不自胜,一些羁留上海、爱才惜才的文坛前辈就越是替她担心,为她扼腕。以柯灵的话说,“环境特殊,清浊难分,很犯不着在万牲园里跳交际舞。”国难方殷,更宜洁身自好,这也是许多人的共同想法。在当时的上海,一些在文坛上影响甚大、树大招风的人物保持沉默,韬光养晦,比如郑振铎;一些较晚出或与政治有一定距离的作家虽也发表作品(如师陀时有作品问世,李健吾、杨绛的话剧也在剧院里上演),但始终与敌伪控制的那一方文坛泾渭分明地划着界。关心她的人担心的不是她发表作品,而是担心她不辨贤愚投错了门,被敌伪那一方用来撑场面,日后有口难辩。就为此,郑振铎曾托柯灵转嘱张爱玲,不要“到处”发表作品,且提出具体的建议:她写了文章,可交开明书店保存,从开明支取稿费,待抗战胜利后再印行。不仅提醒她注意,而且具体为之设法,这可说明爱才人的苦心,也可见出张爱玲的才华如何被人器重。可是此话没有传到,原因是柯灵觉得交浅言深,过于冒昧。

清水浑水(5)

但是不久以后柯灵就有过一次进言的机会:中央书店老板平襟亚有意给张爱玲出一本小说集,她为此写信征求柯灵的意见。她写此信,一半是因为柯灵了解中央书店的底细(《万象》杂志就是由中央书店出版的),一半也是因为感到了柯灵待她的诚挚友善。平襟亚是老资格的鸳蝴派作家,20年代即以黑幕小说《人心大变》闻名上海,后转而经商,搞所谓“一折八扣”书,专事翻印古籍和章回说部,纸张印刷甚是低劣,只是靠低价倾销取胜,中央书店实以此起家。平襟亚一方面赏识张爱玲的才华(他曾在《古今》杂志主编周黎庵面前称道张的文采),一方面当然也是因为张爱玲名声日高,有利可图,故有出书之议。柯灵身属新文学阵营,与平道不同不相为谋,受聘编《万象》实是另有所图,所以端的虽是平老板的饭碗,却站在作者立场上,替张爱玲设身处地。

他在回信中说,如果是他,宁愿婉谢垂青,并附上一份中央书店的书目,用意不言自明:混在此类书中,不能增色,反是自掉身价。他在信中也表达了他自己的,也是郑振铎等人的意思,希望她静待时机,不要急于求成。张的回信坦率干脆:她要“趁热打铁”。她的第一部书《传奇》很快问世,但出版者不是中央书店,而是《杂志》出版社。其中原委,无人道及,是看了柯灵的信后对中央书店热度降低,还是《杂志》出版社有替她出书的意向后她即不作他想?但《杂志》出版社给的条件优厚,也比中央书店更卖力,大约是一个重要因素。

柯灵见书后顿生悔意:早知如此,不如成全了中央书店——中央书店不过品流低俗,只图赚钱,《杂志》出版社却是不干不净,有日伪背景的。但是柯灵的懊悔也许是不必要的,只要《杂志》出版社有意出版《传奇》,张就不会属意中央书店;既然她的绝大多数小说都已在《杂志》上发表,她不大可能再回过头来为《杂志》出版社的来头费思量。而即使郑振铎亲自出马向她说明他的具体建议,她也肯定不会改变她“出名要趁早”的初衷。

在张爱玲,下面的两条都是无需犹疑也从不讳言的:她要出名,要早出名,出大名;政治与实际的人生无干,是浮沫,她不问政治。那么,如果政治找上门来,要她在出名和保持清白之间做出选择呢?至少在她看来,她并没有面对什么非此即彼的严峻的选择。她是个吃写作饭的,卖文为生,如此而已。登她文章的刊物背景如何,她犯不着操心,它们愿意捧场是它们的事,反正她不写一行替日本人歌功颂德的文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有一回,事情似乎是找上门来了:日本人操纵的“大东亚文学者大会”第三届要她参加,这当然是因为张此刻是文坛上数得着的人物,偌大的“盛会”,原本就是为了粉饰太平,名人不来,鼠辈凑数,未免脸上无光。报上将代表的名单登了出来,张爱玲名列其中。张爱玲的反应是寄去一纸辞函,上写:“承聘为第三届大东亚文学者大会代表,谨辞。张爱玲谨上。”

张爱玲此举是出于何种动机,不得而知。按照她清高自恃的一贯作风,按照她毫不含糊的个人主义立场,她对自己的交待、给自己的理由不应该是对“洗不清,说不明”的顾忌。彻底的个人主义者不屈己,不干人,唯自我内心的命令是听,不因世俗的标准而违背自己的意愿,亦不求见谅于世人。她要出名,这是她个人的意愿,世人若笑她虚荣,由他笑去;同样,她不出席日本人的大会,只是她自己不喜政治,又素不喜文人圈中的某种习气,如此而已。

