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等着接这个电话似的,这让白向伟多少有些吃惊:“这个何燕……”
宁远嘴角挂着冷笑:“本来就是政治动物,看着刘市长失势,当然要急着寻找新靠山了。”
白向伟觉得宁远的话嫩了点,只怕孙庆他们的想法不会这么简单,而是希望他和刘沉同时陷进政治漩涡里,临河政坛推倒重新洗牌。实际上,那次临河大道集资,不动声色的白向伟已经看出,真正的幕后导演和主使,就是临河百姓习惯称谓的三把手———市委副书记兼常务副市长孙庆,在机关干凭的就是眼力,他敢断定,这是一个包藏祸心的人,将来,在政治上和自己摊牌的,搞不好就是这个人。眼光和站立的层次永远是成正比的,宁远的脑袋瓜再灵,没有到那个高度上,就不可能看那么远。他隐隐有一种预感,在仕途上,宁远将来的发展,会在他和刘沉之上的。只是这小子,还需狠下心来磨,磨出一份儿搞政治不可少的坚韧和深沉。
还在走廊上,就听到了沈均惬意的笑声。
“没有想到吧,右角这几个子,是我有意舍弃的,你唐西平,是太在意这一城一地的得失了。”
白向伟心里稍稍一咯噔,这个唐大老板,信息真够灵通的了。再一看,心里全明白了,沈均下榻的正是唐西平的“行宫”。兴许,沈均还在省城,就已经让人通知了他。但不管怎样,听声音,沈均的心情不错,他跟着多少松了一口气。
唐西平随便中透着和沈均的关系不一般:“沈书记,我要是有这份驾驭全局的能力,你还不早提拔我也当个局长市长什么的神气神气了。”
走进去,沈均果然心情不错,笑着向白向伟伸出了手,说:“当了一把手,架子也跟着见长,在省计委,什么时候在我面前这么磨蹭过?”
“省计委几个人,临河几个人?事不一样,操心也不一样,没想到基层工作这么具体,想不学会婆婆妈妈都不行,你领导要是现在下一纸调令让我回省计委,保准,比以前跑得更快!”
“这话我信!为什么要叫机关干部下基层锻炼,就是这层意思,不能都老在福中不知福。”
唐西平凑趣说:“白书记今天迟到有原因,林若诚从南方东山再起,今天在临河百货大楼搞新产品促销宣传,听说,从北京和省城请了不少明星过来,临城的百姓您还不知道,就爱凑热闹,只怕路上车早塞得挤不动了。”
“你唐西平也是大手笔啊,光临河苑一个项目,能创造多少税收?创造多少就业机会?临河私营企业也可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沈均伤感地想到了远方日化厂。
白向伟不由点头,他怀有同感,实际上,全国哪个地方不是如此?对国有企业,领导心没少费,政策没少倾斜,行业保护更是五花八门,结果,仍是像林黛玉一样,稍遇风雨,就得趴下去大喘气儿。而私营企业,没有丝毫的优惠,却在不经意间,栉风沐雨,日夜蹿长。
沈均切转话题,说:“话归正题,你不要以为我是心慈手软,拉不下脸,顾左右而言他。不挨批的理由,是你能够审时度势,及时做了亡羊补牢的工作。”
白向伟说:“沈书记,路上刚刚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
沈均并不回避这一点:“向伟同志,我可是在这儿生活、工作了差不多二十年的时间,群众基础,总是有一些的嘛。”
白向伟清楚,沈均过去还经常讲临河是他的根据地,只是后来刘沉来任职,担心引起别人误会,拿这做文章,才不讲了。
“沈书记,你既然情况都知道了,我也就不用汇报了,只是,我担心,这样一来,远方八千多工人,一夜之间全部都要下岗,怎么安排他们的生活?可是个牵扯稳定大局的事。如果,这个问题能找到个好的解决办法,我情愿给钱明军同志当面道歉,省委怎么处理,我都乐意接受。”
沈均把手一挥,说:“钱明军同志和我谈过,沈娜和他是同学,也提起过他,不是个小心眼的人,只是客观地反映了临河的情况,希望能引起省委的重视。至于省委,你更是多虑了,肖书记只是指示我来了解一下情况嘛。”
白向伟点头:“那就感谢省委了!”
沈均喝口茶,指着唐西平说:“知道为什么叫他来这里吗?”
