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地打下去。 他没有还手,甚至躺在地上,虽然被我殴打着,仍在安静赏鉴我。 妻冲过来,拼命地拉我。 我扭过脸看着妻,眼神无法形容,痛到骨里。 她被我的眼神慑住,一动不动。 我冲着她大喊,走! 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怔怔看着我们,不知在看谁。 我再也没有管妻,我把他从地上活生生揪起来,往门外拖。 拖进车里,扭转钥匙,疯狂地开出去。 他在我后面,自然地拿着边上的纸巾擦着鼻血。 经过一个幽暗的弄堂,我把他拽出来。 用一种近乎崩溃的眼神看着他。 她需要好强烈。 他用手擦了擦鼻血,笑着对我讲。 我已经不想打他了,我要杀了他,我必须杀了他。 这是一定的。 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的顾虑,无论我是否会被判刑,无论我是否会被偿命。 我一言不发地转身,自车后备箱里,开始挑选工具。 他逃不掉,天涯海角,我都会杀掉他。 他低着头,拿出手机,一边按一边对我说。 你先忙你的,我发个消息。 我躬着身,心里突地一跳,静止了动作。 他的自言自语开始传入我耳朵。 其实刚开始,我只是一个跑错病房的人。 他笑道,然后继续讲。 然后在你不在的时候,我就陪她聊天。 然后渐渐,她居然把什么都告诉我。 然后你就把她接出院了。 然后在你在高架边等着发呆的时候,我就一直陪着她。 你应该感谢我。 是我让她觉得有了爱情,他自言自语地笑笑,你知道她有多需要我? 为什么你知道吗? 因为我让她觉得我多需要她。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起来。如果到最后,让她知道,一切原来还是个谎言,全是假的,全是因为同一件事,全是因为同一个人,她还是一个牺牲品。 哇,你说那有多开心? 我背脊的神经突然一阵巨痛,是神经痛。 原来真正的杀手锏在这里。 他要的并不仅仅是让我目睹妻的出轨,那是正常的,每个正常男人都可能会遇到的场面,不足为奇。 现在才真正致命。 绝对没有一个女人能够经受得住这个,绝对不会有。 因为那是一种绝对的摧毁。 那是对一个女人,最最残酷的摧毁。 我一直低估了他。 我紧紧地抓着扳手,一步步朝他走过去,看着他的眼睛。 他看着我,笑着说,我们来做个游戏好不好? 他的手按在手机的发送按键上,对我说,我们来做个游戏好不好? 你来杀我,我来按按键。 我们看谁手快。 如果你快,我就死,如果我快,你老婆死。 他笑了,是不是很像西部牛仔片? 我开始数数,我数到三,就开始! 一……二…… 我突然就崩溃了。 彻底崩溃。 几乎是毫无征兆地喊起来,你要什么!要什么!你要什么!我答应你! 我玩不起这个游戏,根本玩不起。 他看着我,满心疼爱地笑起来,像一个父母在看淘气的孩子的眼神。 不如你把公司给我? 我给你。 回到公司,我签文件,转让股份。 他一直站在我身边,带着谦逊的笑容,像个被传衣钵的好徒弟。 而不是一个篡位的贼子。 快下班时,我召集了公司所有同事,宣布了这件事。 他坐在我边上,还是静静的样子。 同事们虽然有些惊讶,但他们很快接受了,好像这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我终于把数年心血拱手送人。 回到公司的停车场,坐在车里,一时脑子发涨,痛得厉害。 是,我要回家,我要回家面对妻。 我不容许她对我解释,因为那一定是拙劣的。 如果她一定要拙劣地解释,那我就全盘接受。 她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到了家楼下,停好车,下车往大楼走。 就在这个时候,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发出短消息的声音。 我突然止步, 默默站了很久——可能也只有几秒钟——才拿出手机,打开看,里面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与此同时,一个人从楼上坠落下来,砸在我的车上,车被完全压得凹了进去。 发出了一声巨响。 我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 看了很久,直到人们拥上来,我才慢慢走过去,把妻的手轻轻掰开,拿出她握着的手机。翻到她的通讯记录。 我不该相信他。 直到那时,我终于一无所有。
19
