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醋泡花生、鸡蛋香椿、姜汁藕片、凉拌西芹。
刘沉早摆好三个酒盅,把酒倒好,老者也不客气,坐了下来,三个人轻轻一碰,都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老者炯然望着刘沉问:“惯例?”
刘沉点头:“惯例。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白书记。”
老者神色平和,对白向伟轻轻点了个头。
现在,电视、报纸传媒那么发达,市以下的电视台,没有更多的节目播,抑或是懒,或是拍马屁把人给拍麻木了,逮着个主要领导作报告,一个特写就敢给十分钟,真成了特别的写。一把手又是焦点中的焦点,中心中的中心,不相信老者会不知道。但老者深沉发自自然,显然是看淡了许多事,他敬重地举杯单独和老者碰了一下。
老者道:“成朋友了啊。”
几个字让白向伟大为感动:“成朋友了。”
老者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起身下楼去了。
白向伟望着老者坐过的地方:“刘沉同志,你们是熟人,筷子都没给老先生摆一双。”
刘沉笑着说:“你请客,我抠什么?他这是惯例,可以陪客人三杯酒,但绝对不动筷子。”
白向伟有点自言自语似的:“‘前朝’这个名字也起得很有点意思。”
“怎么,书记大人,是不是觉得他对咱们这些父母官淡了点?”
“不,我怎么都觉得这个人,肯定有过轰轰烈烈的过去。”
刘沉哈哈笑出声来,说:“不愧是班长啊,看人的眼力就是在,他叫乔、东、山。”
白向伟猛然间一愣:“哪个乔东山?”
刘沉伸手把小酒杯收起放到后面柜子上,拿出两个精致厚重的水晶玻璃杯,边朝里面倒酒,边说:“能有哪个乔东山?文革后期的北方省革委会主任。”
白向伟差点没吃惊得站起来,正是这个人,在那个非常时期,把一个将近上亿人的大省几次推向政治的风口浪尖,用现在的话讲,对政治形势和决策者的心思判断把握极准,几项最终引起全国政治地震的大举措,全走在了形势发展的最前面,也因此,把自己大步推向了政治的顶峰。二十多岁的年龄,就成了北方这个人口大省的实际主裁者。他的极富煽动性的讲话,常常让所有听的人都热血沸腾,他敢和所有对立面公开辩论,常常辩得对方有理也哑口无言。为此,在北方人的心里,他一度成了有本事的代名词,拥护他的反对他的在这一点上都伸大拇指。他是文革前最后一届大学毕业生,家庭出身不好,富农。后来,审他的时候,他有一句很著名的话:我当时只有一个选择,要么是当右派,要么是造反。我不想“挨斗”,当然就选择了后者。你们当中大多数人之所以没有走我的路,不是不想,而是缺少我这样的政治判断力。我真正辉煌过,所以,我的人生比你们富有。
白向伟突然失声笑了,说:“是他,像。应该是,怪不得敢自称是‘前朝’。”
刘沉说:“后来,因为没有民愤,提前从监狱里放了出来,几经辗转,来到老家,再后来就开了这个黄焖鱼店。”
白向伟点头:“我记起来了,不错,他老家就是临河的。”
刘沉举起杯子,笑着说:“光凭这,能不能把这瓶酒喝下去?”
白向伟肯定地:“能。”
两人很响地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看看历史,搞政治,最洒脱最豪迈的就应该是我们这些农民子弟,要么一鹤冲天,一鸣惊人,要想就敢想当皇帝坐江山,连丞相都不放在脑子里;要干就揭竿而起,提着脑袋上。输了要么掉头,要么跑回家继续种地,有什么损失?”刘沉给两个人重新倒上酒,独自抿了一大口:“入了仕途,说穿跟上了贼船差不多,是人都是势利眼,开弓没有回头箭,谁不想朝上走?谁不想跃上更高层次的权力平台一展身手?谁不想就不是真正的男人!英雄在找用武之地,无可厚非的!”
