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先生满脸满手是血地站在我的旁边,要看的就是我们一个态度,口口声声称市里在招商引资会上承诺的经济环境是谎言,你再调查上三个月两个月……你江新,是要对破坏临河形象负全部责任的!还有,你是不是觉得我孙庆只是个副职,跟你说话分量不够?”
江新不能不承认,孙庆并不全是危言耸听,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对临河形象,将是破坏性的。
“孙市长这话从何讲起,刘芳他们这次行动,事先经过请示,要说责任,首先也是我这个局长负。”
刘芳的私自行动,使江新彻底陷入被动。
“你江新不用打马虎眼,也不用替她包揽,我已经打电话问过闫明了,这次行动,就是刘芳自己的主意,事先和局里根本没有打招呼。”
闫明是主管副局长,他和闫明的矛盾市委又是知晓的,要是再坚持刘芳给自己越级汇报过,无视党委分工,闹不团结的所有账,都得记到他的头上来。他今年59岁,儿子博士毕业在上海一家外资企业做中国总代理,工资是他的三十倍,儿媳是总公司董事长的独生女儿,小两口恩爱且孝顺,早把老伴接过去照看孙子,也一直动员他早些退休,好过去安享晚年。所以,他心里,并不把这个职位看得多重。只是刘芳的倔脾气他是清楚的,决不会推责任给局里,这边再有闫明,他就是想揽,也揽不过来。
“好吧,我马上赶到临河饭店处理这件事。”
听完录音,邓娅不能不佩服唐西平对领导心路的直觉判断,看来,对一个真正成功的人而言,天分,永远是第一位的。更让她心惊的是,唐西平也忒胆大了,连市领导的房间,都敢搞窃听。
“这一回,刘芳要有教训了。”
“那是她逞能自找的。查我,下辈子吧!”
果然,刘芳走出电梯,眼前的情景让她猛然一惊:孙庆站在中间,江新和闫明站在两边,旁边是用一块大手帕捂着鼻子的西蒙,仍气哼哼的像牛一样。在闫明背后,站着市局督察室的人。西蒙身边则是十几个同来的人,四周围站满了记者和看热闹的旅客。
刘芳低声命令道:“你们两个谁也不准开半句口!”
看见他们,西蒙杀猪一样嚎叫起来:“就是他们,就是他们,刚刚坏了我的情绪。”
江新问:“西蒙先生,他们到底坏了你的什么情绪?”
西蒙手挥舞着:“我和那个叫玲玲的小姐,已经谈成了好事,他们突然冲了进来。”
“你所说的‘好事’又指的是什么?”
西蒙肩一耸:“还能是什么,男女之间那种事呗。”
身材瘦削带着一付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翻译,赶忙站了出来:“江局长,西蒙先生所指的,就是在一块儿唱歌跳舞什么的。”
西蒙知道自己的嘴说溜了,忙跟着朝回收:“对对,是唱唱歌跳跳舞的好事。”
江新大怒:“你这个年轻人,是说汉语长大的吗?”
年轻翻译:“怎么不是,我是研究生毕业才到的国外。”
周围一阵讥讽的嘲笑声:“谁和他的姐妹发生男女之间的事,就是在一块儿唱歌跳舞,怎么他妈学的研究生?”“这小子不是弱智就是汉奸……”
江新目光犀利:“小伙子,听见大家说什么没有,当中国人,就得有铁打的脊梁。”
年轻翻译脸一红,低下了头。
同来的老外们一齐嚷嚷开了:“就是那种事,又有什么了?你们孙市长亲口承诺确保我们的一切安全。”
“怪不得有恃无恐。”“就是,市长打包票嘛。”“上边一直强调扫黄,谁也没有超越法律之上的权力。”……
8科学工作观(2)
陈健远远地坐在宽大的老板台后面,手指间捻着一支红蓝铅笔,正正反反不停转动着。
林若诚苦笑了一下,把手中的杯子放了下来。
“陈书记,我这次来,是专程赔罪的。”
陈健起身踱着走出来,身子靠在老板台上,说:“还喊我陈健。若诚,你这次可是把东阳给害苦了。事发时,我一直在现场指挥,后来又多次到医院探望,哭声撕心裂肺啊!现在,全县所有的工作,全都停了下来,县委、县政府的机关干部,一人包一户,全分头下去做学生家长的工作了。”
“出事时,我在北京,到现在,心里都还糊涂着哩。但我不想解释什么。”林若诚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心情沉重地递过去,说:“这是五十万,算是瑞雪公司的一点表示吧。”
陈健低头想了一下,说:“钱可以留下,但我要给你说,若诚,你这是又给我出了一道大难题。我还有个会,没办法陪你坐了。”
