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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一片风景就是一种心理状态”。

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晕湿,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亮也不免带点凄凉。

同一个月亮的意象,竟负荷着如此不同的心理内容。《金锁记》中这段脍炙人口的描写不妨看做一种提示:重要的不是物象本身,而是投射在它上面的人的情绪。

被情人负心弄得心灰意懒,薇龙眼中的天空便带着严冷肃杀之气: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子外面的天。中午的太阳煌煌地照着,天却是金属品的冷冷的白色,像刀子一般割痛了眼睛。秋深了,一只鸟向山巅飞去,黑鸟在白天下,飞到顶高,像在刀口上刮了一刮似的,惨叫了一声,翻过山那边去了。

绝望到痛苦的抽搐也归于平息,临死前川嫦从窗里看到的天空又别有一番滋味:

永远从同一角度看,永远是那样磁青的一块,非常平静,仿佛这一天早已过去了,那淡青的窗户成了病榻旁的古玩摆设。

写月光下的世界似乎是张爱玲的拿手好戏,一派银辉之下永远有新的事物:

……崖脚下的松涛奔腾澎湃,更有一种耐冷的树,叶子一面儿绿一面儿白,大风吹着,满山的叶子掀腾翻覆,只看见点点银光四溅,云开处,冬天的微黄的月亮出来了,白苍苍的天与海在丹珠身后张开了云母石屏风,她披着翡翠天鹅绒的斗篷,上面连着风兜,风兜的里子是白色的天鹅绒,风兜半褪在她脑后,露出高高堆在顶上的卷发,背着光,她的脸看不分明,只觉得她的一双眼睛灼灼地注视着他。

月下天与海的背景如同屏风,丹珠仿佛成了屏风上的仙女,虚幻缥缈,可望而不可即,传庆内心的恍惚正隐现在这月色迷离之中。

在罗杰新婚出现意想不到的变故的那个夜晚,月光下的校园居然显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时候,夜深了,月光照得地上碧青,铁栏杆外,挨挨挤挤长着墨绿的木槿树,地底下喷出来的热气,凝结成了一朵朵多大的红花。木槿花是南洋种,充满了热带森林的回忆--回忆里有眼睛亮晶晶的黑色怪兽,也有半开化的人们的爱。木槿树下面,枝枝叶叶,不多的空隙里,生着各种的草花,都是毒辣的黄色、紫色、深粉红--火山的涎沫,还有一种背对背开的并蒂莲花,白的,上面有老虎黄的斑纹,在这些花木之间,又有无数的昆虫,蠕蠕地爬动,唧唧地叫唤着,再加上银色的小四脚蛇,阁阁作声的青蛙,造成一片怔忡不宁的庞大而不彻底的寂静。

《传奇》世界(下)(3)

这个意象出现在罗杰想追回愫细的场面之前,作者并未将之直接纳入人物的知觉范围,然而那怔忡不宁,似乎藏着静静杀机的气氛,却仍然与人物的心理氛围有着某种可以感知、认知的同构的关系。愫细的惊惧、罗杰的惶恐全部在自然景物意象的神秘色彩中得以对象化;体味到它的神秘、恐怖,你也就摸到了人物内心的脉搏。王国维曾经说过:“昔人注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这是论诗词,而对张小说中大量的景物意象也当做如是观。不同处在于,诗词中情与景的交融统一于诗人的心境,《传奇》中情与景的呼应存在于故事中特定人物的内心。正因为景语即情语,客观的外部世界皆着“我”主观之色,无生命的景物才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会有表情,有感觉,会大声地呼喊:

雨越下越大,天忽然回过脸来,漆黑的大脸,尘世上一切都惊惶逃遁,黑暗里拼拎碰隆,雷电急走。痛楚的青、白、紫,一亮一亮照进小厨房,玻璃被逼往里凹进去。(《桂花蒸阿小悲秋》)

楼上的品字式的三间屋、楼下品字式的三间屋,全是堂堂地点着灯,新打了蜡的地板,照得雪亮。没有人影儿,一间又一间,呼喊着空虚……(《倾城之恋》)

像不少论者已经指出的那样,张爱玲强调人物的感官印象。上文所引述的一些例子也说明了这一特点。张爱玲对感官快感与感性事物有一种难言的喜好,她喜欢各种色彩,喜欢不同的气味,并且总是希望将自己的印象固定下来。她在这方面的想象力、分辨力之丰富精微,经常达到惊人的程度。对于感官印象的准确把握使她笔下的意象常新。俄国形式主义理论家什克洛夫斯基认为,“艺术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使人恢复对生活的感觉,使石头显出石头的质感。艺术的目的是使人感觉到事物,而不是仅仅知道事物。艺术的技巧就是使对象陌生,使形式变得困难,增加感觉的难度,因为感觉过程本身就是审美的目的,必须设法延长,艺术是体验对象的艺术构成的一种方式,而对象本身并不重要。”不论是否是绝对真理,用来说明张爱玲的技巧是恰当的。张爱玲所强调的正是对事物的感觉,而她的秘诀正是陌生化。

