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和他的族人们高声答应,小夏则没有回答,他看了看旁边眼圈红红的查尔斯,心里偷偷嘀咕:“看在钱的份上,我尽力就是了……”
大公的马车下了官道,拐上了一条僻静的便道,很快便消失在高高的杨树林尽头……
另一面,直通校场的便道方向腾起了满天烟尘,旗幡招展人欢马叫……
松蓝开往南部前线的最后一批军队终于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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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邪云”骑士团所属的骑士们快马加鞭狂奔了一天一夜赶到洛南要塞附近的帝厄里忒山下的时候,正赶上了那一场雨。那雨是场奇雨,后来不论是安毕斯大陆的魔族民众们的口头传说,还是文史记载,每逢讨论到洛南政变,没有不说到这场雨的。
事实上这也确实是个奇迹,至少在魔族所在的安毕斯大陆是这样,这里一年四季的气候异常恶劣,一年中有超过一半以上的时间都是严寒的冬天,相反在很短的能够播种的季节里,雨水也稀少得如同河流里的金沙般珍贵。都说这场雨是专为洛南事变而落,出了洛南要塞这片地界,往北、往南,都是滴雨未见。
说也奇怪,这雨若是早落一会儿,直属于魔族皇帝萨法兰十七世的皇家卫队也许就不至于全军覆没了。他偏偏不早不晚,偏偏就是在那场仅仅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的厮杀结束的那一刻,骤然而降。以至于其时魔族皇家御用的史官在记载这次事变的时候,用了极为悲凉的语调:“……该日酉时,顷得第四伪翼龙旅团通报略谓:未时至申时,发现肖。海因茨阁下及所属“邪云”骑士团正快速向洛南要塞方向移动,而要塞南侧第四骑兵师团与皇家卫队的战斗已接近尾声……是时,狂风骤起,鏖沙遮日,继以雨雹,迄亥时许,风雨消止。”
其实,第四伪翼龙旅团的报告将那场大雨的延续时间拖长了,因而就把那支悲壮之师覆灭时刻的情景说得更加扑朔迷离。事实上那场雨仅仅下了一个多小时,继而便云消雾散了。
肖他们是沿着帝厄里忒山的西北坡下来的,原本他们是可以在山上避了雨之后再走,但是肖命令所有人全部冒雨突进,于是全团骑士没有一个掉队,方从山路踏上平地,便一个个的放马狂奔起来,直直地没入到雨幕当中去了。
那场大雨来得猛,去得也疾,似乎刚刚还是四野一片漆黑,仅仅一会的工夫,就看得见旷野中遍地横流的血水了。“邪云”骑士团经过的这片地方,也不知道片刻前守着的是皇家卫队的什么单位,那片尸体丛中,颇有些缺腿断臂的,看得出不久之前的厮杀一定是无比的血腥与残酷。
骑士们小心的越过这片士兵的尸体,继续往要塞的方向走。迎面正碰上一群不知道是哪支部队的步兵。在细密的雨幕当中,他们一个个倒拖着手中的武器,一个个焦头烂额,疲惫不堪。一直到这些士兵走到跟前他们才对当先的肖他们嚷嚷:“别走啦!兄弟!回去吧!”
肖略觉得有些惊讶,为什么不走了呢?难道……陛下……他的心忽然一沉。
“我们是来抢救伤号的呀……”他顺口说了这么一句。大概是因为雨太大的缘故,再加上肖的盔甲与一般的骑士并没有显著的不同,那些士兵们竟没有认出这个站在他们面前,连人带马被雨淋得像落汤鸡似的骑士居然是帝国七大主力骑士团之一,“邪云”骑士团的团长大人。
“嗨!得了!”那士兵似乎觉得眼前的这个骑士蠢得近乎于白痴,他很不耐烦的说:“这雨一浇,哪还有伤号了?能活得都下来了,活不了的早就都死啦!你也快走吧!兄弟!”
“……你是哪支部队的?”肖不动声色的问了一句。
那士兵并没有听出肖的语气有什么异样,他想也不想的回答:“俺们是第四骑兵师团的!奶奶的,这帮灰孙子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窟窿里爬出来的,居然这么能打!他们一千多人居然拼掉了我们近八千人啊!要不是他们人少,搞不好全军覆灭的就是俺们了!操,真他奶奶的晦气!”他狠狠地朝地上的某具残尸吐了口唾沫。
“那,你们骑兵团的主官还在吗?”肖继续追问。
“师团长?早就挂了,第一次冲锋的时候就被流矢射死的。”
“哦,原来如此……那他可真是幸运。”肖露齿一笑:“那么,你们第四骑兵师团,还有多少兄弟呢?”
