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她从九岁学到十五岁,不论喜与不喜,她皆能谈得头头是道,活色生香,而单是这份淑女式的教养,也就令胡兰成羡慕。
但是他没想到讲论他自以为可以自恃的中国古代文学,他竟也不是张爱玲的对手。张读小说心细如发,一些传神的字句,躲在套语滥调的旮旯里旁人万不会留意,她却是脱口便出,她知道《金瓶梅》中写孟玉楼是“行走时香风细细,坐下时淹然百媚”,就为“淹然”二字好;她又一口报出《水浒传》里描写九天玄女娘娘的句子是“天然妙目,正大仙容”,谁看《水浒》会注意到玄女的长相?胡兰成自愧不如。他古书读的不少,时而也作旧诗,两人一道读《诗经》,有一首才读了开头两句“倬彼云汉,昭回于天”,张爱玲惊道:“啊!真真的是大旱年岁。”读古诗十九首,念到“燕赵有佳人,美者颜如玉,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张诧异道:“真是贞洁,那是妓女呀!”又同读子夜歌,有两句是“欢从何处来,端然有忧色”,她叹息道:“这端然二字真好,而她亦真是爱他!”胡不得不叹服,枉读诗书,竟是都未读懂。这也不干学识,尽有名家的考订解读,他是不知也还有这样不阻不滞、直见性命、与世人万物照胆照心的读法。
张爱玲读书又如游戏,《诗经》中这里也是“既见君子”,那里也是“邂逅相见”,她看了高兴,说:“怎么这样容易就见着了!”汉乐府诗中有一首写一男子身在异乡,店家主妇替他洗补衣裳,“夫婿从门来,斜倚西北眄”,张念到这里就笑道:“是上海话眼睛描发描发。”下面是“语卿且忽眄,水落石自见,石见何磊磊,远行不如归”,她又诧异感叹道:“啊!这样困苦还能滑稽,怎么能够!”她单是目接神遇,解来皆是无由而皆能得其神韵,胡兰成不禁要叹她“其人如天”,两人同看一书,书上的字句竟是“像路上的行人只是和她不住点头打招呼”。
但是最令胡兰成吃惊的还是张爱玲不受名词术语禁治,不为定型情感态度拘囿的头脑,对于常人思想中的应该不应该,对于种种来头大的或是时髦的理论,她好像已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胡兰成尝与炎樱谈话,炎樱也是思想没有多少束缚的,他听了也觉新鲜,但那似乎是真正的“童言无忌”,他说事实是如此,她道:“真可怕!”他说社会本来如此,她道:“怎么可以这样愚蠢!”全是孩童式的责怪,与他的逻辑不接茬。张爱玲的种种“离经叛道”之论却不是出于无心,也不是年轻人盲目的反叛,它们有其内在的理路,有自身的完整,有她过人的理性为依凭。
张爱玲不喜理论,不喜体系的严密,但她要理性。胡兰成吃政论的饭,自称是“受过思想训练的人”,凡事“皆要在理论上通过了才能承认”,所仗恃的也是理性。但他发现,张爱玲的理性比他还更来得彻底。真正的理性面前没有偶像,没有至高无上的权威,没有“绝对”的存身之地。胡兰成面对她的这个没有高下森严秩序,没有只能如此、不可如彼种种规矩的自由世界,开始是惊异瞠目,不习惯,后来却是循循受教,觉得自己也得了解脱。
欲仙欲死(3)
他在香港时买了贝多芬的唱片来听,听后不喜,但不敢说音乐不好,因为贝多芬被尊为乐圣,他只能怪自家水平低,把唱片拿来一遍遍硬着头皮下工夫听,必要听出道道,做文化人身份的证明。张爱玲坦言她不喜,不仅贝多芬,西洋隆重的东西如交响乐、壁画、悲剧她都不喜,举世公认的大作家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她都不好,而且是理直气壮的不喜不好。看西洋画册,达·芬奇、拉斐尔、米开朗基罗这些古典大家她一页一页不停地翻过,偏是看到塞尚画中那些小奸小坏的人物,她却要细加玩味,对着画家不同时期为妻子作的几幅肖像,她更要登堂入奥体贴入微猜度猜度二人的心理。文学革命以后中国文坛西风劲吹,托尔斯泰、歌德、莎士比亚等西方名家代替曹雪芹、吴承恩、施耐庵,成为作家心目中的偶像。胡兰成素不敢对权威质疑,此时大约受了张爱玲那种百无禁忌的态度的鼓舞,有一次竟大着胆子说出《红楼梦》、《西游记》胜过《战争与和平》或《浮士德》,自以为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不想张却无需这种戏剧性的夸张姿态,只很平常地道:“当然是《红楼梦》、《西游记》好。”
