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让她等来了机会,没想一条水獭,仅仅一条水獭,就帮她除了这害。
可这只是一条水獭么?
我让你贪,我让你坏,我让你做黄粱梦,你个恶贯满盈的东西!少奶奶灯芯看着男人一点一点让齿轮吞进去,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穿过杨树林,穿过黑夜,飞向那神秘无限的天穹。
血,多么真实的血呀,从手上,脚上,胳膊上,扑扑地喷出来,染红齿轮,染红磨塘,染红整个夜晚,染红一沟两洼的菜子。那是你的血么?那是下河院的菜子和清油呀,那是老管家和福的血呀。少奶奶灯芯大笑着,和福呀,你一定看到了,你看他死得多难受,没手了,看他以后怎么挖墙角,没脚了,看他以后怎么踏别人脚后跟,快看,他的头也绞了进去,多美呀,修好的齿轮像个手艺老道的屠夫,把这只猪吊起来,一层一层剥开,一块一块刓下来,你看他死得多难受,多痛苦,多让人可怜呀。
天灾(11)
草绳男人拿着买给草绳的头巾,还有一盒擦脸粉儿,一对手镯,惊得目光直直地瞪住少奶奶灯芯,真是想不起,她什么时候出去买的?
颗粒无收的秋季刚过,人心越发浮乱起来,恐慌瘟疫般在沟里沟外蔓延。尽管灯芯做主减免了一年的租子,沟里人还是让持续不断的灾情吓乱了神经。
入秋以后,旱象并没有缓解,持续不降的高温热得人日夜汗流不止喘息难定,沙河的水终于在人们的张望中干涸,树叶早早枯死,只留下冒着青烟的树干。不少人家已开始断粮,揭不开锅的困窘加上满沟的谣言,弄得整条沟里人心惶惶。少奶奶灯芯开始挨家挨户奔走,一边安定人心一边把粮送去。她的举动遭到东家庄地和新管家二拐子的强烈反对,反对的理由是不该向众人施舍,下河院一时也陷入人心不齐各打各的算盘的困窘。
二拐子未经东家庄地同意,就让家眷进了下河院,老婆芨芨带着两个丫头终日在院里吃吃喝喝却又一把活不做,连奶妈仁顺嫂都看不过去,张口要训却遭到儿媳猛烈的抨击。
事实证明,当初决定给二拐子盖房娶妻的举动不但轻率还带有某种致命性错误。事情发生在三年前秋天,下河院没有管家的缺陷在秋收打碾季节充分暴露,怀有身孕的灯芯自然不能天天跟沟里人收菜子,东家庄地更是大病初愈经不起折腾,决定新管家的事不得不提到桌面上,公公关于二拐子的提议一开始遭到灯芯的猛烈反对,断然不肯将大权交给一个让自己伤心透顶的男人。无奈公公执着得很,任灯芯怎么反对就是不改初衷,僵持中公公反问儿媳,这院里上下除了他还能挑得上谁?一句话令灯芯哑口无言。是啊,院里统共才几人,羊群里挑骆驼挑来挑去还是无可奈何地落在了二拐子头上。
事后灯芯才知道,其实早在几年前公公就有意要成就二拐子,无奈二拐子是扶不起的阿斗。公公让他跟着管家六根,本意是让他早点学到本事,也好将来派上用场,谁知他让管家六根一把麻钱哄到了中医李三慢赌房里,从此玩得天昏地暗,哪儿还有心思想别的。
公公和儿媳做出这个决定时各自感伤了一番,最后不谋而合地想到先该给他说房媳妇。草绳男人担负着媒人使命前后奔走两趟,每次回来都是一言不发,对方倒是着急得很,皮匠王二亲自来了一趟下河院,跟东家庄地叙了一番旧情,亲事定了下来。从问媒到迎娶,二拐子表现出惊人的沉默,仿佛这是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新人落轿时刻,人们猛发现不见了二拐子,草绳小跑着赶来跟灯芯报信,却惊见二拐子跟少奶奶灯芯扭在一起,草绳使出杀猪的力气才将二拐子从西厢房轰出去,听见二拐子边走边说,迟早有一天会让你跪下求我。
少奶奶灯芯最大的错误就是把希望寄托到了新媳妇芨芨身上,原想有了芨芨,二拐子会将她渐渐淡忘,再假以管家角色,他应该知足,谁知坏事就坏在芨芨身上。这个女人从踏进二拐子家第一天起就像跟灯芯结下了千年仇恨,三天后前来拜见居然敢跟下河院的少奶奶顶嘴,口气俨然这里的主人。少奶奶灯芯一声不吭忍了,她抚摸着肚里的孩子,目光哀伤地落到二拐子脸上,二拐子冷着表情,仿佛他带来的只是一只狗。