14老板定律(3)
林若诚微微把眼睛一闭,说:“我还真有点累,你说吧。”
“第一件,是临河出了青龙帮。”
“不就是柳山那帮地痞。”林若诚不以为然。
“现在,他们可是成气候了。”
“怎么个成法?”
“所有的人,全黑色西装,戴墨镜,胳膊上文小青龙。”
“这么说,柳山手里弄到钱了。”拉拢关系,寻找靠山,安置打手,哪一样没有钱做铺垫,都难以搞定。
“那可不。临河苑拆迁,唐西平对他们出手,真够大方的,每搬走一户,给他们一万,八十多户下来,再加上其他的,到手百十万总是有的。”
“靠来横的?”
“怎么不是!半夜三更,对着住户架高音喇叭,整夜播放鬼子进村的音乐,闹得大人小孩都没法阖眼睡觉。”
“大家会愿他的意?”
“要不说这小子狠呢!几十号人,全都赤着上身,每人手里一把锃亮的大砍刀,围着一堆篝火,抓住鸡,一刀先把头剁了,也不煺毛,鸡扑棱着,就活生生把皮硬撕下来,血淋淋地把肉叉起放到火上烤,大声划拳喝酒。风是早就放出去的,谁影响哥儿们欣赏音乐,就让谁的头也像鸡一样,试试刀快不快。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亡命的。你想,普通老百姓,还不搬得越快越好,躲得越远越好。”
“嗯———”
“自己的家呀,多少辈儿都在那儿住,说搬就搬,谁轻易舍得?碰上不听话的,他们就趁晚上,用铁丝把人家的大门从外面扭上,等人家好不容易翻墙跳出来一看,门上全涂的是屎和狗血,胆小的,当场都给吓晕了过去。”
“就没人想到告他们?”
“有。可这些人,到了晚上,被蒙面人窝到家里一阵毒打,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砸烂,110来看了,说是没线索,最后也不了了之。”
“据我所知,村子里有好几个是在市政府上班的机关干部,他们会袖手旁观?”
“唐西平带头集资,是有条件的,市里必须支持他的临河苑开发。据说刘市长也早发得有话,说临河大道是临河市发展生死攸关的一步棋,谁耽误临河发展一阵子,就耽误他一辈子。那几个机关干部被孙市长全部放假回家做自己亲属的工作,凡是做不通的,一律解除公职。”
“这么说,临河苑已经动工建设了?”
“那倒没弄成。”
“噢,你说。”
“开工那天,沈局长带着一帮学生和教师站在推土机前面给拦下了。当时,好险哪,柳山那个亡命徒,一把把司机拽下来,开着推土机就朝学生冲,沈局长硬是一动不动,推土机在不到一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面,有学校的事?”
“这我也说不清,说是这一片地,土地规划局早先批给教育局作为实验中学的校址,因为资金不够,一直拖了下来。后来,怎么孙市长又批给了唐西平搞房地产开发。”
“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消息?”
“还不是市委市政府办公室的司机们没事在一起胡嘞嘞。”
林若诚想了一下,说:“王兵,朋友不嫌多,你回头到财务上拿些钱,以你的名义,请他们吃顿饭,多往深处交交,听到什么消息,有用没用,都讲来给我听听。”
“好的。”王兵受到鼓励,情绪更高了。他为人直爽仗义,喜欢给人帮忙,不少人愿意主动和他结交。以前,害怕林若诚知道不高兴,听这样一讲,分明是成公事了,心里还有不高兴的?“林总,还有更玄的呢,你听不听?”
林若诚微笑着:“你说吧。”
“唐西平想做北方电视台的标王。”
林若诚把眼睁开:“派谁去具体操作这件事?”