胡兰成后来悟出张爱玲的大胆,她的理性原也简单,她的理性就是情感,情感就是理性,二者打成一片,底子就是“不自欺”--忠实于自己。她为人行事也是如此。历来读书人耻于言钱,孔方兄讥为阿堵物,正经说来便浑身不自在,张爱玲“一钱如命”,声称只知钱的好处;文人雅士不愿与引车卖浆者流为伍,肯于抬举“第四阶级”的激进文学青年也还要对小市民表示鄙薄不屑,张爱玲则向小市民认同,对那些被视为垃圾的小报、章回小说读得津津有味,而且理直气壮。文人的另一标志是多愁善感,古人临风洒泪、对月长叹,“五四”以后则换了西式的浪漫感伤,又有一套规定情境。应该说张爱玲是敏感之人,甚或可说是病态地敏感,但她不要做作藻饰。胡兰成因与妻子离异,要做感伤状,那一天到她处面上有泪,似是对夫妻一场而至于分离,终觉可伤,张爱玲却不肯勉强自己,不陪他落泪,也不为言宽解,她不同情就是不同情。
胡兰成竟是对张爱玲入迷了,他简直看她是无所不晓,无般不能。而且他的向往之诚形之于外,一篇《论张爱玲》写得天花乱坠,把张爱玲描画得有如天仙,迥非政论家的手笔,实在令外人大感惊讶:“稳坐政论家第一把交椅”,一向两眼向天的胡兰成何以如此神魂颠倒,如醉似狂?
胡兰成说“天下人要像我这样喜欢她,我亦没有见过”,又言那些赞她,喜她文章的人如同逛灯市,她是她,我是我,终不能像他“喜欢她到了心里去”。这都是真话。他是才子,有那份聪明领略张爱玲其人其文的好处;他又是名士派的人物,他塌得下架子拜倒石榴裙下,而且要演为艳异的传奇佳话。他的周围官僚政客、儒雅君子、骚人墨客尽皆有之,又多是已届中年之人,官有官的威仪,雅士有雅士的清高,君子要摆君子的端方。他当然知道周围的议论窃笑,但他只有更得意,所谓是真名士自风流,他有文人的脱略,做过高官亦可以到小户人家吃青菜豆腐,亦可以随了苏青到街上吃一客蛋炒饭,至于他的这段“奇缘”,旁人的私议笑谈好似只是给他提供风流自赏的机会。
胡兰成的喜欢也并非是浮面的,真有所知所识,他也就有真的拜服。他听张爱玲讲谈时如承大事,好似她句句皆是在泄露天机。与张同看画册,“听她说那一幅好,即使只是片言只语的指点,我才也能懂得它果然是非常好的”。听张说民间的戏文好,他本来不喜,也就觉得有意思。张文章里写民间小调里的鼓楼打更,有江山一统的安定,他对这些东西也就另眼相看。他将他写的论文给张爱玲看,张说这样体系严密,不如解散的好,他当真就不再去为体系操心。
《论张爱玲》一出,立时就有人发现胡兰成的文风有变,而他与张相识后放下专写政论的笔,勉力追随张爱玲的感悟方式,写下许多随笔。他有一篇《瓜子壳》,开头有一段“破题”文字写道:
欲仙欲死(4)
我是喜欢说话,不喜欢写文章的。两个人或者几个人在一道,随意说话,题目自然会出来,也不必限定字数,面对面的人或是挚友,或是仇敌,亲密或是泛泛之交,彼此心中雪亮,而用语言来曲曲表达,也用语言来曲曲掩饰,有热情,有倦怠,有谦逊,有不屑,总之是有浓厚的空气。倘是两个十分要好的人在一道,于平静中有喜悦,于亲切中有一点生疏,说的话恰如一树繁花,从对方的眼睛里可以看出最深的理解和最高的和谐。又倘是夹在不相干的人群里,他知道自己是为谁而说话,知道有谁在替他辩护,也有一种高贵的感觉。
然而写文章,是把字写在白纸上,没有空气没有背景,所以往往变成自说自话。那么把谈过的记录下来怎样呢?记录下来也不过是瓜子壳,虽然撒得一地,可是瓜子仁已经给吃掉了。然而又非写不可,好吧,就拿瓜子壳出来待客。见《天地》月刊八、九期合刊(1944年5月),署名“兰成”。
