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两个男人不由分说地拥进一辆黑色凌志车里。
林若诚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行行,等回临河,咱们再放开喝一回。”“啪”,把手机给合上了。刘芳也收回了身子。
“刘队,方便面不能泡得太久,一糟就不好吃了。”
到了目的地,刘芳才知道林若诚在这里的面子有多大。他是在这里起步或者说是掘到的第一桶金,肯定会有一帮朋友,但没想到,这个以私营经济著称的商味极浓的城市,竟然如此重义———当地私营企业家协会的头儿不仅出了面,连市政府秘书长这样高规格的官员也专门到车站来接他。鲜花,“大奔”,只差没有铺红地毯了。他们称呼林若诚时诚挚而坚定。
“私协主席,是过去的事了。”林若诚明显无奈。
“秘书长”随口平静地说:“你林总不是,临河就没人配是。”
林若诚这样介绍刘芳:“我的朋友。”
马上大家幸会幸会地笑着向她伸出手,仿佛能成为林若诚的朋友,是件多了不起的事。她明知道有客套的成分在里面,上车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朝他身边靠了靠。
“林若诚,看不出来,你在这里挺有人缘。”
刘芳手放在发白的牛仔裤上,有家庭环境的因素,也有性格上的原因,再加上风风火火的工作性质,刘芳对穿衣服一向是极随便的,几乎经常见到的,就是这条牛仔裤,在临河觉得挺自然、随意,在这里老是有一种落后于时代的感觉。如果,林若诚稍有别的表示,依她的性格,马上会要强地偏要如何,甚至马上下车而去。可林若诚太自信了,理所当然认为自己的一切都是最棒的,包括她这个朋友。这反倒使得她的感觉像跌入深谷,因抓不到任何东西,而只能不断下沉。
“钱缘。”
“商人讲究实际。”
“你既然不能给别人什么,就没有资格要求别人付出。”
“也许吧。”
“我们是不是一定要直接去饭店?”
“他们今天的任务,就是把我招待好,如果有别的事,只要时间不是太长,他们可以等等的。”
“我想转转,在火车上,闷得有点发胀。”
“这没问题。”林若诚马上拨通手机,说明了原因。“不需要陪,刘小姐想随便呼吸点新鲜空气。”
闲转的收获,是刘芳在“无意”之中买了一件时尚的连衣裙和一双同样时尚的高跟鞋。当然,进时装店是林若诚提议的。
在饭店,洗漱过后,林若诚敲开隔壁刘芳的房间,身穿裙子和高跟鞋的她,别样妩媚地立在那里。
林若诚尽管有心理准备,还是愣了一下:“刘队,你真漂亮……”他后面的“谢谢”两个字还没有出口,刘芳似乎就猜到了,抢先开口道:“他们市领导,肯定还会出席的。”
林若诚知道,这是中国人培育几十年的集体情结,他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晚宴规格更高,市政府秘书长不但依然出席,还有一位分管经济的副市长早等在了那里。除下来林若诚,还有一位主角———大胡子的老外德国风铃公司的总裁西勒。老头非常风趣地抖动着大胡子:“我喜欢到中国做生意,因为你们中国人最瞧得起我们德国人。”
大家有点不解地望着他,他愈发得意地笑道:“你们的政府官员,不是都喜欢称自己是马克思主义者吗?马克思可是我们德国人。”
大家一齐跟着哈哈大笑。
在频频举杯中,刘芳听出一点林若诚所说的“钱缘”是什么,就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德国老头,竟然是手握着两亿美金前来中国寻求合作伙伴的,他看重的先是瑞雪公司的品牌和管理,后才是东海之滨宽松的投资环境和现代化的基础设施。当然,也有帮瑞雪公司渡过难关,使自己此前的投资免受损失的意思在里面。如果,林若诚放弃合作,不但两亿美金高质量的投资打了水漂,还错过东方、西方两大日化品牌在这里的约会,所以,林若诚享受到了天大的面子和荣耀。刘芳以为林若诚受“5·22事件”影响,才决心迁到南方的。如果是在临河听到这个消息,她肯定会为远方那些打小就熟悉的下岗工人们感到庆幸的。可现在,看着周围那些人的热切劲儿,又总觉得是家乡的一件好东西即将被别人拿去,心里不免着急、紧张,好在这种象征意义的宴会,更多的是联谊,而不是谈判,不管是庆幸,还是担心,这时候都是没有意义的。宴会很快结束,看得出,这些人都很忙,共同表现出对时间的尊重。
13先到为君后到为臣(7)
“道不同,不相与谋,你不会。”
林若诚身子晃得更加厉害,说:“唐……唐西平是贼眼哪,邓小姐是人才,可惜我下手晚了。”
邓娅一咬牙:“林总要讲的是真心话,我明天就辞职去瑞雪公司上班。”
林若诚立时醉得更不成样子了,邓娅刚才的话,好像连耳朵边都没靠上就让风给吹跑了,自说自话道:“不过,和贼在一起,心眼少了……可不行……”
“我刚才的话,你到底听见没有?”