林若诚只好识趣地抢先告辞出来,一贯大步流星的风格,在楼下台阶前,他呆住了。
上千的学生家长,聚集在大院里,谁都不说话,一起用愤恨的目光盯着他。来的时候,林若诚记忆中是晴天,现在,天空却阴云腾滚,不时伴随着沉闷的雷声。
双方就这样在沉默中对峙着。
林若诚脸色苍白如纸,王兵在前面紧护着他:“林总,你快上楼。”
林若诚摇头,他心里委屈得想哭,他更想大声地对大家表示点什么,可最终,就是愣然地立在那里。学生家长谁也不吭声,谁也不看谁,一步一步朝前拥来。
王兵使劲推他:“林总,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快到里面躲一躲。”
陈健得到报告,从大楼里急急地跑了出来:“现在是法治时代,都不要乱来!”到底是县委大院,公安局的警车,好像在附和陈健的威严似的,说到就到,从三面把人群围了起来。在刺耳的警笛声中,天空中闷了多时的雷炸开了,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人群继续慢慢前移。
急得满头大汗的公安局长想朝天鸣枪,被人使劲推搡到了一边:“你想干什么?”
大家都看清了,是沈娜匆匆从医院跑来了,她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说:“家长同志们,你们还信任我沈娜吗?”
人群的脚步停住了。
终于,有人哭着嗓音喊道:“沈局长,你是真正为孩子们好的人,我们信得过你!你说吧,作孽的人,该不该得到报应?”
“该!”
“该不该受到惩处?”
“该!”
“你能保证他们会受到惩处吗?”
“我个人算不了什么,可大家要相信,天网恢恢,是疏而不漏的。眼前这样,丝毫不能解决问题,大家都先回去,好吗?”沈娜和站在前面的每张脸对望,终于,从前面开始,大家一层一层地朝后退了……
林若诚使劲把嘴里苦涩的草节吐出来,那天,真是天怒人怨啊!如果不是沈娜挡住,自己只怕是要被撕碎了的,无论是感谢沈娜,还是为了公司的发展,他都应该去刘沉家走一趟的。林若诚是那种一旦决定,就马上付诸行动的人。他弯腰拣起一枚石块,奋力向河中心掷去,然后,转身走开了去。
刘沉住在常委家属院里,里面是一栋栋独立的小楼,门口站岗的武警都是经过挑选的机灵鬼,远远地看见林若诚锃亮的奔驰车,早早地把手中的小绿旗就给举了起来。在他上大学的年代,流行的是以衣取人,现在要到哪里去,门卫就盯的是车子了。不能怪这些小战士,至少,没有开着奔驰车上访的,也没有开着奔驰车的小偷,在一个地级市,这样的好车有几辆,分属于谁,都是大家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更何况这些经过专门训练的战士,就更是瞎子吃扁食———心里有数了。
大院寂静神秘,所有的车辆,就像是老师眼皮底下的学生,一辆一辆中规中矩———自觉地把车速降到五公里,自觉地免了喇叭,自觉地会车时礼让三先,在外边,是没有谁比他们更牛、更野、更敢无法无天。进了大门,一直朝里走,到了中间的主干道上朝左拐,靠最南边,一边一座比其他要高出一层的楼,就是书记楼和市长楼了。书记楼眼下空着,刘沉则一直住在右边那座。门前冬青树旁,停着一辆帕萨特和一辆红旗车,红旗牌号是东阳的,林若诚心里一动:是陈健来了。他踟蹰了一下,把车朝路边上靠了靠,果不其然,很快,陈健和徐山匆匆从里面出来,钻进车里开走了。林若诚想把什么想明白似的,掏出一根烟点上,慢慢地吸着。
里面,孙庆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画面上是北方电视台晚间新闻,省城工商局正在查处一间黑心豆腐作坊,老板把病人用过的石膏捡来点豆腐,刚乘陈健的车回到临河的沈娜,正在吃方便面,见状气愤地说:“这些黑心老板,真是缺德坏良心。”说着,端碗恶心地站起来去了餐厅。
孙庆说:“利欲熏心哪,钱是爹娘,还顾什么良心道德。哎,嫂子,你别走,换台不就得了。”
“缺乏有效的监督和制约,人内心的欲望,随时都会膨胀得不能自已。你们这些父母官,是不是也应该多检讨检讨自己?”沈娜的情绪还在悲愤之中。
刘沉说:“不要说沈娜,连我也看着恶心。”
9我信故我诚(6)
刘奇在屋里喊吃饭,两人答应着走了进去。两个老人早烧好了晚饭,有鱼有鸡,摆了满满一桌子,还开了一瓶酒。刘林伸手捏了个鸡爪,丢到嘴里使劲嚼着:“呵,今天怎么到处都是解放区的天?”
