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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擦肩而过,胡兰成也不会特别注意到她。但是胡兰成此前满以为读其文已知其人了。他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些场面,阅人颇多,当然自负知人论世是虽不中亦中的,而今张爱玲的出现将他的既成概念统统打翻。张的文与人,他的猜度与实际之间的反差皆过于触目,令他惊异。不言其他,单是这份惊异就已经足以促他第二天急急地再度去叩张爱玲的家门了。

这一次张爱玲是在自己的房里迎他,穿了宝蓝绸的袄裤,戴着嫩黄边框的眼镜。她请周瘦鹃喝茶,她姑姑坐陪,周说那是在一间“洁而精”的客室,或许是她们姑侄二人共用的客厅。张爱玲的房间更见她的口胃性情,自又是一番景象。“一种现代的新鲜明亮几乎是带刺激性”,令满室陈设俱显出华贵之气。加上她的一身装束,胡兰成见了心中大感惊讶,大约前一天他得到的印象与此情此景又对不上号,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这回是轮到他感到不安了。据说偶尔有文化人到这里来勉强坐得一回,也是但觉“不可逼视”,不可久留。胡兰成更觉这里有“兵气”。

不过胡兰成倒是一坐坐了很久。仍然是他侃侃而谈,大谈理论,又讲他的生平。张爱玲只管坐着静听。但这里是她的天地,她熟悉的环境,她到底不似上次的拘谨。胡兰成也在文人圈中,当然知道《孽海花》中影射李鸿章、张佩纶的那段掌故,遂问到此事。张爱玲把她祖母亦即书中那位李家女才子的诗抄给胡看,辨正说她祖母作诗并不高明,这一首也是她祖父改过的。胡兰成听了对张又有一份佩服,觉得她肯这样破坏佳话,这才写得好小说。

然而胡兰成自己是喜欢而且愿意制造佳话的。他出身寒门,做了高官也是贫儿暴富,如寻常旧文人一般,对门第出身暗自还是有讲究。他虽要做脱略状,不止一回称他更不自比张佩纶云云,骨子里却是不能免俗。后来他逢别人夸耀门第,便要抬出张爱玲的贵族出身来镇人,颇为自得。在南京时他又曾专门去踏看张家老宅,于废池颓垣、残砖瓦砾之中遥想张家当年的亭台楼阁之胜。他当然把他同张爱玲这位不世才女又兼名门之后的情缘视做可风可诵的佳话,常常在人前说起。他之倾慕张爱玲,她的家世令他惊羡,觉得脸上有光,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诱因。

这次会面,张爱玲还说到她听说胡入狱后与苏青一起去周佛海家打探奔走的事。胡兰成听了又是大感诧异,感激之情还在其次,他没想到张对政治会这般幼稚可笑,异想天开:且不说他与周佛海素来气味不投,身属两派(周自领“周佛海派”,胡是“公馆派”;后周暗通重庆,胡却是与日本人关系密切),宦海风波又岂是她能过问插足的。他又没有想到与他素昧平生,很少出门的张爱玲会对他大起关心。而今他刚刚出狱,正当落难之际,不禁要想到当年张佩纶发配热河归来,一介囚徒,待罪之身,却有中堂大人的千金做他的红颜知己,他这一番过往,正堪比拟。以他风流自赏的名士习气,日后他还要想他与张佩纶一般,也是已届中年,比小姐大了许多,也是已有妻小(只是张原配已过世,而他的发妻虽亡故,却已经续娶),同时他主持《中华日报》,书生论政,时时搅起轩然大波,似乎也是个“言官”的身份,“直言不讳”,又俨然是个“清流党”,而他两次下狱,似乎也像张佩纶一般命途多舛。

那日回到家中,胡兰成给张爱玲写了第一封信。前次相会他将人比文,印象大跌,“竟是并不喜欢她”,惊异、怜惜,多少有居高临下之意;此次相会,张在她的背景中出现,二人的位置纵不说是互为颠倒,至少也是大大调整,而谈话亦由浅渐及于深,他惊异之外更有了欢喜,竟也生出攀附爱慕之心。这封信写得有似“五四”时代的新诗,张是才女,他又满腹苏小妹三难新郎一类的佳话,要博张的好感,在信中卖弄才情是可以想见的,写毕胡亦自感得意。

“撒手”(5)

