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脸遮起，视线大胆地停留在『情侣套餐』这四个字.我越过餐牌，只留一双眼望向添少，他很专注地在研究著.

我抱著希望，在心里疯狂呐喊，但我不作声.如果添少点了无聊的东西，我就开始点自己的.但如果...所以我沉默，等待.

「尖少，你有没有特别想吃什麽?」

我双眼倏地发光，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太过露骨而半垂下.「没特别，跟你就好了.」我尽量平静地说.

添少点头放下餐牌交给女侍应.「那麽请来个情侣套餐.」

「是，没问题，情侣套...什麽?先生，可不可以重覆一次?」女侍应那双大眼来回地望我们二人.

我粗鲁地把餐牌塞给她.「情侣套餐呀!你耳背呀?!」她要是再敢乱说话令添少改变主意，我一定会投诉到她被辞职为止!

「尖少，注意你的态度，对女生要有风度.」添少好笑地纠正我.

「是是是，那麽小姐，我重覆一次，听清楚.是情—侣—套—餐—，这次没听漏吧?我再重覆多一次也可以，情...」

女侍应慌忙地弯腰.「对不起，我这就下单，抱歉.」她很快就逃走了.

我望著她背影.「啧!这是什麽服务态度呀!」

添少好脾气地笑.「尖少你的礼貌，风度，还有耐性都不够.」

我翻了翻白眼.「是是...尹家有你一个大圣人就够了，不用多.」

「你呀...」添少有点重地摸我的头.「真是太可爱喇.」

我倏地脸红低头.「什...什麽嘛...我...」我结结巴巴的反应只是引来添少沉稳戏谑的笑声.

43

饱吃一顿之後，我和添少上街閒逛，和添少一起，我们的活动多数是静态的.也不是不喜欢，和他一起就好了.我们走进书局，一起看了一会儿後，添少自然地驻足在经济学的书架前.我说了一声就走开了，先看了看感兴趣的杂志，随便看看知道出了什麽新的就走了.

去到料理书架前，我认真地细看.自从计划做朱古力给添少开始，我就想得更大，想弄一顿饭给他吃.不用太花巧，有家居味很重要，健康也是很主要的考虑.

考虑了很久，决定要买哪些回去，忽然有人轻碰我的肩.我头也不抬就让了半个身位，再被轻碰，我抬头惊呼.「添少?」

「在想什麽?很专心.」他随手挑了本翻阅.「怎麽突然有兴趣?想和大厨争饭碗吗?你学得多厉害我都不会雇用你的.」

对於他的玩笑，我只是扮了个鬼脸.「我才不要天天待在厨房，想雇用我，你想得美喇!这只是上课的一个生活题目参考资料.」下意识我就掩饰，说谎回避了为他煮一顿的想法.

他很夸张地垂肩，顺手把拿出的书推回去.「是吗?原来只是我自作多情，还以为你想为我用爱心煮一顿饭.不是说要捉住一个男人，要先捉他的胃吗?然後他就非你不可.」添少狡黠地对我笑.

连他都有看出我有这种想法，我有表现得那麽明显吗?有点动摇，不过我不想，也不敢示弱，我怕被他嫌弃我的好意.那是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邀请他尝我亲手煮的一顿.

「走了，我已经看完.」把书放回去，我率先离开.

添少有点无奈地微笑，跟在我身後.我们在大街上漫步，满街都是情侣，男和女牵著手，很愉快地笑著.有的女性抱著大束花，有的男性代拿，更加显出宠爱.

但因为我先前口气有点冲，现在我和添少的气氛有点僵硬.我想跟他道歉，可是又找不到时机能顺利开口.忽然添少的几根指尖划过我手心，我吓得屏息，那有意无意的动作比实在的握紧更加叫人心跳.

他在我耳边轻语.「尖少，你会害怕让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我皱眉.「我怎会?全世界都知道我是同性恋!」这点从少就被传媒拿来说，说得多都没意思了，大家只知道我是个没救的同性恋.有时走在街上，有人会突然大叫呕心地走开，有人会拍我的肩赞我勇敢，亦有很多不同型式的男性向我投怀送抱.

全都是我不认识的人，但他们全都知道我是.

添少用认真微带警告的声音低语.「不止，我们还连带著乱伦这个字眼.你承受得起吗?尖少.」

他是什麽意思?是看轻我还是想我知难而退不再纠缠他?我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但我听下去，只觉得是挑衅，是鄙视.这令我所有血液向上冲，我按著添少迁就我耳边而低下的肩膀，在大街上失控地搂著他的脖子热吻.

