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之间的事告诉了张爱玲。张爱玲听了耸然动容,面带幽怨惆怅之色,但也不说什么。她对胡说起有个外国人向她姑姑致意,希望同张爱玲发生关系,每月可贴一点小钱。她说此事没有一点反感之意,胡兰成听了就不快。假如这不快是冲着张的态度来,那也许正是她希望看到的--她受伤的情感多少可得到一点平衡。她说出此事当然是因为觉得不必避这个嫌,但也未尝不是摆出高姿态,表示自己对胡与周小姐的私情不往心里去。
胡兰成说张爱玲“糊涂得不知道妒忌”,事实上她却不可能不介意。凑巧的是,这个月出版的那期《天地》上有她的一篇《双声》,记她和炎樱的对谈,其中正说到了妒忌:“随便什么女人,男人稍微提到,说声好,听着总有点难过,不能每一趟都发脾气。而且发惯了脾气,他什么都不对你说了,就说不相干的,也存着戒心,弄得没有可谈的了。我想还是忍着的好。脾气是越纵容脾气越大。忍忍就好了。”也就是这一回,她同炎樱以极理性、现实的态度谈到多妻主义:理论上她甚至可以赞成多妻主义,只是心理上她是无法接受的。她又说道:“如果另外的一个女人是你完全看不起的,那也是我们的自尊心所不能接受。结果也许你不得不努力地在她里面发现一些好处,使得你自己喜欢她。是有那样的心理的。当然,喜欢了之后,只有更敌视。”张爱玲是否也有“那样的心理”?她此时是不是也在忍?或者是要维护她的高傲自尊,或者是不愿毁了相聚的短暂时光,总之她没有追究,至少在表面上,两人还是一如既往。
一语成谶?(3)
5月,胡兰成又回到汉阳,下得飞机,他觉得“真是归来了”,离开张爱玲他并无愁绪,显然他更是视这边为他的家了。自此后他便不再叫周小姐“小周”,而唤她“训德”,或是一处逗乐调笑,或是让她服侍,江边漫步,湖上荡桨,俨然已是夫主的派头,而且周围的人也已尽知二人的关系。他与周小姐谈婚事,却不行结婚仪式,理由极是冠冕堂皇:“我因为与爱玲亦且尚未举行仪式,与小周不可越先。”倒似他已将一妻一妾的格局安排定了。只是他偶尔也会感到“此事其实难安排”(此事在他是一个技术的难题而不是伦理的难题),然而也还是他一贯的洒脱,听其“自然”。
他的大限到了。8月15日日本天皇颁布降诏书,胡兰成在街上听到广播,惊出了一身大汗。但他不甘束手待毙,积极活动策划,与二十九军军长邹平凡宣布武汉独立,拥兵数万,拒绝重庆方面的接受,还曾打算成立武汉军政府。此时国民党方面要他归顺,送来委任状,中共将领李先念也曾遣人奉劝他弃暗投明。胡兰成是个狂妄自大的人,且亦担心投过去无出路,两边均未答应。他自负料事必中,以为他还可以有所作为,但是大势已去,不几天他手下的人马便已分崩离析,大都归顺了重庆,武汉“独立”了十三天,直似一场闹剧,胡兰成见势不妙,扮成日本伤兵,乘一艘日本伤兵船逃离了武汉。
他由武汉到南京,由南京到上海,一直在日本人的安排下东躲西藏。此时全国都已开始搜捕汉奸,他在上海难以藏身,又潜逃至杭州、温州一带,化名张嘉仪,隐匿不出。逃离上海前,他曾到张爱玲处住了一宿。胡兰成与周小姐分手时千叮咛万嘱咐,依依不舍,自传中对此也是不惜笔墨,而此次与张爱玲分别的情形,自传中只字未提,只含混地写道:“唯对爱玲我稍觉不安,几乎要惭愧,她是平时亦使我惊……我当然是个蛮横无理的人,愈是对爱玲如此。”是胡兰成逃亡途中,惊魂未定,一反常态,对张爱玲恶语相向,还是张爱玲觉察到他对自己的态度大不如前,因此不肯假以颜色?否则素来自以为是、大言不惭的胡兰成何以会有内疚愧悔之意?反正胡的话是不知所云,也无从索解。
