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林若诚没有想到的有两点:一是没有想到刘建国家住得那么偏僻闭塞,四周全部高山壁立,村子像是天上哪位仙家手里的玩意儿不小心掉落进去的。还好,尽管凹凸不平,毕竟在两山的夹缝中有一条能勉强通车的路,使他们得以把车开进村里。二是没有想到,刘建国家正在发生着巨大变故。
刘建国家穷,偶然的机会才跟着亲戚走出大山,到城里打工攒下钱后,才在老家娶上媳妇。也是看他人老实,肯吃苦,林若诚才提他任的代班长。四十岁赶上老婆怀孩子,刘建国自是欢喜异常,又恰巧赶上公司放假,对他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更何况工资还照发,就更是天上掉馅饼了。倒霉的是,妻子难产,小孩伸出一只脚后,就彻底卡了壳,忙活得满头大汗的接生婆,最后手足无措地跳开了大神。毕竟在城里呆过,看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妻子,一直在院子里大脚板子跺得山响转圈的刘建国,大吼一声,一把把接生婆推倒在地,用被子一裹,抱起妻子冲出来朝医院送。在院子里,他被大伯和大伯几个如狼似虎的儿子给拦住了。
刘家是个大家族,解放前,在村子里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刘建国家人口少,父亲懦弱,分家时分的是当时后花园的房子,要出门到街上,必须从前面大伯家的院子里穿过去。
刘建国红着眼:“让开,我媳妇快没命了。”
“大伯”铁着脸:“她已经没命了。”
“大伯”说的没错,妻子呼吸越来越弱,仿佛一根游丝在吊着,过去在村子里遇到这种情况,人们叹口气就开始准备后事了。
“我要送她去医院。”
“你有钱,把她送到北京城去,我也管不着。可你不能把血光之灾,引到我家里。”
刘建国一愣,这点规矩他是清楚的,如果妻子生孩子死在家里,出殡时只能推到墙上,让她自己翻过去。“我要是非过不可呢?”
“大伯”比哭还难堪地干笑两声:“呵呵,你娃不论理,试试吧。”
16从前朝说开(6)
刘沉伸出杯子,截住白向伟的话:“来,碰一个。朋友,难得的是理解啊!”
白向伟目光一闪,盯着刘沉:“刘沉同志,这也正是我要说的话啊!”
刘沉说:“这也是我得知省委的任命后,在心里给自己说得最多的话。如果,任命的是别人,我刘沉早就去找大掌门人谈了,你清楚我的性格,实在不行,我就会坚决要求回省城机关,我已经下来这么多年,这个口,还是张得开的。可任命文上偏偏是‘白向伟’三个字……我对省委、对组织部、对周围的人,就两个字:欢迎。包括在沈娜面前,自始至终一句牢骚都没有。背后说我虚伪的人不少,沈娜虽然没有明讲,心里也有这个意思,人嘛,都那回事!”
刘沉摇摇头,接着说:“多亏,有这个地方啊!在这里,我才可以放开醉,把肚里的委屈朝外吐。人可以有争议,但高人就是高人,因为在老乔面前,你心里绝对清楚,任何拐弯抹角都是幼稚的可笑的徒劳的,是对自我的嘲弄和不尊重。连续几天彻夜失眠,我来到他这里,他什么话都没讲,只是陪我默默地一杯接一杯地喝,烂醉后,把我扶到他的床上,肚里积的忿懑之气全撒出来了,人也就轻松了,那一夜睡得真是香啊!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隔两天再来,他给我讲,代理书记不让代,实际和降下来差不多,难受是肯定的。牛难受的,不是你不让它吃园子里的青菜,而是你让他尝一把知道滋味后再不让他吃。可朝回想想,在农村啃黄窝窝头的时候,恐怕能进城当个工人吃上皇粮,就是烧天香的梦想了。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这些道理,拖不回我那已经飘到大海深处的欲望之舟。第三次来,他叹了一口气,让我把所有的情况和所有的关系资源全都讲给他听。末了,眼里的光愈来愈暗,沉沉地说我现在的心,就是一只憋足气的气球,要想真正解脱,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换个更大的气球;二是干脆用针戳一下,让它早点爆掉,早了早好。就我的情况,第一种目前木已成舟,已经没有转圜的空间和余地。看得出,他是真心想帮我,要不然也不会陪着失落和痛苦。我当时惨然地问既然这样,那该怎么个扎法?他却始终都不肯再多讲一句。后来,我想明白了,这根针,就应该是临河大道。”
“临河大道,不是已经开工了嘛。”白向伟心想,你刘沉终于肯绕回来了。
“你说,大掌门人在北方威望如何?”
