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少黯然地垂下眼睛，望著地上的一点.「我们的事，你们不会明白...太复杂.」

「那你们就这样?!」叔叔凶狠地吼他.

添少勾起个浅笑，泪又滴了几颗.「尖也为我做过很多事的，不能单方面责备他.造成今天这样，我和他都有错.」

叔叔举脚踹我.「说话呀!混小子!」

我望著添少那双眼，他和我撞上仅半秒就别开.他竟然会为了我一句话哭成这样，我很想笑，也同时很同情自己.我想爱的从来不会有好结果.「对不起，爸爸.我为刚才的话道歉，你永远是我最敬佩最自豪的爸爸.真的...永远.」

我笑了，流了两滴眼泪，慢慢走下楼梯，离开这屋子.

「尖少...」添少紧张地叫住我.

我没回头，不想让他看见我的泪.「回家了.」

34

我和添少回复了平静的生活，只是开始不止我避他，而他也避我的情况.我夜归，他比我更夜.我早起，他比我更早起.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为了不要避得太明显.我在朋友的酒吧当侍应生，对於夜归有了明正言顺的藉口.

我常常会想起添少，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关心.最常想起是他的眼泪.我们当没事发生过，歉也道过了，但话说了就是说了.我知道自己是什麽意思，但添少不知道，他很伤心.

也对喇，被自己辛苦养了二十年的儿子说不想要他这个爸爸，一定很心灰意冷，更何况，他是真的很疼爱我.从来没有失职过，一直如此尽责，却被厌弃.

我真的很卑鄙，没心没肺.

雀少也开始有意无意疏远我，这种是非不分的朋友，不交也罢，他没错.连我自己也厌恶自己.

这晚我凌晨三点才回家，我躺在漆黑大厅里的沙化上，感受这种孤寂.我回想自我有记忆以来的事，大概只回到四至五岁，那时家里已经很有钱.添少对我很好，很多时间都用来陪我.

把我捧在膝上喂饭，和我一起洗澡，陪我看卡通片，定时定候带我郊游.每年要我上医院全身检查，只是百几度近视都很紧张地带我矫视.我脱乳齿时，他紧张得不断流汗，看见少许血就吓得快要捏死牙医.

五岁时教我餐桌礼仪，七岁时教我跳社交舞，八岁告诉我他和我妈妈的事，九岁带我坐飞机，十岁时一脸认真地进行性教育...

从来添少都是我的第一位，但我未发现自己是爱他，也许是那一层亲情的掩饰.征却是一个我可以随意去爱的人，我一直选择他来当我的单恋对象.

添少永远，再亲密也只是我爸爸，怎可能会是恋爱对象?我真的想也未想过.不过现在，我发现自己真的很爱很爱，很想被他以待情人的姿态疼爱.

我幻想了很多，我迷上那天他在书房聊电话的样子，幸好对方是个老妇人，不然我一定会去找麻烦.我常常幻想那主角是我，我说著些很无聊，很废的废话.而添少还是笑得很温柔，很有风度地默默静听，偶然加个愉快的笑声.对话内容愈无聊，反而愈幸福.

我想念他随时给我躲藏的怀抱，只要我走过去，他就无条件给予.最温暖，最令人感动的关怀.那坦荡荡的父子感情，被我一手破坏了.

欲哭...亦无泪，我苦笑.

突然门被打开，我吓了一跳望过去，添少同时有反应地望来.他尴尬地握著门把，不进不退.「尖少，还没睡吗?」

我以为他在房的呀!他竟然比我更迟!他晚上四点回来，然後又五点出门吗?我每朝六点起身他都已经不在!我到底把他逼到什麽地步了?「这麽...晚?」我勉强地问候.

他脱下鞋子，轻轻应声.「嗯，最近有件大项目.你呢?」

「我下班不久.」

他站在那里.「不要累坏自己.」

「你也是.」

他微笑，然後指指楼梯.「我回房了，你也早点睡.」

我望著他背影，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爸，你不用这样避我.我不是真的讨厌你，那天只是气话，对不起.」

他眼睛不安地飘了飘.「嗯，我知道.我不是避你，只是有这麽好的机会来到，我争取一下.没事.」

我和他对望了一会儿，只是普通对望，却像拉锯战的辛苦得我受不了.我先别过脸.「我也回房了.」

他稍微等了我一下，和我一起上楼.「晚安了，尖少.」

我停在门口，犹豫该叫他添少还是继续叫爸.迟疑间，他已经进房了.我进房倚著门坐下，挫败地叹气.叫他爸，是想提醒自己和他的距离，但是...太过虚伪了.