士兵朝后看了看:“嗯……全都在这儿了,只有大概五百人左右活了下来,马匹也差不多全都死光了……咦?”他猛然反应过来:“……你、你是谁啊?干什么问东问西的?说,你是干什么的?”
肖并没再问什么,只是低低的在嘴里嘀咕了句什么。
“什么?你说什么?大点声!我听不见!”士兵扯起脖子大声嚷嚷着。
“我说这样很好,第四骑兵师团可以重新建制了。”肖抬起头,一对深褐色的大眼睛在钢制头盔后闪出冰冷的光芒。
“……啊?”那个士兵和他们的伙伴们还没有反应过来,肖那毫无起伏的清冷嗓音已穿破层层雨幕响彻在他们每个人的耳边。
“……全团注意!拔剑!除去自己的同僚,在场所有人!一个不留!”
无法想像近万把利剑同时出鞘时那凌厉可怕的杀气,更加无法想法近万的骑士同时策动胯下战马向前冲锋的恐怖声势……第四师团的残兵们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锋利的骑士剑已经深深的嵌入了他们身躯的某一部分……
肖丝毫不理会周围骤然响起的惨嚎,他就那样慢腾腾地策马从杀人者和被杀者身边走过,如同闲庭信步般……路上泥泞,黄色的粘土中沾满了麦草、畜粪和战争弃物,一蓬鲜血猛然从身边被砍飞头颅的人的脖腔中喷出,溅到了他的头盔上,虽然很快便被雨水冲刷掉了,但仍有数滴流入到了嘴里……
肖下意识的按了按腰间的剑柄,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佩剑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个装饰,珍贵的纪念性质的装饰,除了这个意义,他要它才没用呢,而且到目前为止,似乎还没有真正使用过它。现在,他正体味着那种感觉,觉得心中还有无限的留恋。
亦或说是一种疑问:难道就这样终结了吗?
在发生在家乡的土地上有史以来最为著名的一次政变事件的终结面前,肖所感觉到的却是另外的一种情感上的终结。
第三卷 兵指南疆 第八章 立场不同
洛南要塞那深藏青色的厚重外墙在逐渐消散下来的雨幕中渐渐的清晰了起来,墙上的灰尘沙痕也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一些生长在岩石缝隙间的苔藓与蕨类植物暴露出来,杂色相间的色彩望上去就使人不甚舒服。这些拉拉杂杂的矮小植物密集的连接在一起,使整座庞大的要塞看上去如同一头庞大无匹沉默无声的凶恶怪兽。也许咆哮着的猛兽并不让人害怕,但这种在静谧中沉默着的感觉则更加的令人可怕,因为你不知道恐惧会在何时从暗处扑将出来,毫不留情的把你撕成无数的碎片……
肖远远的望着雨幕中的庞然要塞,呆呆的神游天外。身边的护兵们深知军团长阁下的脾气,自然没有一个人敢于上前来打搅他。下属的军官们几个手势打下去,骑士们便很自觉的各自散开去打扫战场收拾器械,周遭只能听闻沙沙作响的雨声,以及偶尔响起的骑士身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偌大的骑士团近万人连带着他们的座骑,竟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有序的进行着。
良久良久,肖才大梦初醒般地长长叹息了一声。簇拥在他身侧的军官们立时提起了精神,准备聆听团长大人的命令。
“……战场,都打扫干净了么?”军团长阁下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法形容的疲惫与迷茫。
“是、是的!已经全部打扫干净了!”副官怔了一怔,赶紧用力的挺起胸脯。
肖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副官颇有种在最最寒冷的冬天里当头被浇了桶凉水的感觉,仿佛一下子从头顶凉到了脚底,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阵亡的兄弟们的遗体都掩埋好了吗?”
年轻的副官又是一呆:“……报、报告阁下,我们并无伤亡啊?”
肖疲倦的合上了眼睛:“那么,能不能请贵官为我解惑……这遍布四野的都是什么?屠宰房里的牛羊吗?”