林若诚醉得连眼都睁不开了。
邓娅恨然地嘘了一声,万没想到,电梯门一开,沈娜和钱明军从里面走了出来。
邓娅有点尴尬地推林若诚,林若诚的呼噜声却打得愈发响亮。
钱明军反应快,瞧见沈娜脸色都气白的样子,忙叫道:“林若诚,你醉成什么样子?”
林若诚身晃一下,醉眼迷离:“喝……”
沈娜快步走开了,好像多待一分钟,自己都要窒息似的。
“林若诚,你……”钱明军犹豫了一下,去追沈娜了。
林若诚愣愣地站在那里,邓娅瞪他一眼,也走了,许久,自言自语地道:“我醉了,我是真的醉了。”
20血鲜如花(3)
钱明军站起身来,说:“那我们还有必要在这里耽误时间吗?”
何燕把手里的笔记本打开:“钱司长,你来局里一趟不容易,我想详细汇报一下我们这几年的工作……”
“何燕同志,听说你的京剧唱得不错,不知什么时候,让我们也有幸听听。至于工作,你还是等化验报告出来,再一块儿汇报吧。”钱明军不等何燕回答,起身走了出去。
看着钱明军他们的中巴开走,何燕说:“杨科长,你都看见了,抓紧落实你的事情吧。”
杨小兰郁郁回到化验室,找个理由把科里的人全打发出去,要求大家办完事后不必再拐回来,直接回家就行。等人全部出去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做起了领导交代的“工作”。完成水样的“制作”,随手填了个标签贴在上边。然后,按照何燕的交代,把原先的化验报告底稿找出来,一页一页塞到碎纸机里,打开电脑,看着上面的化验数据,点击删除键,犹豫一下,又取消了。她想:先存着吧,反正是自己的专用电脑,万一领导有了新的想法,也省得重新做化验了。
出来时,要锁门又推开,把水样放进包里,才放心地下了楼。
这时候,早过了下班时间,天也暗了下来,整个大院静悄悄的。
回到家,除了丈夫、女儿外,没想到沈娜也在。虽然担任着局长职务,沈娜却坚持上得有课。
圆圆说:“妈,沈老师是来家访的,你没回来,和爸聊了好长时间了。”
杨小兰说:“是不是你在学校不好好干了?”
圆圆说:“嘻,沈老师你瞧瞧,她还是我妈呢,常常用这种怀疑的目光和威胁的口吻和我交谈,您说,中国的孩子怎么能自信得起来?”
沈娜说:“圆圆,妈妈也是在关心你。”
圆圆“吞儿”地笑了:“我知道,要不然,我早就仗着沈老师您这个坚强后盾,正式向她提出抗议了。”
魏志笑着说:“我们圆圆被评为市级优秀小记者了,沈局长是专程来祝贺的。”
杨小兰感激地说:“沈局长,圆圆可没少让你操心。”
“培养每一个孩子成才,是我们教育部门的责任。”沈娜长嘘一口气,说:“可惜,‘5·22事件’的那五个孩子,花季的梦才刚刚开始就破碎了。”
圆圆转身跑进自己的房间,拿出奖励的话筒,马上进入了角色。
“杨科长,我是临河市金话筒小记者协会的会长,想以在‘5·22事件’中死去的五个同学名义采访你,可以吗?”