命意笔致都追摹张爱玲的路数,虽然没有张的神采亦且显得嗦。他在此时对文艺感兴趣,写过不少这方面的文章,而其中观点几乎是对张爱玲见解亦步亦趋的演绎。这当然还是细小之处,最重要的是,张爱玲的百无禁忌使他得了解脱,影响及于他的思维方式、人生信念,以至于他要说,“我在爱玲这里,是重新看见了我自己与天地万物。”自传开首的序中就要交待“《今生今世》是爱玲取的书名”,书中又有对张的感激之言,说没有她,他亦写不出那部《山河岁月》。《山河岁月》是胡的一部纵论中国历史文化与“天下大势”的书,他避居温州时曾以化名将其中某些部分寄给梁漱溟看,梁颇为赏识,亦以此有邀他北上之议。胡对此书的自矜自得,自不待言。而他自谓没有张爱玲他写不出这样一部看似与张风马牛不相及的书,亦可见张对他的影响之大。
张爱玲年岁比胡兰成小了许多,经历的事情少,生活的天地狭窄,按照常理,在他们二人的关系中,她应该是受影响更多的一方。事实却恰好相反。胡兰成时常发一通议论过后想想不对,便告张爱玲:“照你的样子就好,请不要受我的影响。”张笑答:“你放心,我不依的还是不依,虽然不依,还是爱听。”他又能影响她什么呢?热恋或许多少改变了一点她的孤僻冷漠,但是至少从人生观到审美趣味,我们看不到胡兰成影响的一丝痕迹。
然而热恋中的张爱玲是欢悦的,她需要的不是一位导师--不管是人生导师还是文学导师,以才女的身份,她要的是一个能欣赏她、懂得她的知音,以女人的身份,她要的是一个疼惜、呵护她的男人。有研究者不无根据地指出,张爱玲一派内省内倾,恰似“水仙子”型人物,水仙子临水自照,顾影自怜,心理学范畴的这一概念除自恋之外又有自我膨胀、自我中心、利己、自私等意。李焯雄:《临水自照的水仙》,见郑树森(编):《张爱玲的世界》,台北,允晨文化实业股份有限公司,1989,103页。而前面对张的描述相信已能使人对她产生这样的印象。她不仅孤芳自赏,也希望别人欣赏她。就张爱玲对婚姻恋爱的态度而言,如果是一桩平实的婚姻,她也许不会过多地有这方面的要求,但恋爱与婚姻不同,恋爱是生命的“飞扬”与“放恣”,能够让她“放恣”的人应该助她完成临水自照的心理环境,具体地说也就是应该接受一个出色的欣赏者的角色。欣赏她的什么?当然是她的全部:她的才、她的貌、她的喜好、她的趣味、她的一言一动、一颦一笑。
她最可以骄人的还是她的聪明,胡兰成恰是个聪明人,不仅懂得她,还能将她的意思引申发挥。他是一个悟性很高的听众,而且还不仅仅是听众,因为懂得,他的欣赏赞美之意就格外地令她感到熨帖。与他接谈,张爱玲喜之不胜,以至于有时忍不住要说:“你怎这样聪明,上海话是敲敲头顶,脚板底也会响。”他是她的崇拜者,又岂是寻常的崇拜者可比?历史上尽有男人仰慕才女的佳话,但有几人似他这般颠倒?20年代有李惟建崇拜黄庐隐,终成佳偶,那人才情稍逊,年岁也比庐隐小,圈内人说笑要戏称“小男人”,胡兰成不比毛头小伙子,纵不是伟丈夫,也是自有身价的人,何况他又是个两眼向天的才子。
欲仙欲死(5)
张爱玲曾说女人在男人面前会有谦虚,“因为那是女性的本质,因为女人要崇拜才快乐,男人要被崇拜才快乐”。她大约没有把自己算入其内,但她毕竟也是女人,至少她不要在她面前唯唯诺诺、诚惶诚恐,只知做低伏小的男子,若是俯就,做女皇也还是委屈,哪来“飞扬”?这个人必得也有她可以欣赏可以仰慕之处--胡兰成见多识广,阅历丰富,倜傥不群,正是合适的人选。在他面前她可以有欢然的顺从,这样的顺从在她恰是女性需求的满足,于是顺从也成了“放恣”,屈抑怨意中也有欢喜。所以她有时不无快意地将自己安排在爱慕谦卑的位置上,说自己“很低很低”,要从房门外悄悄窥看里面的胡兰成,写出虔敬的喜意:“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淋漓,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唯其她对胡也有顺从,有爱慕,甚至有屈抑,接受他的香火供奉才更令她喜不自胜。她不是那种一味浪漫的女人,她也要一个平凡的女人要求于一个好男人的那些东西。胡兰成则是风流秉性,如果他愿意,他就可以是一个讨女人欢心的能手。他但凡有空就守候张爱玲身边,与她谈笑,陪她逛街散步,拿她喜看的书籍画册玩物来与她同看,张将她的小玩意搬出来看,他虽要表明自己是男人,不喜女孩的把戏,也还是陪侍在侧。他喜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