“你姐还没有动筷子。”
“这年头,是谁有经济基础,谁说话。等我哪天像林若诚唐西平一样发了大财,成了大款,你们才不会说什么。”刘林朝刘芳扮个鬼脸,咕嘟咕嘟倒了满满一玻璃杯酒。
“我们等着享你的福哩!你慢点,没谁跟你抢。”
刘芳笑着问:“爸、妈,今天有什么好事儿吧?”
刘奇端起酒杯,轻咂了一口,喜色掩饰不住地说:“厂里补发了工资,还通知,让大家明天都去上班。”
刘芳这才相信了刘林的话,同样高兴地说:“是吗?我说一进来,立马感觉气氛不一样。”
刘奇说:“说到底,国有企业老工人都是给国家建设做出过贡献的,国家不会看着下岗工人不管的。”
刘林说:“远方都是这些年让隔壁姓林的给挤对的了,把能人全挖墙脚挖走了,不垮才怪呢!”
赵文敏在厂后勤食堂上班,这时,也忍不住插话,说:“走的人有好多还是党员呢,组织上培养教育那么多年,说走,拍屁股就走人了,一点觉悟都不讲。”
刘林跷起一条腿踩到凳子上:“妈,你那是什么时候的讲头了?现在论的是钱,谁给的钱多,就给谁干,这叫市场经济法则。嘁,这都不懂。”
赵文敏:“别的人咋想都行,党员还是要讲觉悟。”
刘林:“钱比组织的吸引力大,你信不信,讲多了,退党他们也会走人!那个姓林的,不是党员,可他比临河哪个党员过得都牛气。”
刘芳:“企业竞争也包括人才竞争,人家在这里自身价值得不到体现,当然要走人。”
刘奇使劲把酒杯在桌子上一顿,气愤难抑地说:“竞争竞争,只要共产党当政,就不能看着让钱进到少数人的腰包,让大家伙受穷。”
“……”
刘芳欲言又止,这实在是个一时半会扯不清的话题。
“姐,今天是怎么了,老替那个姓林的讲话,就因为他用‘大奔’送了你一趟?”
刘芳筷子一点:“这么多菜,还堵不住你的嘴!”
但话早给刘奇的耳朵听去了,说:“你可记住,少和那些有钱人来往,正正派派的人,用啥搂那么多钱?”
刘芳声音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在胡说,你们也听。”
吃过饭,刘奇到外面路灯下和人下象棋去了,赵文敏非常神秘地从里屋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刘芳看。
“瞧瞧,你项阿姨介绍的,小伙子多文气,在水利科学研究院上班,对,还是个工程师哩。”
刘芳懊恼地:“妈,你是不是又满世界去推销你的女儿了?”
刘林嘻嘻笑着站起来,说:“姐,现在人家都兴搞十分钟派对,讲究当场触电,你看张照片,还害的哪门子羞。”
刘芳:“去去去,该上哪儿上哪儿去,懂个啥。”
赵文敏硬把照片塞到刘芳手里:“你当你还小呀?都二十八了,一过三十的坎,看你嫁谁去。”
刘芳一笑:“我嫁个八十岁的,不信他会嫌我大。”
“那你领家来吧,看他好意思朝你爸你妈跟前站。”
见母亲真的生气了,刘芳只好妥协:“开个玩笑,就当真,我看还不行!”
“关系你一辈子,你当儿戏吧!”赵文敏说着,叹了一口气:“前一阵子厂里不开壶,一家三个下岗的,把你也给拖累了。现在,大家都上班了,以后,你的工资,一分钱都不要想着朝家里拿,拣那时髦的衣服,可劲儿买着穿!”
“对,再画一个大熊猫脸,我还是警察不是?”
“警察也要嫁人生孩子。”赵文敏的思绪不知怎么搞的,又牵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