我几乎忘记之后的一个多月我是如何度过的。 我跑到“他”公司,像个疯子一样,拿着酒瓶砸,被保安拉出来。 没有人认识我。 地方还是那个地方,名字还是那个名字。 只是所有以前的同事全部消失,只有一张张陌生的脸。 我整天候在公司楼下,逐渐像个乞丐。 等着等着,我连等的兴趣也没有了,就一个人走在路上,有时候会突然摔倒。 爬起来继续走,但是我不知道走去哪里。 我再也没有住在家里,那些房间对于我来说,已经变成禁区。 取而代之的,我常常睡在街心公园。 因为天也不是很冷,而且那个公园到了晚上,会有绿色的光,从树下面散发出来。 每次回家,只是拿一瓶酒,从橱柜里取出一瓶瓶当年自己买的,别人送的酒,小心地灌在一个小玻璃瓶里,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 一个月十七天后我遇到秘书。 那天我早早地就睡了,我在外面走了一整天,非常累,走到街心公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我坐在公园门口,呆呆地看着人来人往。 一辆车经过,是我以前用过的车型。 我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向公园内冲去。 蜷缩在石凳上,狠狠闭上眼。 我在公园角落的石凳上睡了很久,老感觉被人拍。 终于醒过来,迷茫地看了好一会,这才认出那是我秘书。 她看着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俯身搀起我。 她把我带到了她家。 我在她家昏睡两天。 从她嘴巴里得知,他在我走之后的第二天,就开始换血,不到一个礼拜,所有原来的同事全被陆续辞得干干净净,包括她。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好像她在说一件和我毫无关系的事,一个毫无关系的人。 先住在这里,她对我说。 我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 她伸出手,按住我,看着我的眼睛。 以前你照顾过我,现在我来照顾你。 后来每天早上,她去新公司上班。 我就在房间里睡觉,睡一天。 到了晚上,她回家,我做好一桌菜等她,她在饭桌前吃,我就去洗澡,洗完澡出来,也不理她,躺在地毯上闭上眼睛。 我听着她洗碗,洗澡,穿着睡衣上床,打开电视,一边吃零食一边看电视。 到了十一点多,她拧熄了灯,躺下睡去。 我就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看着,直到天亮,听见她起床的声音,再把眼睛闭上。 整整一个星期,我们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那个星期天的晚上。 她看完电视,关上灯,半个小时后,她在上方的被窝里轻轻问我。 你睡着了吗?我不理她。 我睡不着,你给我讲故事好么。 我还是没有理她,任她自言自语。 过了一会,她抓着头发坐起身。 喂,你在我这里住了一个礼拜,讲个故事哄我睡觉又怎么啦? 我讲不来故事。 那就讲真事。她躬着膝想了一会,嗯,就讲以前和你加班的女孩子,后来你们怎么样了? 我身子一抖,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我睡在地板,秘书睡在我边上的床上。 她俯下脑袋,看着我的眼睛。 后来呢? 黑暗中,她的眼神和女儿一模一样。 我翻身闭上眼睛,狠狠地闭着,但往事还是潮水般涌来。 那天加班的晚上是女儿第一次抱我,我们蹲在地上,无声地,安静地抱了很久。 你回不去学校了。 我去你那里。她轻声地说。 我闭着眼睛,点点头。 我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她突然想起还有碟片存在我电脑里。 我打开电脑,取出给她。 打开电脑之后,我彻底呆住了,一股凉意在我背后窜起。 我电脑里所有的工作文件全没了。 怎么可能? 我关电脑前还是好好的。 怎么会这样?我语无伦次地看着她。 我不能不紧张,事实上,当时我已失措到眼神焦点都聚不拢的程度。 明天,我就必须拿着这些文件,画稿,去为公司争取一个很大的项目,一套产品的系列广告。 公司的宝全押在我身上。 但前一夜所有努力荡然无存。 我惶然看着她。 桌面上的鼠标一直没动,过了一会,屏幕保护程序启动。 是一个我没有设定过的程序,一行字幕一直划过。 是女儿在聊天室用的id。 是她那个网友干的。 我静静地望着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怯生生地站在边上,一会眼泪从她眼角滴出来,她低着头狠狠地擦去。 