怪只怪他们没在草绳男人沉默的脸上看到内容。
女人芨芨的梦想一直是嫁个命旺一样的金矿,那样便可一劳永逸地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再也不用闻皮子沤熟的腥臭味。皮匠父亲夜里睡不着觉跟她描述下河院的富贵奢糜时,芨芨不由得就将自己置身进去,幻化成某个大富大贵的角色而恣意享受一番,她天天做梦盼着灯芯这个女人早死或被下河院一脚踢出门去,那样她做填房的美梦便可成真。后山半仙刘瞎子冲三次的预言一直像蒙在驴眼前的那把草,给她无穷无尽的向往。谁料这个可恶的女人竟能大了肚子,希望顿然灭了一半。草绳男人上门跟二拐子提亲的举动寒霜一样封杀了她全部的梦想,绝望的眼睛盯刽子手样盯住这个丑恶的男人,直到皮匠父亲从沟里带去二拐子将要成为下河院新一代管家的确凿消息,她才忍辱负重答应坐上花轿。新婚之夜她极不情愿地解开衣带,仿佛卖身一样把自己视为金枝玉叶的女儿身子呈现在未来管家面前,不料二拐子非但不知珍惜,还在粗莽的冲撞中闭上眼大呼灯芯,自小对男女之事深受熏染的芨芨便在一刻间懂得未来管家跟下河院女人之间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个发现令她悲哀万分又忍不住像捞到救命稻草般欣喜若狂,便也扭动身子母马一样欢叫起来,得到十二分的享受后她将卸磨驴样的男人从身上推下去,开始精心盘算,发誓要揭开这个谜底,牢牢握住一把置下河院女人死地的利剑。可惜直到今天仍没有质的收获。二拐子守口如瓶,视秘密比命还重要,精心张开的口袋每每套住男人时,二拐子恶毒的拳头会毫不怜惜地砸向她身体最脆弱的地方。跟男人一次次较量中终于明白,从他嘴里掏话比从狼嘴里掏食还难,必须另寻佳径。女人芨芨很快发现,日竿子一家和中医李三慢跟她有着亲人般的热乎,坐在一起总能听到想听的事儿,日子一久便结下手足情感。天灾降临,二拐子在院里大吃二喝,她和两个丫头却顿顿喝着糊糊,日竿子替她鸣不平,凭啥不去下河院吃,管家女人就有这份权利。一句话点拨得她茅塞顿开,憋自个家里怄气真是下策,堂堂正正跨入下河院将气给别人受才是英明之举。
除恶(3)
少年石头早吓成一摊泥,扑在灯芯怀里不敢掉头,灯芯一把扭过他,害怕是么,你知道你爹怎么死的,你睁开眼看,看看他的下场。石头哆嗦着,死死地抓住灯芯胳膊,不敢扭头。灯芯只好将他揽怀里,用力抱住他,不让他跌倒。
管家六根的眼睛睁成两个巨大的圆,死死地瞪住灯芯,他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头在齿轮里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是齿轮挤压的声音,声音从他心里发出来,砸向魔鬼一般的女人。他知道生是不可能了,死在一步步拥抱他,半个头牢牢卡在齿轮里,血从头发里渗出来,火一般的血,只要有根洋火,他就能烧掉整个下河院,他是多么想烧掉它呀。这个让他祖祖辈辈打长工卖命的地儿,这个让他望一眼都热血沸腾的地儿,眼看就成他的了,却没命享受。他多么不想垂下头,可齿轮太狠毒,硬是把整个头吞了进去。
灯芯看到一个没头的男人在冲自己张牙舞爪,齿轮飞速的旋转里,男人的声音已完全消失,可目光仍在,那是多么不甘心的目光呀。忽儿发着红光,忽儿发着蓝光,忽儿又像火一样喷出,就是不肯灭。灯芯在火光里微微抖颤了下,很快便挺起身子。这一刻起她再也不能怕,再也不能对任何敢跟她作对的人心软,她要牢牢记住这目光,牢牢记住这个夜晚。
一圈,又一圈,男人一点点少下去,最后少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还有撕不碎的衣衫,她这才发现,人还不如布结实。男人的头发沾在布上,黑夜里发出奇亮的光,她冲那光笑笑,你能把我怎样?