张、胡二人匆匆一别,直到第二年(1946)2月才又聚首。这一次是张爱玲由上海千里迢迢来温州寻夫。胡兰成逃离上海时惶惶如丧家之犬,根本不知最终会逃到何地,也未留下地址。他换过好几个地方,终觉难以藏身,最后总算在温州落下脚来,但他还是未与张通消息。张爱玲是从他的一个密友处打听到他的下落,自己一路寻来的。过去二人也常是身处两地,胡在武汉时更是一别数月,但如今胡身在难中,生死难料,而且还有因小周出现二人感情上存下的芥蒂,因此张爱玲盼相见的心情格外的急切,一路上想着念着的,都是丈夫:“我从诸暨丽水来,路上想着这是你走过的,及在船上望得见温州城了,想你就住在那里,这温州城就含有珠宝在放光。”她也许还想象过患难中相逢会是何种情形,只是任是怎样富于想象力她也不会想到,胡兰成身边已然又有了一个女人。
这女人名叫范秀美。胡兰成出亡,一开始是避在杭州乡下的斯家,斯家是大户人家,范秀美便是斯家的姨太太,十八岁即守寡,后读蚕桑学校,年纪比胡大一岁。胡在那一带藏身不住,即是由她不避嫌疑,自告奋勇送他到温州去隐匿。一路上胡问这问那,时相撩拨,而范守寡多年,也有意思,二人未及到温州就做了夫妻,张爱玲来到时,胡已在范的娘家安顿下一些时候,称其母为外婆了。
张的出现大出胡兰成的意料,他“一惊,心里即刻不喜,甚至没有感激”,几乎要粗声粗气地骂她回去。他的解释是,他是男人,“不欲拖累妻子”,但真正的原因却是他已将张爱玲视为多余。他与范秀美结合原就存着利用之意,为的是成了夫妻他的身份多一重掩护,而范又是出身卑微,很会理家过苦日子,自能把他服侍照顾得妥妥帖帖。反观张爱玲,当初她谈艺论文让他兴奋,一言一动不同凡俗,令他心醉神迷,她的家世、才华也令他可以向外人炫耀,而凭他眼下的处境,这一切不折不扣,皆成为奢侈。他过去爱她并不掺假,但至少是暂时,她于他是无“需”可取,他宁愿她不来搅他的局,安安生生待在上海,他这边则可以对了范秀美大谈她的才华盖世、小周的天真喜人,心里逸逸当当,仿佛身拥数美,艳福不浅。
一语成谶?(4)
张爱玲到温州后住在城中公园旁边的一家旅馆,胡兰成怕警察查夜,不敢留宿,只每天白天去陪她。胡未将他与范的事以实相告,二人表面上好像又回到了昔日在一起的那种生活,一同在城里走街串巷,逛道观,逛店铺,一路议论来去;又听张爱玲说旧约,品评西洋文学,有时也并枕躺在床上四目相对地说话。胡兰成听张的议论,复又感到她的灵机妙悟,自己终不可及,但又感与他落难的“此情此景”,终是不切题,有时不免心神不属。他来旅馆偶或又是同范秀美一道,留下他与张二人在房里时,常是各怀心事,生分到如同宾客相待。
胡兰成虽然不明说,张爱玲对范秀美的身份不可能没有猜疑,只是以她的矜持,以她的愿望,她都不肯问出口,猜疑愈是挥之不去,她反愈是勉强自己发现对方的好处,她就曾对胡兰成说范生得美,又替她画像。但她想不求甚解也办不到了。一日清晨她同胡兰成在旅馆里说话,胡觉腹痛,却未吭声,后范秀美来到,胡一见就向她诉说身上不舒服。张爱玲当下满心都是惆怅酸楚,因为胡显然把她当成了局外人。她为范秀美画像,画到一半,好好的忽然就停笔不画了。范走后她对胡兰成说道:“我画着画着,只觉她的眉眼神情,她的嘴,越来越像你,心里好一阵惊动,一阵难受,就再也画不下去了,你还只管问我为何不画下去!”