使对象陌生化的途径多种多样。张爱玲并不接受新感觉派的建议--“你还不如用孩子的眼光去看”,她也无需像刘呐鸥、穆时英那样,借助精神畸形病态者的感官对外界事物来一番夸张变形。她写的大多是感觉正常的人,但是张知道,只要让人物离开日常的心境,他们周围的世界便会变得陌生,而当人物被放置到一个对他来说是新的环境时,他会有异样的感觉。

梁太太的公馆对于薇龙是一个奇异的现实,在她真正进入这里的生活之前,里面的一切连同周围的一切都像一个谜。《沉香屑:第一炉香》开头的大部分笔墨都用于渲染环境使薇龙产生的陌生新奇之感。薇龙从不同角度去忖度、发现着这个环境,从远景到近景,在白天,在月夜,换了这篇小说中的其他任何人,都不会这样去体验,去感受:

薇龙沿着路往山下走,太阳已偏了西,山背后大红大紫,金绿交错,热闹非凡,倒像雪茄烟盒上的商标画。满山的棕榈、芭蕉,都被毒日头烘焙得干黄卷曲,像雪茄烟丝。南方的落日是快的,黄昏只是一刹那。这边太阳还没有下去,那边,在山路的尽头,烟树迷离,青溶溶地,早有一撇月影儿。薇龙由西向东走,越走那儿越白越晶亮,仿佛是一头肥胸脯的凤凰,栖在路的转弯处,在树枝叉里做了窠。越走越觉得月亮就在前头树深处,走到了,树便没有了。薇龙站住了歇了一会儿脚,倒有点惘然。再回头看姑妈的家,依稀还见那黄地红边的窗棂,绿玻璃窗映着海色,那巍巍的白房子,盖着绿色的玻璃瓦,很有点像古代的皇陵。

不久以后,她第二次来到这里,那房子迎面越移越近,她仍然恍若梦中:

那是个潮湿的春天的晚上,香港山上的雾是最有名的。梁家那白房子粘粘地溶化在白雾里,只看见绿玻璃里闪动着灯光,绿幽幽地,一方一方,像薄荷酒里的冰块。渐渐地冰块也化了水--雾浓了,窗格子的灯光也消失了。

《传奇》世界(下)(4)

薇龙心中的惘然、虚飘之感正像白雾,用一幅轻纱将那房子罩在一片朦胧的氛围之中,也就在这氛围中,读者延长了感觉的时间。

在《倾城之恋》中,我们发现的是另一种例子。流苏离了婚的丈夫的死亡在白公馆里引起骚动,家庭内部矛盾的突然明朗化把流苏推离日常情感的轨道,剧烈震动之后的心境中,原本熟悉的环境顿时变得陌生:

……门掩上了,堂屋里暗着,门的上端玻璃格子里透进两个黄色的灯光,落在青砖地上。朦胧中可以看见堂屋里顺着墙高高下下堆着一排书箱、紫檀匣子,刻着绿泥款识。正中天然几上,玻璃罩子里,搁着珐蓝自鸣钟,机括早坏了,停了多年。两旁垂着珠红对联,闪着金色寿字团花,一朵花托着一个墨汁淋漓的大字。在微光里,一个个的字都像浮在半空中,离着纸老远。流苏觉得自己就是对联上的一个字,虚飘飘的,不落实地。白公馆有这么一点像神仙的洞府,这里悠悠忽忽过了一天,世上已经过了一千年。可是这里过了一千年,也同一天差不多。因为每天都是一样的单调与无聊。

突然的转折引起的对于习惯了的事物的重新发现--熟悉的变成陌生的--不仅是对环境,也包括构成环境一部分的人。葛薇龙有了在豪华梁宅的第一次经验之后,家里的佣人便显得有些异样。

……(陈妈)身穿一件簇新蓝竹布罩褂,浆得挺硬,人一窘便在蓝布褂里打磨旋,擦得那竹布淅沥沙啦响,她和梁太太家的睇睇和睨儿一般地打着辫子,她那辫子却扎得杀气腾腾,像武侠小说里的九节钢鞭。薇龙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并不认识她……