身边有很多惊呼声，有人甚至拿出手机照相.我什麽也不管!我只是想吻他!想占有他!要向全世界宣示，他是我的!我和他不止父子这麽简单，也不止感情好这麽简单.

我们是情—侣—!

但随著身边的惊呼声愈来愈大，有人开始怒骂我们不知廉耻，有人说要报警拉我们.有人认出我们是谁，大叫著我们的名字指控我们乱伦.

我的动作停住，全身僵硬，理智开始回来.我在干什麽?我...

正当我想推开添少时，一直被动而且没任何动作的他动起来.搂住我的腰，把舌头伸进我嘴巴，深深地拥吻.我愣愣地任他吻，心里大吼大叫地问著他在干什麽!

不过...虽然我的理智懂得问，我的感情却不想阻止事情发展.就这样吧，让我把一切抛开，不管添少是不是我父亲，不管我们是不是天理不容的同性恋，不管他对我是亲情还是爱情.

享受这一刻吧，即使委屈了添少陪我一起疯，装作不知道吧.何必去逼自己做个善解人意，体贴的儿子呢?我宁愿做个胁逼自私的恋人.

我回应他的吻，在大街人群吵闹中，我和添少用尽所有气力地去吻.我们紧紧拥抱，疯狂热吻.

直到身边的人静下来，骂都已经找不到新鲜的字眼时.我和添少在咫尺中对望，专注旁若无人地对望.全世界的人都死了，只有我俩个活著.

「为什麽主动吻我?」添少低沉的声音带著欲望地问.

我很认真地望著他.「污染你!」

添少豪爽地笑起来，那爽朗的笑声令我听呆了.连我也很少有机会听他这样笑法，因为他根本只要轻轻地笑就够表达他的情绪.完全找不到任何必要笑起这样，但他此刻笑得很大声，真的很开心的样子.

不过，他很快就拾回那天生的优雅，平静下来，笑意从他扬起的嘴角和眼睛涌出来.他奖励地给我一个嘴对嘴的响吻.「我说过，白纸怎样污染墨水?」

我脸红地左顾右盼，不敢与他对视.「我哪是白纸...」这句话说得很轻，一点威力都没有.

「你是，而我才是那污染你的墨水.」添少捉起我的手，跟我十指紧扣，扭过来重重地吻我的手背.「我想这样做很久了，你不会有异议吧?」

我忽然之间觉得害羞，本能地挣扎.添少抱紧我的腰让我贴向他.「不用害羞，更激烈的你都主动做了.」他意有所指地用另一只手轻沾嘴唇.

我不断眨眼，对身边环境的意识开始回来，身边...很多人在看...现在才来害羞真的很窝囊.所以，我拉著添少向前走.对身边的人怒瞪.「看什麽看?!我们是情侣，不行吗?!」旁人被我吓得一愣一愕.

这次添少没纠正我的态度，只是在我耳边呼气.我立刻全身软下来，变成他专属的纯绵羊，他满意地笑了.

44

我们在街上旁若无人地十指紧扣，像游街示众般走遍热闹的地段.在接近添少早已订位的酒店前，有一窝记者冲上前，第一时间就向著我们紧扣的十指猛照相.他们很紧张地问.「你们现在是什麽关系?父子感情深厚到...牵手?!」

添少微笑，正要说话时我把他拉进酒店.酒店门口的保安人员立刻满头大汗地拦截他们，因为我们进了这酒店就是他们的保护范围.

我们被侍应领到订好的桌子旁，这里位置很好，旁边就是落地大玻璃窗.海景一览无遗.

「尖少?为什麽拉走我?你不是很喜欢跟人说我们是情侣吗?一次过说清不用他们追著走也省事.」

我垂著头把玩刀叉，思考了一会儿.「对，我们应该说清楚.」我停顿了.他没追问我，把著酒杯悠閒地望著我.