但是张爱玲更大的心事还是胡兰成与周小姐的关系。以她的敏慧,她不难看出他对范、周二人的态度还是有别,前者青春已过,胡只是借她聊避一时,对后者却有更多的喜爱,对她的体贴照顾还更在自己之上。胡从报上得到周小姐因与他的关系在武汉被捕,甚至声称要赶去出首,只求开脱她。当真如此,张爱玲将被置于何地?她也是忍了多时,最后还是忍无可忍,要向胡兰成讨一个完整的爱。她与胡兰成摊牌,要他在自己和周小姐之间做出选择,胡兰成搪塞道:“我待你,天上地下,无有得比较,若选择,不但于你是委屈,亦对不起小周。人世迢迢如岁月,但是无嫌猜,按不上取舍的话。”但是张爱玲不接他这一套玄远之论,这一次她是万不得已,方才下了最后的决心,她只说道:“你说最好的东西是不可选择的,我完全懂得。但这件事还是要请你选择,说我无理也罢。”她而且头一回作这样的责问:“你与我结婚时,婚帖上写现世安稳,你不给我安稳?”虽是责问,却是情急之言,她已无心再按胡兰成的牌理出牌,细论曲直。不想占上风,也已顾不得素日的矜持,甚至强自镇静也做不到,直如溺水者在没顶前方寸全乱的强自挣扎,心里似乎也分明觉着事情已无可挽回,此语一出,只有更糟,但还是忍不住要说,如同骨鲠在喉。胡兰成果然不应,只含糊说世景荒荒,与小周未必有相见的一日,你不说也罢。
张爱玲对胡兰成的态度不可能全无所料,但即使有所料,她也不愿相信,而假如胡兰成终于应下,她对他必也还要作其他的想法,无论怎样,二人间的这条裂痕已是难以弥合。然而一旦成了今天这样的局面,她便觉眼下再没有什么是比这更难以接受的了。《沉香屑:第一炉香》中乔其乔对薇龙直言他不能答应同她结婚,也不能答应给她爱,只能答应给她快乐:“这和薇龙原来的期望相差太远了,她仿佛一连向后猛跌了十来丈远,人有点眩晕。”张爱玲此时或者就有这种“向后猛跌”的眩晕恍惚。她心气高傲,虽然冷眼观世,将世间男女之情的华丽外衣尽皆剥去,还其本来的凄凉,但她决想不到,也不肯相信这种事会应在自己的身上。与胡兰成的热恋更垫高了她对婚姻的期望,谁料到她将从这期望一次又一次地“向后猛跌”。得知胡与小周有染她隐忍不言,已是退了一大步,觉察到他与小周的关系,在她又是一跌,如今她千里寻夫,总以为可以要回一份完整的感情,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答复。每一次后退前她必以为那是不可想象的,更想不到还有更大的让步在等着她。她又何曾想到会落到这种地步,如同自己笔下的葛薇龙、白流苏一样,最终处在了“怨女”的地位。也许她此时会想到自己的句子:“生命是残酷的。看到我们缩小又缩小的、怯怯的愿望,我总觉得有无限的惨伤。”当下她就怀了这样的惨伤对胡兰成说:“你到底是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一语成谶?(5)
张爱玲在温州呆了二十天。临行的前一天,她去了胡兰成与范秀美的住处。胡兰成依了范秀美的意思,在人前只说张爱玲是他的妹妹。他并不觉得有负于她,还又有一番自欺欺人的解释:他待张爱玲,如同对待他自己,宁可克己,倒是要多顾顾小周和范秀美。张爱玲虽已心灰意懒,也还是情有不舍,与胡、范二人坐在房中说话,直到深夜。她知道与胡的情分是到头了。
第二天张爱玲在雨中登船,满怀酸楚、心事重重地离开了温州。几天后她从上海寄胡一信,信中道:“那天船将开时,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雨中撑伞在船舷边,对着滔滔黄浪,立涕泣久之。”她知道胡兰成逃亡中生活拮据,又寄了钱去,叫他不要忧念,她不论怎样也会节省,为他设法。
此后八九个月,二人偶或还通音信,胡兰成均是有人去上海时带个字条,张爱玲则信之外还不时捎些东西,有次信中还称胡如王宝钏,虽在寒窑,过的日子亦如宝石的川流,说明她还是意有恋恋,但昔日的“放恣”、“飞扬”已如隔日黄花,凋然萎谢。她与胡也就剩下一面之缘了。
胡兰成因躲避温州的户口检查,又到诸暨斯家,数月后风头过去,他取道上海乘船返回温州,因船是第二天开,他到张爱玲处过了一宿--倒又不怕拖累她了。此行是斯家的老四送行,待将他送走,胡兰成转过身来即摆出夫主派头,责备张不会招待亲友,连午饭也不知留人一留。张爱玲一直被他捧着供着,从未受过这样的气,而且因二人感情的纠葛心力交瘁,神经绷得紧紧,一听此话便立时激动起来,自卫道:“我是招待不来人的,你本来也原谅,但我亦不以为有哪桩事是错了。”
胡兰成的一通责备实际上是蓄之已久。张爱玲上次去温州看他时曾在斯家住过几日,她过惯公寓式的生活,且又不会与人应酬打交道,不知入乡问俗也不肯随俗,如把自己的面盆也用来洗脚之类,不免触犯乡下人的生活习惯。胡兰成听斯家人对他说起,就觉张扫了他的面子。二人的此次争执虽由细微之事而起,暴露出来的东西对于二人的婚姻危机却具有探本的意义,那就是:“欲仙欲死”的热恋迟早要降落在现实的婚床上,当天上人间的氤氲之气散去,生活回复到日常的平实琐碎时,胡兰成就发现他要的还是“宜于家室”的女人(他在广西时有一叫李文源的女人爱上她,他对她也颇喜爱,但同事说此女不宜于室,他想想便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