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小明和柳山之间牵线的也是我。国家怎么就会让你们明目张胆弄钱,也没人管管?”
“你说的不对,不是弄钱,是挣钱!”
“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我那时候在厂里什么情况,你肯定听说过。老厂长是好人,可他不是个创业的人,我面向市场提出的三套改革方案,都被他锁到了铁皮柜里。中国的事,想轮到自己说话,要靠一步一步熬啊!那些方案反正都是利用业余时间搞出来的,闲着也是闲着,打牌聊天我又不喜欢,个人经济上又不损失什么,用不用的,我都能忍,事实早晚会证明我是正确的。可老厂长背后给人讲:‘这厂,要是将来落到他手里,非给他折腾垮不可!’他知道有不少人支持我,特别是那些院校毕业的业务技术骨干,都甘心围着我转,眼看着到退休年龄了,以厂为家爱厂如家的他,开始考虑接班人的事了,为了不让我在群众推荐中冒出来,干脆把路封死,一边三天两头朝市委跑,说厂里他扒拉无数遍了,实在没有人能挑起这根几千口人吃饭的大梁,请求市委派个老成持重的能人来;一边把我干得好好的生产科长给撸掉,下到车间里锻炼,还推三阻四不让我参加评高级职称,这就是这个好人干的好事!”
“老厂长比熊灿强一千倍一万倍,没有贪过厂里的一分钱。”
“可正是他最后烧香拜佛求来的熊灿!我敬重他的人品,可保守、狭隘害了辉煌一时的厂子。在那种情况下,我只剩下走一条路了。远方日化厂当时在整个临河工资最高、福利最好,别人想挤都挤不进来,我是三天三夜没睡着觉才下定这个决心的。”
23无心插柳柳成阴(3)
刘林眼睛亮亮地说:“是不是一下海到深圳,就抱了一个金娃娃?用你们的话讲,叫掘了第一桶金。”
林若诚说:“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内地早就没人了。船漏偏遇连阴雨,还没出火车站,身上的钱就被小偷给摸走了,接下来找工作更是四处碰壁,说出来你信不信,那时候一天只啃两个干馒头,晚上睡在公共厕所里。后来,受凉发起高烧,要不是自己硬扶着墙站起来走出去,兴许,早就死在里面了。”
刘林自作聪明地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林若诚眼圈红了:“也算是吧。出来后,碰巧遇见一个早先去到那里的同学,掏钱送我去医院输了两天液,出来后,介绍我去了浙江一家名叫天福的小化工厂。到那里,老板倒是挺热情,进门就让我当总经理,并答应给我三成干股。谁知,这家伙是个骗子,利用我当时还算值钱的大学生牌子四处招摇撞骗,然后,把骗来的订货款卷起来逃走了。我被警察给抓了起来,要想说清楚,就得原单位出面,我咬咬牙,给老厂长打了电话。老厂长第一句话就是:‘你别急,我这就赶过去。’他真是坐飞机赶过去的,不但出面给我担保,还自掏腰包去找了他在当地掌权的一个朋友。我被放出来后,他瞅瞅我:‘知道钉是铁打的了吧?愿意回,跟我走,还当你的技术员。’我摇摇头拒绝了,也把话放到了当面:‘老厂长,如果我将来回临河,就要开自己的日化公司,和远方放在一块儿竞争。’老厂长笑着说:‘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哪!好吧,我等着。’”
“再下来呢?”
“人总不能倒霉一辈子!再下来就时来运转了。先是和别人合伙办厂,接着是自己出资买下当地经营不善濒临倒闭的瑞雪日化厂,由于信誉好,很快打开了市场。我回到临河的时候,老厂长已经退了。”
“可你并没有因此放过远方。”
“你愿意看着哗哗的银子流到别人的口袋里?市场竞争优胜劣汰,本来就是残酷的,前一阵,瑞雪公司被迫停产整顿,远方机会来了吧?也并没有因此强大起来。有同行没同利,生意靠人做,这些年,我林若诚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临河和远方的事。”
这时,窗外用高音喇叭在喊:“刘林,刘林,你听着,你姐姐刘芳现在上楼去见你……”
接着,就听到音乐门铃在响。
刘林一激灵,攥起刀闪到林若诚身后,朝他脖子上一架,说:“姓林的,听你一讲,你有今天也不容易。两件事:一、当面答应我姐和她好;二、出去后给远方每个下岗工人一千块钱———反正你也掏得起。”
“也包括你吗?”