这样划清界线的称呼，我还怎样说服他别避我?就算不是我幻想恋爱的对象，他也不止是我爸，更是我兄弟，是我最好的知己朋友.一个称呼已经否认了所有，更何况在这敏感的时期.

我说了道歉，但还是没停止过伤害他.伤害他身为父亲的情感和尊严.

35

添少轻轻敲门.「尖少，我在车里等你.」说完他就要走.

我叫住他.「我可以了，等等.」我把领带随便用口叼著，手指勾起外套就匆匆而出.

添少失笑地拿掉我的领带.「不用这麽急呀，不想我先走你叫我等就可以.」我穿著外套，他替我结领带.

我的心脏在狂跳，但不敢让他知道.穿好外套就拉拉衣袖，把衬衣下摆摄好，直到他结完.

「很帅呢.」他拍拍我的肩转身下楼.

望著他的背影，我不禁苦笑.曾几何时，我们不再同步而是前後脚.我快两步站在他身边，跟他一起慢慢下楼，一路沉默.我们上车，出发到教堂.

今天是添少的好朋友，亦是从少把我看大的叔叔那独生子结婚.我们被邀请到教堂观礼，然後吃喜酒.我感激这个邀请，让我有机会和添少一整天一起.我们已经太久找不到理由一起了.

多麽幸福又可悲的父子关系，像一条锁链把我们扣紧.只要轻轻举动就会惊动对方，只要外力轻轻一扯我们就会碰头.我多麽感激和憎恨这锁链!

我坐在走廊旁，添少坐我旁边.新郎嘴边挂著深刻的笑容，望著门口.新婚被叔叔牵著手，一步一步慢慢走.她要向前望，但很多次害羞地娇俏低下头，那笑容含羞可爱，十分美丽.

我这个位置什麽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两个陌生人会结下一个新的关系.一个将两个毫无关系的人拉在一起，不分彼此深入对方生命的契约.

我很羡慕，这种可以放在阳光底下，众人只会乐见其成，满口祝福的感情.天理中的男和女，非血亲的两个个体，郎才女貌.偏偏我每一件都犯了.

抛花球时，我前面的女生接到了，她笑起来很兴奋，看得我也会心微笑.接著花车一队队出发，大家到了酒店.我和添少由始至终没说过话，也许他也希望我能踏进教堂，为他娶个美丽的媳妇，然後生个肥肥白白小孙儿给他玩.但我一辈子都给不起，没可能完成他这个为父的心愿.

不知道他看著婚礼又是什麽心情呢?可是我不敢去问.这样想来，我的爸爸也是未婚的.很少有的未婚爸爸，他做了.想到这里我笑了，为这个万中无一的傻爸爸.但我更怕，如果他当初没从妈妈手中抢走我.如果他为了维系一个家而和妈妈，甚至其他女人勉强结婚.

我真的不敢想像，我不想叫任何人做妈妈，我会嫉妒得疯掉.即使我这样很不体恤，很自私，我也不想跟任何人分享他.我这个唯一的爸爸.

我们入席，和主人家同一桌.叔叔很开心，一整天笑不拢嘴，拉著添少猛说，要他分享这喜悦.我带著礼貌微笑吃饭，答著各方面的问题，也应对著伴娘的殷勤.

突然叔叔话题一转，来到我身上.「呵呵，何时可以吃你宝贝尖少的一餐?」

他们大部份都知道我的性向，叔叔也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一时兴奋乱说话.但话题太尴尬了，即使大家都知道，难道我在这里答他我是同性恋吗?这样像是很不尊重长辈.

我的动作微微顿了，不知道怎样答他.添少却继续微笑.「你太客气了，你想和尖少吃饭，尖少随时可以请你一顿呀.不然你来我家也可以，随时来都可以.」

叔叔大概也知道自己问了敏感话题，这时逮到下台阶就猛拍著添少的背.「有意思，有意思!你说的呀，我随时有空就去你家突击!呵呵.」

一桌都笑起来了，我也勾唇浅笑，笑自己傻.有添少在，难道还怕吗?他从来保护得我涓滴不漏.

我看著旁边的新郎给新娘夹菜，剥虾，递饮料.我觉得很温馨...可是更加困惑，尤其是每当碗内出现不是自己夹的菜时.