“啊?”副官惊诧的瞪大了眼睛:“阁下!这、这些人……都是逆党啊!他们这些人竟敢攻击皇家卫队,这、这……”年轻的副官由于情绪过于激动,竟然一连气的结巴了起来:“……这不是叛逆是什么?曝尸荒野,任野兽果腹才是此辈应得的惩罚!怎、怎么能……”
肖依旧是一句话也未说,只是那样静静的用那种漠然而且了无生气的眼神注视着副官。副官先前还是大着胆子又说了两句,发觉团长阁下的眼神不对后才胆怯的闭上了嘴巴,最后在肖那种目光的逼视下竟手足无措了起来。
又过了很久,直到副官已经忍不住想立刻死掉的时候,肖才将脸转了过去,淡淡的说道:“……不管怎样,他们毕竟也曾是我们的袍泽,这样的死法对于战士来说未免太过于不尊重了……还是入土为安吧。”
“……可、可是!”副官鼓起勇气叫了起来:“团长阁下!请恕下官逾越,如果上面追查起这件事的话……”
“如果那样,本官会一人承担。”肖冷冰冰的回答。
“……是!”副官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可张了几下嘴却没能发出什么声音来,只得敬礼后转身去传令了。
肖又那样沉思了半晌,挥手唤过身边的亲兵低声交待了几句话,跟着便独自一人策马向已渐渐清晰起来的洛南要塞驰去。很快,一人一骑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稀疏的雨幕当中。
亲兵来到正在忙碌的指挥骑士们搬动尸体的副官身边,大声传达了团长大人的命令。
“什么?你说什么?”副官死死的瞪着这个小亲兵,看起来恨不得一把掐死他。
大概是因为跟随肖阁下的日子久了的缘故,亲兵也沾上了与他一模一样的习惯,见副官大人没有听明白,小亲兵又一字一句没有任何起伏的将团长大人的命令重复了一遍。
“团长阁下令喻,全团所有士兵打扫战场后,至要塞三十里处宿营,任何人不得擅离,违者,死。”
“……!”副官及周围的几个中层军官闻言齐齐倒吸了口冷气。望着阴沉天色下灯火皆无的要塞,每个人心中都是一般的心思……
阁下,您、您……到底要干什么?
皇家卫队与第四师团的战场距离要塞并没有多远,尤其在过了帝厄里忒山后,基本便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高机动性的骑兵完全可以放马狂奔,这段距离如果放在“邪云”这样的超一流精锐骑士团身上,大约一顿饭功夫便可以快马到达。
可是肖。海因茨阁下并没有快马加鞭的狂奔,相反他却松开了缰绳,任由着坐骑不紧不慢的小跑着向要塞的方向行进……所以直到夜色已彻底笼罩下来的时候,他才刚刚来到距要塞大门尚有数箭之距的地方。
当此时刻,就是一个刚刚入伍的新兵也可以感觉出气氛的异常。本已到了掌灯时分,可偌大的要塞竟然灯火皆无,鸦雀无声,甚至连原本应有的哨卡和巡逻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整座要塞笼罩在一团漆黑里,犹如僵死在原地的野兽。
肖座下的马儿可是闲适得很,主人放松了缰绳,它便很是轻松快意地慢悠悠的朝要塞的大门处慢步过去,时不时的还低下头啃上两口青草,不爽了还可以轻轻打两个响鼻,别提多么舒服了。马背上的肖则是一声不响的垂首,整个人随着马匹的走动一起一伏,完全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要塞那巨大的吊桥前,不见半个巡逻的士兵,不但是吊桥,要塞那两扇巨大的门也洞开着,因为没有掌灯的缘故,再向内去完全是黑漆漆的一片,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唯一的一个通身笼罩在甲胄中的人站在桥前,双手交叉扶着面前的一柄足有两掌宽的巨大阔刃战剑,静静的垂首肃立……黑暗中,只能隐隐的看到甲胄的反光,再有便是覆面的鬼神面具上偶尔亮起的两点绿色萤火……其时有风掠过,卷得漫天草叶飞扬,但此人依旧巍然而立,如果一尊浇铸在地上的青铜塑像般纹丝未动。
吊桥前的草原根本便是一马平川,只是在周围的护城河前象征性的挖了几条防备骑兵冲击的沟渠,只要是视力正常的人足可以看清方圆数里的一切动静。肖阁下单人独骑的策马而来,只怕是连瞎子都已经见到了。
马儿渐渐的靠进,向着吊桥这边迤逦行来,马背上的肖依旧没有抬头,整个人也随着坐骑的移动而起伏……
“叱!”当战马行至距吊桥还有数丈的距离时,双手扶剑的那个高大身影才猛然低喝一声。战马猛然吃了一吓,陡然人立而起,凌空转了个半圈在另一边才落了下来,跟着它猛然打了个响鼻,死死的怒目瞪视着那个惊吓到了自己的人,一只蹄子用力的刨着地面,似乎只要主人一声令下它便要冲撞过去将这个胆大包天的人踏倒在脚下……
“——吁!”令它不解的是马背上的骑士在这个时候竟然牢牢的勒住了缰绳,于是它只得很是气闷的停了下来,但仍然不住的在原地来回倒着步,看得出来相当的亢奋,以至于颈部的鬃毛也乍了起来,一副气势汹汹的架势。
吊桥前的那人从发出一声低喝后便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似乎对眼前的一人一马根本就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