“我他妈还要得成吗?至少死,也能落个名声。”
两人下楼来到门边。
刘芳:“刘林,你开门还是不开?你要是非把姐逼死才甘心,我这就死给你看,我数三下,如果你还不开门,我就开枪自杀,一、二……”
刘林扑到猫眼上,只见刘芳用枪顶着太阳穴,眼睛慢慢闭起,“二”出口的同时,刘林清楚地看见她扣扳机的手在用力,他不顾一切地把刀一扔,把门拉开,随之跪到地上,抱着刘芳的腿哭着说:“姐,我是想给你出气……”
几乎同时,防暴警察冲进来死死把刘林摁到地上……
林若诚飞快地把刘林扔到地上的刀捡起来,高声喊道:“这是刘林交给我的刀,他属于自首……”
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林若诚平时看上去多坚强的人,却当晚被吓出病来住进了医院。
病很奇特,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和平常没有两样,能吃饭能安静入睡;坏的时候,头上滚满大颗大颗的汗粒,全身抽搐,嘴唇哆嗦,不能说话。沈娜一直在旁边紧张地守护着他。许多人闻讯赶来看望,不巧的是,白向伟连着三次,都恰好赶上病情发作。第三次是在晚上九点多的时候,看到又是这个情况,白向伟脸上很急很躁的样子,沉着脸对院长说:“呵,看来,你们市人民医院,也就是这个水平了。”
这回轮到院长头上冒汗了:“白书记,我们已经派人去省城联系最好的专家赶来会诊……”
白向伟边下楼梯边说:“党院长,林若诚的病,对临河的发展非常关键非常重要,你一定要明白这一点!如果明天下午,林若诚的病情还不能好转,你这个院长,我看应该考虑辞职的问题。”
这一次,沈娜没有去送白向伟,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等着人群散去,然后,目光平静但异常执着地盯着林若诚的脸,眼瞧着他的病情好转过来。
林若诚不自然地说:“沈娜,我刚才是不是病又犯了?”
沈娜冷冷地一笑说:“你是病的总指挥,还用得着来问我吗?”
林若诚装糊涂转了话题,问道:“刚才,是不是白书记来过?”
“如果不是白书记来,只怕你的病情还不会发作呢。”沈娜突然高声地说:“若诚,我真不明白,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白书记有哪点对不起你?”
林若诚把身子靠起来:“沈娜,你看到了什么?”
沈娜把牢牢踩在地上的脚移开,下面是一枚红红的朝天椒。
刚才听到白向伟上楼来的声音,沈娜不经意间,看见林若诚朝嘴里丢了个什么东西,还有个什么东西慌乱中掉到了地板上,低头一看,立时全明白了,看见白向伟和宁远正过这边来,忙伸脚把辣椒给踩住了。
21温柔一刀(10)
楼下野太阳包间,胡海、赵季他们确信不是两厢暗伏刀斧手的鸿门宴,多少安稳一些。
大家一落座,林若诚二话不说,照临河酒摊上的规矩,招呼每人喝了三杯开场酒,喝完,起身向服务小姐要过酒瓶,给每个人敬酒。
林若诚始终带笑:“不多,每个人三杯。”
大家看看活跃的林若诚,再看看表情严肃颇有点正襟危坐的宁远,不知道两个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胡海沉不住气地:“林老板,宁大秘书,要是不说清楚,这酒就是倒进去,心里也要朝外顶。”
林若诚说:“还好意思说,叫我说,就得罚你。”
胡海装糊涂:“罚什么,总得有个因由吧?”
林若诚说:“咱们是临河地面上多年的朋友不是?”
胡海装憨:“谁敢说不是?”
林若诚说:“那你们几个要把公司迁走,该吭一声不该?是怕我林若诚摆不起一桌送别酒,还是压跟就瞧不上我?”