杨小兰有点不安地看了沈娜一眼,嗔道:“圆圆,沈局长在,不要胡闹了。”
沈娜说:“在孩子面前,喊我老师,我最感骄傲。路上,圆圆说要在家里来个别开生面的庆祝方式,原来心眼里藏的是这个。”
魏志推推眼镜,幽默地说:“我们杨大科长也有怯场的时候?我倒想看看,我们圆圆拿这个金话筒奖,凭的是怎样的实力。”
圆圆自信地说道:“爸,我会让你这个大教授刮目相看暗自感叹英雄出少年的。”
几个大人忍不住被逗笑了。
圆圆眼珠一转,问道:“杨科长,你们市环保局不敢接受采访,是不是觉得内心有愧,才这样推三阻四?”
“乱说。”有沈娜在,杨小兰不好太坚持,那样,会使大家都感到尴尬的,“好吧,我接受你的采访。”
魏志一伸大拇指:“抢滩成功,开局不错。”
沈娜说:“小兰,你可要有心理准备,我们培养这些小记者,可不是让她们从写小采访稿开始的,而是一上来,就让他们看路透社、法新社和中央电视台大牌记者采访的碟子,起点定得很高的。”
圆圆说:“就是。谁敢轻敌,就是存心让自己打败仗。”
杨小兰下意识整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你开始吧。”
圆圆故意清了一下嗓子:“杨科长,环保问题是21世纪全世界每个国家都必须切实关注的问题,它将关系到全人类的生存与未来。临河市当然也不能例外,市环保局担负着全市环境保护的宣传、监督、案件查处工作,”头一伸:“我没说错吧?”
魏志说:“事前准备充分,请继续。”
圆圆说:“请杨科长对临河市的环保工作,做一个整体评价。”
沈娜可不光是孩子的老师、教育局长,还是省委副书记的女儿市长的夫人,杨小兰心里暗怪魏志的迂:“我只是一个小科长,怎么能回答你这样的问题。”
沈娜:“小兰,在孩子的心目中,你们局里的每个人,可都是环保卫士的代名词。”
杨小兰只得斟词酌句:“我们环保局,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各项工作,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取得了令人满意……”
圆圆把小嘴一撇,说:“官话套话玩得滴溜溜转,看来,妈妈该提局长了……”
杨小兰想到何燕下午的谈话,被圆圆无意之间说中了心事,目光慌慌地看了沈娜一眼:“小孩子不要瞎说,环保局的工作,就是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之下。”
魏志不满地:“小兰,这是在家里……”
沈娜:“小兰哪,是不是因为我这个外人在场不方便?”
杨小兰看出了沈娜的不高兴,忙说:“沈局长,我不是这个意思……”转过头来,悄然狠声地:“鬼丫头!”
12煮酒论英雄(6)
晚饭后,林若诚和刘芳沿着饭店前的林阴道散步。进了公安大门,人就像上紧的发条似的,再没有闲下来的那一刻。说实话,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和一个男人如此悠闲地在街头漫步。警察的作风就是风风火火,这种情调让她觉得有点拿捏,又有一丝不轻易觉察的甜蜜,林若诚的成功、自信,犹如一个强力的磁场,常常不由自主地把她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当地领导盼望他能投资,往好处说,是想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往实际上说,则是创造实绩,为升迁铺路。不管哪种想法,刘芳都能理解。从临河到北方,报纸、电视上经常出现的关键词不就是招商引资?想不通的是陪坐的那些人,从他们话语间得知,这些,可都是当地日化行业的翘楚。
“我能看得出,他们对你来这里投资,内心并不反感。”刘芳谈了自己的疑问后,这样说。
“那是当然。”
“他们不怕你抢他们的生意?”刘芳终于说出自己的担心。
“哼,谁这样想,只能说明不自信!形成一个‘场’,一个同种行业的品牌集中地,就等于是在互相做广告,互相抬举,实现共赢的结果。可惜,我们临河的企业家们,还没有醒悟过来,还在没完没了地搞窝里斗。没有大市场观念,怎么可能走出国门,参与国际竞争?有开放包容的胸怀,才能有一个地方的发展。”
“你是不是准备把瑞雪公司从临河迁到南方?”
“我确实有过这种念头。”大约是想到了瑞雪公司在临河目前的境遇,林若诚的情绪低落下来,目光中浸满伤感和无奈。这时,他看到地上游人随手丢弃的酸奶盒,因被人踩过更加脏兮兮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面巾纸,弯腰捏起快走几步丢到果皮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