就这样左擦右擦。 我看了她一会,决定辞职,我深深吸了口气,让她先回去。 你先回去吧。 我不回去。 回去好吗? 不回去。 我终于爆发。 我都不干了你还赖着干吗! 她身子一震,但没有吓倒,咬着嘴唇,突然扬起头,对我大喊,我可以演啊!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所有的准备,不就是为了让对方知道这广告出来是什么样吗? 你可以带我去演给他看啊! 她像个精灵一样,远远看着我,负气地,不服地,甚至,坚决地。 眼泪滚落下来,再也顾不得擦。 我呆呆地看了她很久,才不确定地朝她点点头。 她笑着奔过来。那时天已经快亮了,远处都有鱼肚白。 我和女儿在无人的办公室,我一遍遍给她排戏。 投入到角色中去,她不再调皮,不再孩子气。 而变得成熟,风情万种。 这边,看这里。 这里? 嗯,然后再这样…… 我跟她讲完,她一个人在大堂里反复练习,碰到不确定地,再跑来问我。 我坐在角落,用她早先发配给我的小本子,小铅笔,回忆资料里的一鳞半爪。 我要讲稿,而她,变成了我的作品。 居然是我第一次见她照片时的夙愿。 三个小时后,我们出发,去了客户的公司,比稿。 后来呢?成功了吗? 秘书在黑暗中,静静地问我。 蜡烛早就熄掉。 一个小时后,对方总裁指定由她主演这条广告片。 那天晚上,她对我说,让我答应她,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经历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 我靠在橱边,额头顶着橱柜。 我答应了她。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宿舍,刚睡下没多久,她打电话来。 爸爸,答应我。 嗯? 无论怎样,你都不会放弃。 什么? 原来我答应过她,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经历什么困难,我都不会放弃的。 黑暗中,秘书没有看见。 我很轻松地说着,其实已经泪流满面。 我一夜无眠。 妻死后的两个月十四天,我重新走进这间熟悉的公司。 看到我徒弟,那个杀人凶手。 他远远地,一边和什么人高声说着话,一边笑着迎面走来,看到我,脸上突然怔住。 我们相隔三米站着。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我是来面试的。半分钟后,我抬起头,淡淡对他说。
20
眼前是万分熟悉的场景,陌生的人我们四周穿梭。 他站在我面前,过了很久,露出笑容。 好。 两个月不见,他看来比以前疲惫得多,似乎也少了敌意。 我跟他走进去,那一刹那,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我会见到她。 她会在办公室里,或者和我在通道擦肩。 总之,她在这里。 这个预感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我一步步走在这个公司里,呼吸越来越艰难。 但是没有,那天我没有见到女儿。 只有一张张陌生而稚嫩的脸,陪伴了我一整天。 一整天,他都在我以前的玻璃外墙的办公室内坐着。 或许是没有料到我来,或许是没有料到自己会留下我。 我们总会做一些自己不愿的事。 或许那仅仅是因为骄傲。 一整天,他都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办公桌前的相框。 我就这样留了下来,从老板变成员工。 我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的座位上,静静地看着窗外。 一页页翻阅他这两月来的工作。 使我意外的是,公司并未就此颓败。 他做得很漂亮。 一个星期后,我见到了那张相框。 那天我一个人留在公司,九点多的时候,公司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泡了咖啡,安静地扫视。 最后落在那扇门。 我走进去,坐在我以前的座位上。 看着面前的相框。 我呆呆地看着相框,慢慢开始颤抖起来,眼神再也无法转开,我依然看着。 在一个昏黄的楼道里,一个女孩子靠着墙,坐在楼梯上。 昏暗的灯光洒下来,女孩子的脸苍白而冷漠。 是的,那天,那我不曾亲见的情景。 一个女孩子无处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