白向伟和刘沉碰杯,轻轻点了点头。
刘沉诡谲地一笑,说:“反正我是想。如果我现在是书记,坐在你大班长的位置上,继续按我现在的想法儿干,哪里还会有什么顾忌?谁不理解,就是跟不上领导的思路,跟不上时代变革的脚步;谁反对,就是不能和上级保持一致,就是贯彻市委指示不坚决,就是没有组织原则,就是想拔高自己出风头另搞一套,而谁要是自己给自己戴上了这顶帽子,那就是自找死路,将来去哪儿,都会像烫手的山芋一样,没有人敢伸手接了。”
白向伟端起杯子,和刘沉放在桌子上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独自喝了一口。他不能不承认,刘沉讲的是现实中最大最大的大实话。谁职务高,谁有理;谁握有权力,谁说了算,是人治社会通行的最基本法则。他说:“你还在机关的时候,咱们就认识,你下来当市长后,咱们之间的联系就更多了,从私人感情上来讲,应该说是无所不谈的朋友。我这人好事?自始至终你都是清楚的,省计委老主任的位置空出来后,省委迟迟没有任命,说不着急、不想、不心焦那都是假的,咱们又不窝囊,学,学了;干,干了,要成绩要群众基础都有,为什么要不想?能把位置占住,别让那些钻挤小人摸到权柄,本身就是在对革命做贡献。我给你打电话,你还批评我不能松劲。省计委主任和这个市委书记哪个轻,哪个重,是不言自明的事,最后这个结果,是我所愿意看到的?红头文件一下,我能不来。可来了以后……”
10花钱与输钱是两个意思(5)
他毫不在意地随手朝外丢着牌,笑着说:“林总,对不起你了。”
“呵,这话从何说起,就为刚才赢的那一张?这才开始,鹿死谁手,谁最后笑,都说不准呢。”林若诚眼不离牌。
熊灿说:“这算什么?我说的是远方产品在市场旺销的事,并不是存心想和你做对。”
邓娅说:“你就是想存心,也未必存得了。”
林若诚不动声色地说:“邓总,你让熊总把话说完,说不定是想拉瑞雪公司一把呢。”
熊灿大包大揽地说道:“没说的,把你仓库里的货,全部转给我,我给你最优惠的价。”
林若诚:“有这种好事?”
熊灿差点没拍胸脯:“我虽然姓熊,但在朋友面前,说话从来没‘熊’过。”
林若诚沉吟了一下,说:“邓总是从你那儿出来的,唐总更不是外人了,我这人好直来直去,你说你给我这么大的好处,我该怎么谢你?”
熊灿的目光向唐西平脸上瞟了一下:“朋友嘛,谢什么谢,再说,钱挣得再多,也装不到我姓熊的腰包里不是?”顿了一下,“以后,仰仗林总关照的地方还多着呢。”
林若诚故意装糊涂:“我只是个做生意的,能帮你熊总什么?送钱,等于是行贿害你!提拔,倒是想让你步步高升,可我一个平头百姓,也得有这个权力。天大地大人情最大,既然没法还的事儿,这份心意我还是心领了。”
“这是何必……”熊灿说话走神,把自己抹成的牌抽错丢出来,让林若诚点了炮。
“好,熊总,朝外拔票。”林若诚借机摆脱熊灿的纠缠,把牌一推,大声话中有话地说:“怎么样,我说你刚才别得意太早了,没错吧?”
邓娅故意伸手把下面的两摞牌抓起,伸头去看唐西平的牌:“熊灿瞎出牌,要不然,唐总下一张就是自摸。”
唐西平不高兴地使劲把牌一推:“打牌打牌,有啥鸡巴事回头说。”
熊灿被说得有点恼了,从包里拿出来一扎新崭崭的百元票子,抽出三张朝桌子中间一拍,说:“我一个人给一张,总可以了吧?”
林若诚伸手夹过来一张,坦然自得地说:“这一张是我赢的。”
唐西平开始牌运就霉,刚才好不容易上来一把好牌,三头赢,满心来个自摸,让熊灿搅了局,又见他胡闹,当下脸一黑,把钱朝熊灿跟前一拨:“你这是干什么,该怎么着,就是怎么着。”
邓娅:“熊灿,你要是想救济穷人,怕是看错地方了。”
“我什么都不是。”熊灿自知唐突,嘟囔着把钱收了起来。自此,想卖弄一下技术,把心开始操到牌上。
“今天不是打牌的天!”
唐西平的牌一把比一把霉,渐渐头上的汗不停朝外冒,嘴里不住地埋怨上手邓娅没给一张好牌,邓娅有口难辩。
林若诚抓住唐西平的话把儿,坚决让熊灿和邓娅换了位置,邓娅被解围,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对林若诚存了感激。
大约是看到转运无望,唐西平自己邀请大家来,又懊丧地自己提议结束了。因为有个私协的事,用唐西平的话说是要和林若诚通通气,熊灿就先出来了。
林若诚出来时,熊灿在楼下总台正缠着要发票。
大堂经理耐心地说:“这位先生,你什么都没有消费,怎么给你开发票?”