一切静下来后,整个磨塘血红一片,血水在月色下平静地流淌,穿过杨树林,穿过草地,融进沙河……
管家六根淹死的消息着实让沟里恐慌了好一阵子,有人说管家六根叫鬼迷了路,黑灯瞎火的拿磨塘当成了屋。有人说打油坊出来,就让野鬼缠上了,一脚踩空,掉磨沟里淹死,水冲他进了磨塘。传言纷纷,极尽恐怖。
不信的,好像有两个人。一个是日竿子。第二天一早,人们望见日竿子站在沙河沿上,面色很凝重,他望着的方向,正是管家六根的泥巴小院。那时柳条儿还不知道,日竿子想必是知道了,他站了一阵,并没去告诉柳条儿,而是脚步一拐,进了三杏儿家。
另一个,据说是二拐子。二拐子本来在窑上,但是很快他就出现在沟里,这个一向听见什么便咋咋唬唬的家伙,这一次居然出奇地沉默,而且面目更是恐怖得很。有两件事证明了他对此事的怀疑,一是他跟草绳男人说过这样一句话,走路要小心啊,这年月,谁能辨清哪个是鬼哪个是人,没准哪天个一开门,鬼就扑来了。草绳男人恨道,放心,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二拐子猛地抬头,逼住草绳男人,你放的哪家的臭屁,再放一遍?那样子,像是要打架。还有,二拐子回到沟里,头件事儿就是搧了奶妈仁顺嫂一巴掌。奶妈仁顺嫂正要急慌慌往下河院去,说东家今儿个病又反弹了,二拐子转身就给了当娘的一巴掌,骂,这都啥时候了,刀架到脖子上,你还心里想着别人。
但是不管咋样,管家六根是切切实实死了。
东家庄地是在第二天晌午听到的,太阳照得上房很暖和,他想抽烟,奶妈仁顺嫂不给,两人正僵着,下人进去报信。东家庄地腾地坐起身,不敢相信,直到下人说少奶奶已帮柳条儿打理后事去了,才猛然醒悟似地说,传我的话,厚葬!下人刚出去,奶妈仁顺嫂还没从惊吓中醒过神,东家庄地突地一下子抱住她,我想干,我好想干呀……
上房睡屋里立刻发出一片子欢腾。
少奶奶灯芯这次遵了公公的话,厚葬。不过跟老管家和福比起来,这厚葬就差得远。
柳条儿还没怎么哭够,丧事已办完。三伏天太阳毒,人又成了一把骨头,有什么可哭的。少奶奶灯芯再一次在沟里人面前展示了她指挥一切的果决和干练,她的大仁大礼像太阳的恩泽布满沟里人的心田。
管家六根带给下河院的阴影乌云一样散开,菜花纷纷落地的这个下午,东家庄地在三十八岁的奶妈仁顺嫂搀扶下走出下河院,人们见他气色好多了,身着新做的夏衣,脚上一双青布圆口鞋。目光矍铄,面容灿灿。奶妈仁顺嫂也像喜事染了身,不停地跟人们说笑着。菜花一谢,硬硬的角便顶出来,沟里溢出一股接近草药的苦香味儿。骄阳下沟谷油绿一片,旺盛的生命力鼓荡着人们的心气,都想忍不住吼喊两声。人们看见东家庄地,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六根说的话,老东西怕熬不过这个夏天。没想庄地平安无事,他自己倒先去了。真乃人生无常。
天灾(12)
女人芨芨现在跟二拐子住在北厢,北厢本是下河院堆放粮食的地儿,当初腾出一间来,安顿了凤香,没想二拐子说,她能住我咋就不能?东家庄地念他是新管家的份,默许了。谁知他竟把正中两间堂屋腾出来,大落落住了进去,还从后院拿来毡条被窝,炕铺得那个绵软,人陷进去近乎找不着。少奶奶灯芯看了一眼,气恨恨说,也不怕绵死!你猜芨芨咋说?她瞪了少奶奶灯芯一眼,就算绵死也比让男人抓死强。
那天,少奶奶灯芯正好让男人命旺抓过,脸上还染着几道清新的血口子。
芨芨这女人,要说也真不是东西,白吃白住倒也罢了,谁让灯芯跟公公当初眼瞎哩。你猜她咋?她把沟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全给引进来,整天坐在北厢院里,好茶好菜的招应着,大话二话谝着。灾荒一来,沟里人的日子便格外寡淡,巴不得能有个机会溜进下河院蹭一顿呢。这下好,下河院北厢成了沟里最大的一个闲话窝了。
这天,少奶奶灯芯正在后院里忙着,就听草绳边走边骂,吃里扒外的东西,还算个人么?灯芯问骂谁哩?草绳恨恨道,还能骂谁,是人的不是人的都往里来招惹,这下河院又不是她家的皮货铺子。
又招来哪一个?
李三慢!
灯芯一听,当下停了手里的活,就往北厢扑。反了你了,不识抬举的东西。刚进北院,就听中医李三慢恶话连天,好像是说下河院那连年不散的药味儿。你猜这药味儿跟别人家的药味儿有甚不一样?中医李三慢问。
咋个不一样?有人接话道。
有股骚味儿。
中医李三慢刚说完,院里腾地喷出一股子浪笑。问话的女人差点把刚吃进嘴的一块馍吐出来。
少奶奶灯芯在院门口站了站,见芨芨敞着怀,正在给怀里的老二喂奶,一对奶子明晃晃暴露在李三慢眼前。想了想,转身走进后院,拿起铁锨,打猪圈里铲了泡猪粪。没等草绳几个辨明白,就听北院里腾起芨芨挨刀的声音。
少奶奶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