我挣扎了很久，望著桌面开口.「已经够了，真的，你给我的一切已经够多了.即使是曾经拥有，也已经很美好.我会成长的，可能你不舍得我受挫，但不受挫又怎能长大?这会是一个很好的经历，我未来会找到个真心爱我的人.已经不用你担心了.」

添少没说话，我有点不安，很不舍，但我必需装出一副不在乎，不眷恋.「我感谢你的支持，不止不反对我当同性恋，甚至还不介意舍身来支持我.我收到了，我知道你有多爱我...作为父亲的身份.但你不用为了这样赔上自己下半生给我.」

添少保持微笑，没有一丝其他反应.「那麽，你的意思是什麽?坦白告诉我一切你的感觉.你爱我吗?爱情.」

我点头.「爱，很爱.我想拥有你，永远独占你的爱，你的注意.可是，你不应该因为宠我而做到这种地步.这样并没有任何真正的好处，我能享受到的，只是我俩心知肚明的假象.假象当然也有美好的一面，可是太多就会变成危险.」对於比我自己更了解我的人，我知道坦白一切才是好.

不是谎言，不是耍计逼他离开，而是让他明白.虽然我会受伤，但我会成长.他身为父亲，他会很明白什麽对我更好.适时收手停止，也会伤心，但一定比事後懊悔内疚更好.

「你所说的赔上下半生是什麽意思?你认为没了你，我会再婚生子，组个美好家庭.还是撇去一切负面形象，继续做个人人赞叹的模范爸爸，开明地接受并爱护一个同性恋儿子?」他那微笑的眼睛，充份地说明他赞赏我现在的坦白态度.

虽然有预想过，但从他口中听见再婚这个字眼，我有点心酸.「两个也可以.虽然我会嫉妒你的新情人，但我会接受的，你再生的儿子我会真心当弟弟的.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能好好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心里鼓励自己要在这些发生前学懂控制情商.

添少继续问.「还有什麽想说清楚?」

我从斜袋中拿出一个小纸袋.「送你的，情人节朱古力.一切从今晚结束，明天过後，我们继续当父子，朋友和兄弟，但情人的身份不用再继续.美好地结束.」

他接过小纸袋，拿出细排黑朱古力，两颗白，绿茶，酒味朱古力.「这麽多款?还是不同包装?」他拿起在鼻尖前轻嗅.

「四款不同味，但都只是大同小异.今天下午在书局，我的确是想买料理书给你煮一顿，将来也有机会的，抱歉今天语气恶劣了点.」我把握机会澄清.没关系了，我要认真而且真诚地说话，让他知道，虽然我爱他，但我能坚强地承受失去.

他剥了一颗.「绿茶，你最爱的饮品.」

我望著他吃下，感到很满足.已经很好了，能够和他回到以前，无所不谈，态度从容地聊天.真是太好了，经历过这麽多事，我发现这种相处真的很难得.一对成年父子，用朋友的姿态相聚.

望著他慢慢品嚐的样子，我继续说.「我爱征，但我爱完了，在很久以前.但我不习惯自己思想中没有他，也不习惯对他不在乎，不过我早已找不回那种爱的心动感.你也不再需要提著他.」

添少认真地望著我，搜索著我的可信度，不过他只会在我眼中看见坦荡荡.我从未有过这一刻的认真和坦白.我觉得自己在今晚长大了不少，因为添少那无数的付出，我终於能体会到一点难能可贵的事.

「和你斗气，在雀少家那席对话，完全不关征的事.我只是很恨我俩的父子关系，令你不得不爱我.但经过验dna那件事後，我完全推翻那幼稚且不知足的想法.我极稀罕我们这一辈子的关系，真的.那次胡说话，我很内疚，你绝对不要放在心上，原谅我任性地为自己不悦而伤害你.」

他松一口气地笑.「原来如此，我来做个小总结可以吗?有错的你要告诉我.你爱我，但你想在今晚跟我结束恋人关系，原因是我基於爱子心而与你假象地相爱.对不对?」

「没错，待会出去跟记者说清楚，只是你配合我一场胡闹.即使很过火，他们还是会相信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为了我什麽都可以做可以配合的完美父亲.」

他微笑，把玩了那些朱古力一会儿，抬头，用那满满笑意，却带著令我不由自主严肃的认真眼神注视.「你认为这种配合是包括当街拥吻和上床?」

我微微一愣，然後坚定地点头.「你为了我的确可以做到这种程度.」我从不怀疑，为了我，添少可以连杀人都不眨眼.

他好笑地低下头，从他的衣袋中抽出一排小东西敲我的发顶.「傻瓜，如果我再有另一个儿子面对你同样处境，我一定会以更乎合父亲身份的方式帮助他.而不是...以情人姿态，绝不.」

我愣愣地望著他双眼，直到他把那小东西在我眼前扬了几下.「送你的，情人节快乐.」

我好像听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我颤抖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