似乎是要坚持这种一贯的自我形象,张爱玲在文章中谈到日本人、日本文化时也仍维持着率性而谈的作风。《双声》一文中她不避亲日嫌疑,要说“同西洋同中国现代的文明比起来,我还是情愿日本的文明的”,然而她又不管日本人作何感想,大谈日本文明的悲哀,谈日本人的“许多感情都是浮面的”。此文在《天地》第18期(1945年3月)发表时,张爱玲谈话中的一段被删去,留下好几行小黑叉。从上下文判断,删去的部分大约是于日本人不利的言谈。日伪的天下正处在大厦将倾之时,嗅觉病态的敏感,连张爱玲与政治无涉的言论也不能容忍了。若据此说张爱玲有反日倾向,那是大错特错——这不过又一次证明了她超政治的立场。

清水浑水(6)

但是,就像《倾城之恋》中说的,“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也许的确“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可是容得下她这样一个成名心切,不想“平凡”,而今已变得大红大紫的人物吗?能让她惬意地保持着个人主义的一方净土吗?

原先持个人主义立场,在日本人的淫威下屈服,或从原先立场后退的,大有人在。周作人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周作人是新文化运动的健将,文学革命的领袖人物之一。20年代即倡导“个人的人间本位”,后宣布退出社会活动,转而经营“自己的园地”,超脱于一切党派、思潮、争论之上,闭户读书,以其渊博的学识、清明的智慧烛照人生社会,隐然是纷攘喧嚣的现代社会中一位高洁出尘的隐士。在中国思想文化界,他简直就是一种人格,一种处世风范的象征。像这样一个洁身自好的人物,当然无比爱惜自己的羽毛。他羁留日本人控制下的北平,原也只想维持往日舒适闲逸的生活原型,缄口搁笔,闭门“苦住”。但是日本人不让他享受这样的清静,必要令他为己所用。威逼施压之下,周作人终于就范,由北京大学图书馆长、文学院长而“国府委员”、伪华北政务委员会教育督办,恂恂儒者竟至于穿上军装,戴上日本人的战斗帽。作为一个清高自恃的个人主义者,周作人的这番遭际不禁使人想起《红楼梦》中妙玉的一句判词——“欲洁何曾洁”。

但是张爱玲的处境是不同的。周作人不仅在中国思想文化界影响巨大,而且精通日文,对日本文化了解甚深,在日本也有一定知名度,所以早被日本文化特务打了主意。周作人一旦变节,全中国文化界皆为之震动,沦陷区的许多文人也跟着纷纷“落水”。张爱玲不过是个刚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出道甚晚,无党无派,没有号召力;即便大红大紫,也只不过是个有“俗名”的职业小说家而已,并无太大的利用价值。

沦陷后的上海,许多在“孤岛”时期呐喊抗日,痛斥投降派的作家处境险恶,一些作家为此蹲日伪的班房而终不屈服,胆怯者则急于洗刷自己,主动“洗心革面”,摇身登上“和平文坛”。张爱玲则没有反日的“前科”,且素不问政治,所写不过男女之私、家长里短,从政治的角度看是个没有色彩、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所以轮不到她来面临上面那些“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刻。而且以她或深或浅有些交往的那些人物论,她也算是“朝中有人”的,真的遇上要她在政治上表态的局面,为她搪塞、说项亦并非不可能。

平心而论,在某种程度上,在有限的范围内,张爱玲的确仍然可以保持她的个人主义。沦陷区的大环境也留下了这样的缝隙。

日本人以武力占领了中国的东南半壁河山,但中国政府并未俯首称臣,左右支绌忙于在军事上、政治上站稳脚跟的日本人,实在无暇顾及意识形态的控制,而且也根本拿不出一套稍微像样点的文化政策。日本宣传家声称侵略之举有反共防共的意义,但中国老百姓对政治毫无兴趣;他们奢谈亚洲的兴起,称对亚洲各国的侵略是亚洲人起而反抗西方帝国主义,但这说辞鬼也不信。拿不出可以充当意识形态的货色,只好又把孔教抬出来维系人心,以造就“中心意识”,利其统治。然而也不过是虚应事故,走走过场。周作人写《中国的思想问题》,坚持其理性态度,与日伪所倡孔教大有违碍,虽有日本狂热分子片冈铁兵跳出来斥责“反动老作家”,但日方很快息事宁人,以不了了之。后来周作人一口咬定此事是他的学生沈启无从中捣鬼,登报声明,将其革出师门,一场风波遂染上私人恩怨色彩。

在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