《传奇》中的意象新颖、丰富而生动,这后面跃动的是作者活泼泼的直觉。白流苏在黑夜中能直觉地知道花的颜色,张爱玲的直觉则有着更广阔的活动天地。她习惯于具象式的思考,总是希望凭借直觉挖掘出表象后面的本质,而又使抽象的东西感性化。她在很小的时候便乐于相信自己的直觉,比如,凭着“英格兰”、“法兰西”几个字,她便相信前者“应该是蓝天下的小红房子”,后者是“微雨的青色”。她的直觉当然并不总是这样幼稚。她的意象经常具有这样的功能,她能让读者在习见事物构成的表象中直观生活的某些本质方面,或者说她能让读者在感性事物中感觉到本质。在上面引述过的一个段落中,白流苏对那幅对联的重新发现,对于一种气氛的陌生感,不仅披露人物内心感受,那对联,那些摆设……总之,物象本身就在显示着旧式生活特有的情调,体验了那种“悠悠忽忽”的感受,你也便把握了这种生活的某个本质的方面。

白流苏在香港码头下船时的新奇感受不仅展示她内心的波动,而且透过她的感受让读者对香港生活情调有一种直观的把握。

……好容易靠了岸,她方才有机会到甲板上去看海景。那是个火辣辣的下午,望过去最触目的便是码头上围列着的巨型广告牌,红的,桔红的,粉红的,倒映在绿油油的海水里,一条条、一抹抹刺激性的犯冲的色彩蹿上落下,在水里厮杀得异常热闹。流苏想着,在这夸张的城里,就是栽个跟头,只怕也比别处痛些……

“犯冲”、“刺激”,种种不和谐、生硬强烈的对照,不唯香港的南国地方色彩,而且连同殖民地生活固有的杂凑、畸形的情调这些难以言传的本质特征在这里通过流苏的感官而具象化了。那种生活仿佛具体地表现为某种色彩、某种物象,自象景物的意象简直一身二任,它是自身,是人物的感官印象与心理反应的统一,又通过自身呈现着某种本质,不仅符合个别情境的规定、心境的规定,而且符合表象后面的本质的规定。这样的例子在《传奇》中还有,比如初访梁府时葛薇龙细致观察之下的梁家的室内陈设,因引文过长,兹不再举。

《传奇》中的意象功用繁多,它被用来增加小说的画面感,用来强调感官印象,用来映现人物的心理状态。她用不同的手法来使意象显得新奇,它们都服从于一个总的要求:增加小说的感受性--让读者“感觉到”。不论是外界物象,还是内心世界,都让其呈现出感性的面貌,《传奇》世界因而是一个充满了色彩、气味、声音的感性世界。

《传奇》世界(下)(5)

张爱玲在制造精巧的意象方面可谓惨淡经营,而她在选择细节、组合意象时,并非仅仅为了适合情节内容,她同时希望借助这些意象间接地评判具体情节的道德面。因而《传奇》中的许多意象往往具有双重含意,既是规定情境中的动作,又是人物处境或是人物之间关系的隐喻和象征。

《沉香屑:第一炉香》中的葛薇龙由一个单纯、自信,希望保持自己人格完整的少女到幻想的贬值、自信的破灭终至于人格的丧失,这个过程被一系列隐喻巧妙地暗示出来。

梁夫人处置乱了她算盘的丫头睇睇的一幕是薇龙悲剧命运的预演。睇睇以为可以一走了之,离开香港便不再受梁夫人的挟持,然而梁夫人胸有成竹地断言:“你跑不了!”她轻而易举地将睇睇制服了:

梁太太趿上了鞋,把烟卷向一盆杜鹃花里一丢,站起身来便走。那杜鹃花开得密密层层的,烟卷儿窝在花瓣子里,一霎时就烧黄了一块。

睇睇的遭际就像这杜鹃花,梁太太随手一扔之下,她整个毁了。这也正是很快就要应在薇龙身上的事,薇龙料想不到那会是如此惊人的相似。她也以离开香港作盾牌抵抗她的悲剧命运,梁太太老谋深算,绵里藏针的一席话很快使她屈服--她跑不了。无论具体的原因有何不同,她和睇睇的命运是一样的惨,上面那个意象暗示了这一点,同时又点明了薇龙与姑妈关系的实际含意。故事的结尾,作者有意将乔其乔口中衔着的烟卷的火星形容为一朵花,以回应这个意象:“火光一亮,在那凛冽的寒夜里,他的唇上仿佛开了一朵橙红色的花,花立时谢了,又是寒冷与黑暗……”假如盛开的杜鹃象征着薇龙人格上的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