“邓娅,就是从远方跳槽过去的那个。”
“是她?王兵,要不了一个月,你就会清楚,忠诚对一个公司来讲意味着什么。”
“她……”王兵脸上布满疑惑。
林若诚自然不会解释,实际上,他对那一句多余的话,已经开始后悔了。
事不由人。等林若诚见到钱明军,已经是晚饭后的时间了。不是钱明军有事他没见着,而是他自己有了事。在离调查组住地不到一百米的岔路口,他接到了省技术质量监督局日化处靳处长打来的手机。靳处长的父亲是现任省委办公厅主任,平时,局长也要高看他三分,是个真正的实权派。得罪他,想找你的茬,绝对不过夜。譬如,莫名其妙质量排行榜上没了你公司的名字,说到底,主导舆论的还是政府机关。你还没地方讲理,你没报名参加,怎么评?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发通知给你。瑞雪公司要推出决胜的新产品重新占领市场,他要是不高兴,这分析那化验,给拖上几个月,黄花菜早就凉了。车子调头,开到郊外的十里长亭,用接待皇上的规格,把这个偶尔“意不适”出来散心的靳大人接到饭店,中午盛宴,下午洗澡,之后洗脚按摩,他当然要全程陪同,还要笑脸相迎,惟一偷懒的环节是靳大人急不可待地带小姐进包间后,视界之外,不怕慢待谁,他终于可以松口气,要了一杯嫩芽苦丁,耐下心来等。晚上,吃过夜市,把靳大人恭恭敬敬地送走,才算腾出身,赶到了钱明军那里。
钱明军冷冰冰地,连坐也不招呼,更甭说倒茶,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态。
21温柔一刀(10)
楼下野太阳包间,胡海、赵季他们确信不是两厢暗伏刀斧手的鸿门宴,多少安稳一些。
大家一落座,林若诚二话不说,照临河酒摊上的规矩,招呼每人喝了三杯开场酒,喝完,起身向服务小姐要过酒瓶,给每个人敬酒。
林若诚始终带笑:“不多,每个人三杯。”
大家看看活跃的林若诚,再看看表情严肃颇有点正襟危坐的宁远,不知道两个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胡海沉不住气地:“林老板,宁大秘书,要是不说清楚,这酒就是倒进去,心里也要朝外顶。”
林若诚说:“还好意思说,叫我说,就得罚你。”
胡海装糊涂:“罚什么,总得有个因由吧?”
林若诚说:“咱们是临河地面上多年的朋友不是?”
胡海装憨:“谁敢说不是?”
林若诚说:“那你们几个要把公司迁走,该吭一声不该?是怕我林若诚摆不起一桌送别酒,还是压跟就瞧不上我?”
大家一齐“哪里哪里”,目光却都瞟向宁远。
宁远端坐纹丝不动。秘书是首长的第一心腹,较量的紧急关头出现在大家面前,无异于“如朕亲临”,无形的压力是最大的压力,莫名的恐惧是最大的恐惧,宁远知道自己说话的火候到了,拿起一根黄瓜段脆脆地咬了一口,指着满桌精品菜肴,问道:“都尝了没有?临河饭店,空有其名啊,就这道黄瓜段,刀工虽然差了点,味道还算正。”
请客到临河饭店,一直是临河人身份的象征,张口就被宁远贬得一文不值,大家笑过之后,感觉心里更加空落。
宁远却又三缄其口了,把手一伸:“不好意思,林总,你接着进行。”
林若诚杯杯都是“酒满敬人”,全都溜溜沿,一圈很快转完,林若诚把酒瓶交到宁远手里:“宁老弟,你今天可是主陪,要给大家多倒几个酒。”
林若诚“主陪”两个字咬得很重。
宁远答应一声站了起来,晃了晃手里的酒,说:“在座的都是老兄,也都是咱临河的名人,操,一个比一个腰粗,我和林总是棋友,今天白书记放我的假,被他给硬拉了。”一个“操”字,一下子让大家的神经全松了,脸上的笑自然许多,气氛开始有点活跃。
“你是林老板的老弟,也就是我们的老弟。”胡海有点赌气似的。
宁远大度地一笑,说:“这有什么说头儿?”
胡海:“要是这,你就该把话提早撂在明处。”
宁远存心打岔:“我知道我酒量不行,胡总是在将我的军,好,我今天豁上了,八个老兄,我先喝八杯,然后,按咱临河倒酒的规矩,步步高,林总倒三个,我倒四个,碰两个。”他招手让服务小姐拿过一个大玻璃杯来,一杯一杯朝里折,杯是六钱的,八杯四两八,他把杯子举在半空示意了一下,高高扬起,一口气喝干,说:“我给各位老兄开始倒吧?”
林若诚带头鼓掌叫好。
谁心里都不敢把宁远当“白面书生”看了。
一杯接一杯,都是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高高举起,一饮而尽,这些人敬的、重的、怕的都是这。
到胡海跟前,钱明一下从宁远手里把酒瓶拿了过来:“你这样倒酒,我不喝。”
宁远知道胡海是这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