添少和叔叔聊著天，却不用看地剥著虾，每只都送进我碗内，他剥了几只之後在湿毛巾上抹手.拿起酒杯和叔叔乾著，呵呵地笑.他和叔叔聊天时，一直望著对方，却在同时照顾著我.不是一样吗?添少对我和新郎对新娘.

不同的关系，却一样的表达方式.

36

酒宴完了，叔叔不愿放人，拉著几个最友好的转战夜总会.他们一行数人都是父叔辈，可是叔叔却硬拉著我.不算硬，只是一口气猛说然後出发.

我和添少对他们而言根本就是一对兄弟，添少很多时应酬都带上我.不论什麽场合，当所有年轻的都跑开自己找乐子，我仍是黏在添少身边.他们来跟添少聊天，添少不赶，我一定不会主动走开，而添少从不赶我.所有携伴出席的社交场合，我更是代替了添少女伴位置.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

多年来，大家早已认定了我们感情好得很，而添少那年青感，和没有代沟的关系，大家都习惯当我们兄弟.好些不熟的人更是会吃惊地问.『尹添你不是独生子吗?怎麽有个弟弟?』我们听到都笑得很愉快.

没有人知道，我们那深厚的感情，其实经不起一点点风浪.

他们一手醇酒，一手美女，聊得不亦乐乎.我和添少身边，习惯性仍是没点女生陪坐.我和添少坐得很近，只隔一道小缝.平常觉得远，会贴得更近，现在却觉得太近了，不安.

酒喝多了，我上洗手间，回来时半路走了个清纯的可爱女生出来.「帅哥!一个人吗?我可不可以陪你?」

我望著她的唇，忆起教堂那含羞的新娘，脑海只有一句.『好美，好羡慕.』我迷诱地捧起她的脸，压在墙边吻下去.舌头和她的纠缠，汲取她的温暖，她很配合地缠上我的脖子.第一次放任自己可以抱女生，原来，软软的也几舒服.

我想试更多，感受更多，加上长久抑压的心情，我更加放纵自己去试.我的吻愈来愈下，在她脖子旁舔咬，引得她娇喘连连.我撩起她的裙摆，想探进去，她更加兴奋地就著我的位置扭腰.我心里好笑，她也太主动了吧?

突然我的手被捉住，我没回头，仅凭触感就知道是谁.我停留在女生的脖子，不闪不避.女生看见後面的人呆了一两秒，笑得更愉快.「帅哥!你是救我吗?」她离开我怀抱向我身後人伸手.

我慢慢站直，仍是望著墙.只是这样，就足够那女生主动离开我的怀抱，我有点伤脑筋地抓抓头，把自己缩进墙角.我很想得到一点东西，很想得到一个能完全属於我，而我又能放心拥有的人.

「请你放开我，我和他有事要谈.」添少客气中带点强硬.

女生来回地望我们，最後拉扁嘴巴.「啧，原来是同性恋呀，早说嘛...等我骗多个吻都好呀.」女生不舍地离开.

添少走近我.「尖少.」

我好笑地指著女生背影.「不好吗?我今次找个女生了，而且她又很接受我.那麽你就有机会喝杯媳妇茶，下次有人问你何时吃我那餐，也可以自豪地说好事近了.」

「你怎可以找这种地方的女生?」添少皱起了眉.

我又笑了，指指他和自己.「我们也在这里.」

我们静了一会儿，没人再接话，我避开他想走.「我先回去了，离开了很久.」

添少突然把我拉回那墙角，双手撑直在我身边.「我不行吗?」

「什麽?」

「随街的花花草草也可以，我就不行吗?」

这次我肯定自己没有听错，又委屈了他说这种话.「不要说了，这方面还不用你担心.」

「你真的那麽喜欢展征?我代替不了吗?我绝对会比他更爱你，待你更加好.」他很认真地说话.

我垂下的嘴角勾起了.「和他那种人比，谁都至少胜十个马位.」我故意开玩笑地说，不想跟他继续这话题.

我尝试走，添少整个压向我，挡我去路.「我是世上最爱你的人.」

我望著他，很想笑，但笑不出.「你儿子真的有那麽差劲吗?除了自己父亲之外就找不到爱我的人?」我真的不想他再骗我了，我知道是善意谎言，但我很痛很痛.我宁愿一辈子远观，也不想自欺欺人地毁他下半生.

如果是这样，我就和生我的女人一样，专门来毁他.一个上半生，一个下半生.我讨厌和那欺骗添少的女人有一丝一毫的相似和类同，我会觉得自己很污秽.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除了展征之外的人选不是我吗?不要再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