张爱玲读信后大为惊奇。她素不喜“新文艺腔”,嫌其矫揉造作、幼稚可笑,换了别的人写一封“五四”新诗味道的信或情节来,她会弃之不顾,或者大大地寻一番开心。然而写信的是胡兰成,并非文学青年。他年近不惑,是有名的政论家,又是在政坛上打了几个滚的人,写出这样幼稚笨拙的信来,这又当做何解?但是信中称张爱玲“谦逊”,却很中她的意。认识张爱玲的人对她都有冷漠孤傲的印象,没有谁会道她谦逊,她却自有--至少是自认有--一种对现世、对人生的虔敬,这也就是她所解的“谦逊”。胡兰成才见了她两面即出此语,也许与张的怯扬、静默不语给他留下的印象不无关系,但张爱玲是高兴的。她在回信中说胡“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懂得”二字在张爱玲的词典里非同小可,似比寻常所谓“理解”还更深一层,她对“懂得”犹为看重,轻不许人。茫茫人海,又有几个解人?--她对胡兰成已是油然生出知己之感了。

这以后胡兰成每隔一天必要登门去看她。可是去得三四趟,张爱玲忽然变得烦恼,且生出凄凉之意。她显然已觉难以把握自己的情感和两人之间的关系,无法向自己解释也无力面对两人的这段交往--交往既深,她已是难以淡然处之。也还谈不到长远的打算,也未及顾到具体的问题,单是澄清自己的感情就大是难事。张爱玲不是苏青,很难做到全部投入,临事必要想个明白,求个“恩怨分明”,这一次却是身陷其中,难以决断。

她送了张条子给胡兰成,要他不要再去看她。胡兰成阅人既多,对男女之间自然更有经验,对张情绪的骤变不难猜出大概,但他是个脱略自喜的文人,不愿负责任,也无心为张设身处地。他权作不知,接条的当天就又去看她,不解释,也不作表白。张爱玲对胡兰成已萌生恋情,请他不要登门出于心烦意乱,对自己的感情无奈,见他仍来看她,心里只有高兴,似乎不言中亦有一种证明。以后胡兰成索性天天都去看她了。

不久以后,有一次二人见面时,胡兰成说起登在《天地》上的那张照片,第二天张爱玲便取出这张照片相赠,她在相片的反面题了辞:

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在张爱玲,这不啻是石破天惊之语。她对现世生活有端然的虔敬,对世人也自有一份敬重谦逊,但这“现世”、“世人”皆是无方之物,面对了一个个具体的人,她多的是矜持。以她的矜持,她何曾在哪一个人面前有过如此的谦卑?这张照片直可视做她以心相许的定情之物。

从初次见面到赠送相片,胡、张二人在极短的时间里已经结下了不解之缘。张爱玲此时尚不满二十三岁,尽管笔下皆是痴男怨女恋爱婚姻,本人却是从未有过恋爱的经验。她寻常足不出户,极少与男人打交道,也许她头一次与胡见面,与一个男子单独在一起,面对面坐了五小时,在她就是前所未有之事。胡兰成比张大十五岁,至少已经结过两次婚,但都是家长之命,媒妁之言,从未有过这般浪漫颠倒的恋情。两人出身不同,经历悬殊,性情互异,生活在全然不同的圈子,其相逢相赏相爱亦有偶然。最初的交往简直就是相互间一连串的惊异。惊异之中有吸引,有莫名的兴奋,二人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平实的。

然而恍惚的兴奋中也透出凄凉之意,张爱玲宛转幽怨说“懂得”,说“慈悲”,说自己“低到尘埃里”,细若游丝地泛出悲凉之音。难道她在爱意没顶之际已经预感到未来的结局?--已得其情,哀矜难喜?

欲仙欲死(1)

这是真的。

有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许多人来做媒,但都没有说成。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后门口,手扶着桃树。她记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对门住的年轻人,同她见过面,可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他走了过来,离得不远,轻轻地说了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她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各自走开了。

就这样就完了。

后来这女人被亲眷拐了,卖到他乡外县去做妾,又几次三番地转卖,经过无数的惊险的风波,老了的时候她还记得从前那回事,常常说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后门口的桃树下,那年轻人。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张爱玲这篇题作《爱》的小品空灵飘忽,不着痕迹。她给了我们一个辛酸的故事的梗概,却是为了替她所理解的“爱”(比“爱情”的意思更丰富?)作注脚。这里当然没有新文学作家赋予爱情的神秘浪漫的色彩--爱不过是偶然的相逢与相逢留下的遗响,只是这个故事是否也意味着,爱本身就包含着悲苦与怅惘?