“作风务实,富有远见,没有他,不可能有今天北方的崛起。”
“不错,正因为如此,他的威望才如日中天。再加上现任的市、厅一把手,几乎都是经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更是一言九鼎,他的话,就是法则,就是正确的代名词。山阳市委、市政府搬迁新区,修建号称中部第一高度的办公大楼被中央焦点访谈曝光,他下去调研,回来省委就下文要求全省所谓的形象工程全部停建,下面一报,他顺笔一批,临河大道就被圈在了里面。你也来了些天了,原来在省计委时,为批这个项目也专门来调研过,从提升临河市的城市品位上讲,从整个临河市的经济可持续发展上讲,临河大道都是早修早好的事,可这一圈……北方省有多大,是一双眼能看过来的?你说,基层的自主权又在哪里?我按照过去对他老领导性格的理解,想临河有临河的特殊情况,大不了日后挨顿批,就没落实这个精神,坚持让临河大道开了工。谁想,赶得不是时候,有人趁机做文章,向中央反映北方省领导班子不顾舆论监督,好大喜功,领导不力。这其中,也与我那个惦记着未能当上省长一箭之仇的老泰山暗地支持有关。大掌门人是个比谁都更有性格的人,勃然大怒,我的任命被枪毙就在情理之中。”
“你也应该是受害者,再说,事情总会解释清楚的。”
“仅是这场误会,并不可怕,问题是,大掌门人对我有了认识上的偏见。”
“什么偏见?”
“做事冒失,爱出风头,最后的结论是可用不可重用。“5·22事件”后,更是觉得我在有意拿工作表示不满,连我的去向都内定好了,等你这边一熟悉情况,我就是省国土资源厅的巡视员,括号,正厅级。”
“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从哪里得来的,你大班长就不要问了,反正是千真万确。”
白向伟点头,这也是惯常的政治游戏规则。他若有所思地说:“所以,你不顾一切地想在离开临河之前,把临河大道给建成,对与错摊开来让人评说。同时,你又不想让我这个朋友受牵连,就干脆……”
刘沉握住白向伟的手,不让他说下去。
仿佛就在一刹那间,两个人的心彻底沟通了。
白向伟很快下定了决心:“不过,我不会对你说谢的,因为你还不够了解我,如果,真是造福一方的好事,你就不该把我忘掉!”
等走出小店,白向伟从里到外感到猛然一阵轻松。指着门头的招牌,说:“刘沉同志,你说这两个字,是颜真卿哪个帖上的?”
“不管哪个帖,都是‘前朝’的。”
两个人沿着小巷又边走边聊了很久。
11领导无隐私(1)
市委二楼小会议室的气氛,压抑而沉闷,大家比赛一样猛低头抽烟,排风扇排不及,整个屋子烟雾缭绕,要是在家里谁敢这样不爱惜革命本钱,肯定会招来批评。其实平时,大家也会有所节制,但在这种场合这种氛围中,烟,不但能提神,更重要是成了一种道具,有了可资抓挠的地方,不至于傻愣愣地坐在那里显得浅薄。大挂钟时针早已滑过了“7”,还没有看到“决议”的征兆。这次开会的议题,有两个,一个是讨论文明城市创建问题,另一个是研究临河大道是否重新上马开工建设,前一个议题白向伟几乎是话音未落,大家就一致表态同意。临河大道白向伟的意思是吸取上次的教训,什么时候财力有保证,什么时候动工,不能再搞半截被动地停下来。刘沉则坚持越早越好,有利于临河抢抓新一轮发展机遇。书记、市长意见不统一,其他的人,就只有埋头吸烟的分了。
因为涉及临河未来的重大决策,白向伟交代把所有的副市长全扩了进来。姚子平也被通知列席参加。他平时没有烟瘾,今天嘴里喷出来的烟雾比谁都浓,整个脸完全被烟雾笼罩起来,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好躲在后面,仔细地去观察每个人的表情,然后,在心里不停地算着要是举手表决,谁会赞成,谁会反对,谁会耍滑头弃权,最后结果会是个什么样子。水随山形,随着会场形势的变化,每个人的表情会跟着变,数字自然就成了动态的,他的心就一会儿提到嗓子眼,一会儿落下去,害得连着低头偷偷吞了两粒速效救心丸。这是白向伟上任书记后主持的第一次扩大会,等于是在临河树威信的头一脚,人强比职务强,能否在事实上成为一把手,第一次亮相,显然至为关键。
在压抑沉寂的气氛中,刘沉突然出人意料地说:“大家肚子饿不饿?我反正是肚子叫唤了。”说着,夹包站了起来:“白书记是不是拍个板,到此休会,大家都到临河宾馆去填巴填巴肚子?”