大家一齐“哪里哪里”,目光却都瞟向宁远。
宁远端坐纹丝不动。秘书是首长的第一心腹,较量的紧急关头出现在大家面前,无异于“如朕亲临”,无形的压力是最大的压力,莫名的恐惧是最大的恐惧,宁远知道自己说话的火候到了,拿起一根黄瓜段脆脆地咬了一口,指着满桌精品菜肴,问道:“都尝了没有?临河饭店,空有其名啊,就这道黄瓜段,刀工虽然差了点,味道还算正。”
请客到临河饭店,一直是临河人身份的象征,张口就被宁远贬得一文不值,大家笑过之后,感觉心里更加空落。
宁远却又三缄其口了,把手一伸:“不好意思,林总,你接着进行。”
林若诚杯杯都是“酒满敬人”,全都溜溜沿,一圈很快转完,林若诚把酒瓶交到宁远手里:“宁老弟,你今天可是主陪,要给大家多倒几个酒。”
林若诚“主陪”两个字咬得很重。
宁远答应一声站了起来,晃了晃手里的酒,说:“在座的都是老兄,也都是咱临河的名人,操,一个比一个腰粗,我和林总是棋友,今天白书记放我的假,被他给硬拉了。”一个“操”字,一下子让大家的神经全松了,脸上的笑自然许多,气氛开始有点活跃。
“你是林老板的老弟,也就是我们的老弟。”胡海有点赌气似的。
宁远大度地一笑,说:“这有什么说头儿?”
胡海:“要是这,你就该把话提早撂在明处。”
宁远存心打岔:“我知道我酒量不行,胡总是在将我的军,好,我今天豁上了,八个老兄,我先喝八杯,然后,按咱临河倒酒的规矩,步步高,林总倒三个,我倒四个,碰两个。”他招手让服务小姐拿过一个大玻璃杯来,一杯一杯朝里折,杯是六钱的,八杯四两八,他把杯子举在半空示意了一下,高高扬起,一口气喝干,说:“我给各位老兄开始倒吧?”
林若诚带头鼓掌叫好。
谁心里都不敢把宁远当“白面书生”看了。
一杯接一杯,都是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高高举起,一饮而尽,这些人敬的、重的、怕的都是这。
到胡海跟前,钱明一下从宁远手里把酒瓶拿了过来:“你这样倒酒,我不喝。”
宁远知道胡海是这几个人里的主心骨,服不了他,其他人心动也没有用,当下,不轻不重地:“胡总,是不是我做得哪儿不合临河的规矩?”
胡海脖子一拧:“谁说二话,我和他拼,不行,就对瓶吹。”
宁远目光一冷:“那就是存心办我难堪,不想让我把酒敬下去了?”
胡海也不说话,伸手抓过宁远用过的玻璃杯,酒瓶向里一栽,倒了满满一杯,然后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干,“砰”把杯子朝桌上一放。
宁远神色不动,静如止水:“好,我敬重胡总的豪气,不过胡总应该比我更清楚临河的喝法,你喝得虽快,可惜不是我倒的,表示的不是我的心意,你要说算,我这就过。”
林若诚不由叹服,想自己许的二十万年薪是不是少了些?他和胡海他们在一块儿不是一天半天了,熬制这些人,火大了糊,脖子一拧给你对上了;火小了不济事,还把你当软蛋朝贬处瞧,这,更难说成事。
胡海说:“我说不算。我也不在乎多喝一杯酒,可你得把话给我们说明。”
“胡总想听什么?”
“你知道的,白书记对我们迁走的事。”
“我乱讲合适吗?”
胡海借酒盖脸,粗鲁地:“那你就不够朋友!”
宁远眉峰上扬,说:“我们本来就不是朋友,是林总硬拉我来帮他陪客的。再说,就是朋友,也不能这样砸我的饭碗,把我朝坑里推。”
“那,这酒还有什么喝头!”胡海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凶气煞然地盯着宁远,众人怕他犯浑坏了大事,都紧张地跟着站了起来。
宁远嘴角上挑出冷笑,说:“胡总,你说是你走,还是我走?”
“你……”胡海“咝”地一笑,狞然的脸阴转晴:“真服了,在临河还有比我更拧的。我说老弟呀,你怎么就能不急?”
“你说得不错,这是在临河,不惹事罢了,还能怕什么事?”
胡海研究似的盯着宁远的脸看了半天:“老弟,你能当市长。”
21温柔一刀(11)
大家跟着松了一口气。
宁远一笑:“你会看相?”
“我不会看相,会看人。”
胡海痛快地喝了宁远倒的酒。
“谢谢胡总的吉言,也谢谢给我这个面子,那我也犯一回错误,白书记对各位的态度,非常明确:走,欢送;留,欢迎。让市委办公厅通知相关部门,有借机刁难的,严肃处理。”
赵季小声“嘟囔”:“市里欠我们的钱说没说?”
宁远爽朗地:“白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