看见林若诚,熊灿忙把手一摆,说:“算啦,看你们这些人的服务态度,回头非告诉你们老总不可,我们可都是朋友。”
把几个小姑娘,给吵得差点没抹眼泪。
熊灿:“林总,你瞧见没有,就那几个钱,唐西平头上冒汗了?”
林若诚:“个人有个人的生活理念,在唐西平这里,花钱和输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第二天一上班,林若诚把钱从包里掏出来数了数,总共赢了一千七,让秘书拿去捐给希望工程。
“林总,这数不整不零的……”
“钱是路上拣的,朝上凑不是那意思,朝下减装在口袋里来路不明,是不是只能是这个数?”
“那是,落不落名?”
林若诚头也不抬地说:“你能找到是谁丢的,你就落。”
9我信故我诚(1)
上香,鞠躬,林若诚虔诚庄重地做着这一切。
这座位于茂密丛林之中的关帝庙,周围的山险则险矣,但光秃秃的,全是裸露的灰褐色怪石,既不秀,也不美,当然也就不具有什么旅游开发的价值。对于这些不够声名显赫的庙宇而言,如果搭不上旅游的战车,香火很难旺得起来。自古名山多僧侣,看来,当初在这里建庙的人,虽有炽热的心,却并不具有眼光。从临河市区出来,下高速,穿平原,再是沿着随山岭忽高忽低的山道,驱车三个多小时,一路上,林若诚始终紧绷着脸,唇角抿起的棱角像刀刻似的,一语不发。远远地看见这座被世人遗忘的小庙,他开口道:“到前边停车,咱们进去看看。”
小庙里只有一个精瘦的老和尚,年龄六十开外,身板异常硬朗,小院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在精心修剪花坛边的冬青,看见他们,抬手施礼:“施主,想上炷香吗?”
林若诚点头:“我们是路过这里的,生意人,一直很尊崇关大帝。”
老和尚并不多问什么,领着他们进了大殿。接着,是开头的一幕。
鞠完最后一躬,林若诚掏出一沓足有十多张新崭崭百元的票子,数也不数,丢进了功德箱。
丁涛留了一下神,玻璃做的功德箱里只丢着数几张揉得皱巴巴的角票和硬币,百元的大票非常抢眼。
老和尚视而不见,完全是一副愿者随意,多无所谓多,少无所谓少的神态。
上完香,走出大殿,老和尚拿出茶具,要给他们泡茶,被林若诚拦住了。
“我们还要赶路,就不麻烦了。”
老和尚并不勉强,朝林若诚眉间扫了一眼,说:“如此,施主不妨到外面崖石上休息片刻,那里风景值得一观。”
林若诚点头,和丁涛一起走了出来,老和尚送到门口,道声别,转身回去继续专注地修剪冬青。
出门不远,朝山腰走,果然有一块突兀的巨石,望去也不见怎么奇特,但踏上去,才知老和尚所言不虚,探头一望,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仔细辨去,谷底有不绝的流水声。劲风穿过,呜呜作响,脚下的巨石,仿佛在摇在晃。
林若诚闭上眼,突然感觉自己不知何时跌落深谷,耳边是呼呼刮得脸颊生疼的风,想喊不管怎么张嘴都出不来声音,好像脚下有人在拼力向下拖拽,速度越来越快,明显感觉水面上氤氲湿气扑面而来,一种求生的本能使得他拼足力气向上挣扎,终于借助遥远的呼唤,咔啦一声得以挣脱,身子升了上来。睁眼一看,是丁涛在焦急地喊自己,浑身上下全被冷汗透湿了。倏忽之间,生死一遭,走下巨石,林若诚没来由感到心头一阵轻松。
丁涛见林若诚没事,忍不住问道:“林总,你真的相信,关羽先生能保佑咱们瑞雪公司渡过难关?”
林若诚浅浅一笑,他明白丁涛问话的意思:“信点东西好,对自己思想上终归有个寄托和约束。走吧。”
汽车沿着蜿蜒的山道,继续向前驶去。
他们是要去找当夜在污水处理站担任领班的刘建国。在这之前,林若诚仔细询问了其他值班的几个人,刘建国不仅是领班,还负责后半夜的具体值班。也许,只有他能说清楚,污水不经处理直接排放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