谁也不会将故事中的女孩去比张爱玲,但对爱的理解以及这里面寄托的遐思、感慨又千真万确是属于她的。“千万人”、“千万年”中的邂逅相逢亦不过是偶然的巧遇,然而遇见的居然正是所要遇见的人,“偶然”也好似成了宿命,成了奇迹。纵然是聚而又散,纵然不过是擦肩而过,对这千万千万中的巧遇也应有无以明言的珍重与感激--这也许就是张爱玲对现世的虔敬?巧的是,此文发表于1944年4月,也就是说,它写在她与胡兰成刚开始恋爱的那段时间里,而且那个故事她正是从胡兰成口中听来的,故事中的女孩就是胡的岳母(因她是胡发妻玉凤的庶母,胡又算是入赘俞家,故又称她“庶母”)。参看《今生今世》。胡兰成岳母的经历与《爱》中那女孩的身世一模一样。

但是她对恋爱,对恋爱中的人还有其他的解释,有未来的迷惘,也还有今日的良辰美景,“现在还是清如水,明如镜的秋天,我应当是快乐的”。她在《自己的文章》中为她只写男女之情辩护,拿恋爱和战争、革命作比:“我以为人在恋爱的时候,是比在战争或革命的时候更素朴,也更放恣的。战争与革命,由于事件本身的性质,往往要求才智比要求感情的支持更迫切……和恋爱的放恣相比,战争是被驱使的,而革命则有时候多少有点强迫自己……恋爱……是放恣的渗透于人生的全面,而对于自己的和谐。”恋爱本于人性之常,是人而非超人,所以“素朴”;她又几次用“放恣”,因为恋爱中至情至性得以无所顾忌地展露,本于常却又能超于常,逞意而行,不知所止,这里面就有“撒手”、“飞扬”之意。张爱玲还曾对友人这样谈到爱情:“一个人在恋爱时最能表现出天性中崇高的品质。这就是为什么爱情小说永远受人欢迎--不论古今中外都一样。”见林以亮:《张爱玲语录》。与胡兰成的热恋正使张爱玲体验到一种她从未领略过的飞扬的喜悦。

张爱玲到底不比她笔下那些恻恻轻怨、脉脉情思的女子,她也曾为爱而烦恼,有过凄苦之意,但一旦有了决断,也便不管不顾。

他们谈情说爱的方式似乎在二人最初的接触中已经定下了。张爱玲不像一般新派的人物,要以亲近自然来证明情调的高雅浪漫,于都市的街上“道路以目”,在她要比游山玩水,刻意去寻胜搜奇,还更来得自然、惬意;而不必花前月下,不必山盟海誓,单是共处一室,相对笑语,也就有不尽的喜悦。胡兰成也不喜出游,于风景不留心,且二人在一起谈艺论文,也令他温习到一种他所喜欢的才子佳人的情调。所以他们在一处哪里也不去,多的是一席接一席的长谈,只是说话说不完,一次次见面从早到晚就这样过去。胡兰成虽宦海失意,但不甘寂寞,还同“朝”中有千丝万缕联系,又要与日本人保持密切的接触,所以平日还是住在南京。但他每月必要到上海住八九天,而一到上海,不回美丽园家中,先就去看张爱玲,一直要盘桓到黄昏时分才打道回府。而且他现在已是反认他乡作故乡,一踏进张爱玲的房间便要说道:“我回来了。”

欲仙欲死(2)

张爱玲在大欢喜中,没有了初见时的拘谨,在胡兰成面前她可以比在外人面前更多更自如地袒露自己:从孩童似的幼稚到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世故,从女学生式的零碎喜好到对于尘世生活庄严的感念,从大俗到大雅;知道胡倾心于她的聪明才华,她更有自信将她的奇思妙喻、如珠好句一一搬演;既然许为知音,从人生到艺术、历史、戏文、凡人琐事,无不可谈,她也皆有可谈。胡兰成不再唱独角戏,张也不再专司听众之职。而一旦张爱玲打开腹笥张了口,胡兰成便顿觉自己言语乏味,毫无机趣,一次又一次领教张爱玲一开始就让他感到的惊奇。

最多的话题还是文学艺术。胡兰成说张爱玲“把现代西洋文学读的最多”,张也时常将萧伯纳、赫克斯莱、劳伦斯等人的作品讲给他听,胡没有喝过洋墨水,张的洋文又是极好,他自然惊服。张又与他一同看画册,谈音乐,她自己的画就别有意趣,音乐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