“这一说,肚子里还真有点叫唤的意思了,好吧,休会,先去吃饭。”
所有的人,都神情恭敬地等他们过去,才起身拉动椅子。
会议室很快走空了,只剩下姚子平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刘沉刚才坐过的位置,半晌走过去,狠命地朝椅子上踢了一脚,手颤颤地指着:“你又不是一把手,牛的哪壶醋!”
姚子平没有跟大家一块儿去吃饭,他刚刚同样“春雷滚滚”的肚子,因为生气没了饿的感觉。他直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锁好,拿出稿纸,不愧是老机关材料出身的笔杆子,刷刷写下了题目:《关于刘沉同志目无组织纪律独断专行的反映》,受件是“省委并尊敬的肖光书记”。在白向伟来临河前,省委组织部曾征求过刘沉近期进市班子的人选,连着三个,刘沉都没提他的名字。自己说起来也是个在市委工作的堂堂正县级干部,为了落个好印象,逢年过节亲自把机关分的东西送到每个书记家里,一趟不行两趟,还要搬到贮藏室摆好,连保姆都不让伸手帮忙,到关键时刻,居然功劳苦劳全不念!他姓刘的不仁,别怪他不义,只有整倒姓刘的,自己才有出头之日。心头恨使他笔下生花,妙思泉涌。他有写好一页粗通一下的写作习惯,居然每页都能让人几次击案叫好,笔是刀,笔是枪,刀刀见血,枪枪封喉,快哉、快哉。写到酣畅淋漓处,他竟然忘了饭后还要开会的事,不过,直到会议结束,最终形成重新上马临河大道的决议,也没有一个人想到他。
临河宾馆不大的停车场上,全被各款名车停满了,一辆比一辆抢眼,白向伟、刘沉乘坐的奥迪a6反倒成了灰姑娘,更多的是奔驰、宝马、凌志。孙庆有意放松大家的神经,对笑着小跑迎过来的宾馆老总南大松说:“大松,这都谁的车,敢耍得比咱两个‘一把’的都牛?”并不等南大松回答,又向左侧靠后一点的纪委书记马长路开玩笑道:“老马是又睡着了,人家把证据送到鼻子底下,他都装没看见。我看下一次精简整编,撤就先撤纠风办。”
马长路回应道:“孙庆同志,我保证,敢超标停这里,没一辆是政府机关的。”
孙庆做出不相信的样子:“老马识途是一回事,火眼金睛可又是一回事,猴马不相及。”
南大松凑上来,说:“马书记说得没错,鸿运公司的唐总,被评为省十大明星企业家,临河企业界的风云人物都赶来为他祝贺,这些车,全是他们的。”
孙庆把脸朝后一扭,说:“这就是市场经济的味道———风光属于企业家。”
刘沉说:“孙庆啊,那让你挂帅临河的国有企业怎么样?单位随你挑,原有职级和待遇,可以保留不动嘛!”
孙庆笑着说:“好哇,既然刘市长发话了,我是不是下午先把车给换了?老马,睁开眼,到时你可不能眼气找茬啊!”
大家跟着笑了起来。
走进大厅,刘兆和忙从里面走出来,他是那种偷不了酒的人,两杯下去,就能直接上台扮演关公,多少有点不自然地说:“白书记、刘市长,我这是受孙市长委托……”
唐西平笑着说:“白书记、刘市长,刘秘书长是我硬拉来的。他这个人论工作绝对没得说,就是喝酒上不能和群众打成一片,这一点该批评。”
大家看着刘兆和鸡冠色的脸,又跟着轻松地笑了一回。
9我信故我诚(2)
“大伯”的几个如狼似虎的儿子,并着肩朝前挤了挤。刘建国只有兄弟俩,哪是眼前六个人的对手。
父亲胆小怕事,上来拉着他:“建国,村子里就是这规矩……”
瘦小的弟弟秉承了父亲的性子,站在刘建国身后,身子像秋风中的小树一样抖动着。
“我不管,我要救秀芬和孩子的命。”刘建国把妻子朝弟弟怀里一塞,阴沉着脸抄起靠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