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那种窸窸窣窣和嗡嗡嘤嘤的声音,不过却也没什么办法。他曾经放下脸来训斥过他们,可也就是刚说的那会儿还管点用,到下一次他主持会议时又故态复萌,下面的那些人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成人游戏 第一章4(2)
让李明亮最恼火的是报社这些人最喜欢看人下菜碟子,徐达讲话的时候他们都很收敛,不大听得见有异样的声音。而徐达一不在场,会议很可能就开得不像样子。有几次徐达外出让他主持会议,事先他进行了充分的准备,可是有些人一看徐达不在连会场都不进,有些人在会议室坐了一小会儿就毫无理由地退场了,剩下的人也是心猿意马,人在心不在。会场上递烟的,倒茶的,相互传报纸的,玩手机的,始终就没有消停过。李明亮看在眼里,气在心里。他清楚这些人都是老油条,心里对他不服气,没有真把他放在眼睛里。他横下一条心,心想有一天要是自己坐上了头一把交椅,一定要拿出点颜色给这帮人瞧瞧。
李明亮先传达了文件,随后宣读了温伯贤治丧小组名单,这都是徐达指派给他的任务。因为念完文件之后紧接着就念治丧小组名单,他没能及时地把语调调到一个略带沉痛的频道上,因此听上去就远不如刚才徐达发言时那么真诚和感伤,也就远不如徐达那么出效果。他自己立刻就觉察到了,感到分寸没有拿捏得很好。不过这时候如果亡羊补牢又显得太做作了,反倒不自然,只好这么凑合着念下去。宁可火候不到他也不敢把戏做过,这点聪明他还是有的。他知道下面坐着的这些人不仅眼睛雪亮,而且都是擅长挑刺的能手,一不留神就会被他们看了笑话。
读完了文件和治丧小组名单,李明亮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之后就可以切入业务讨论的正题了。他认为会议只要围绕业务就好开得多,等于是走上了正轨。李明亮和从前的老总们一样,心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业务情结”。这个“业务”在他们的眼里十分单纯,就是新闻采编,连广告、发行都不包括在内,当然更谈不上其他的附带产业了,即便是能创收赚大钱的项目也不例外。李明亮对自己的业务一贯颇为自负,报社总编辑一级的领导当中唯有他一个人大学读的是新闻系,因此他认为只有自己才是真正的科班出身,其他几个都算不得正宗。徐达是学历史的,已故的温伯贤是学英语的,张帜学的是经济管理,金候高学的是物理,薛恩义最早学的是中医,后来学过财会,又上过两期新闻培训班,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该算什么专业的。李明亮自认为在业务上面远在他们之上,至少也是胜他们一筹,心里并不把他们太当一回事儿。他只把徐达一个看作是自己的对手,注意力基本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今天的会议按计划徐达是不参加的,这个时间他应该在郊区的温泉饭店和两家重要客户洽谈合作。如果没有温伯贤这个意外,他可能正和客户一起骑马、泡温泉或者打高尔夫球。李明亮特别愿意他不在场,那样他可以发挥得更加自如。他丝毫不嫉妒徐达在风光秀丽的青山绿水间享受清新的空气和明媚的阳光,他理解他的肩头是担负着重任的,那副担子不但是他挑不起来的,也是他不乐意挑的。比起和财大气粗的客户携手搂肩谈笑风生李明亮心甘情愿留在报社里操持具体琐细的事务。他曾在当面和背后多次称赞徐总是开拓型人才,同时会谦虚地说自己不是。徐达听到了不过一笑而已。
李明亮作为排名第一位的副总编在报社的分工是协助总编辑主抓业务,同时分管人事。报社历来是二把手管人事,似乎成了一个惯例。但徐达在这上头并不放手,大到干部任用,小到报社进一个人、出一个人,他事事亲自过问,大小盘子都是他定的。报社的人背后揶揄说进一个扫楼道的临时工徐达不点头都不行。但是在表面上徐达还会做得相当民主,不管什么事情立项之前一定会反反复复地开会。有些不太好办或者无论怎么办都很难圆满的事情决策之前会议会开得更多。比如先召集领导层开会,然后扩展到处一级干部,再扩大到全体党员,再之后是全体职工大会。徐达不会一上来提出自己的看法,他只会说一个倾向性的意见,具体如何办让手下的几位领导去拿主意。这几位自然也是明戏的,他们都会先想方设法把一把手的意图弄明白,然后把着他的意思将他想说的话说出来。所以这届领导班子大体上还是比较合作的,用他们工作总结中的话说是“班子空前地团结”和“具有高度的协作性”。徐达对李明亮有时候也会另眼相看,比如问一问他对人事安排有什么意见,或者问一问他对业务调整有什么意见,其实也不过是走一走过场而已,李明亮心里清楚得很,自然也是十分配合。偶尔徐达也会让他对某件事或者某个待定的方案先发表意见,很像是礼贤下士,实际上他倒也并不是有意要做什么表面文章,他不会把力气花在这种地方,因为在他看来根本无此必要。他让李明亮谈看法,一定是他觉得这步棋不太好走,他不能自己出面来拿一个明显有缺陷和毛病的方案。碰到这种进退两难或者怎么做都是吃力不讨好的时候,徐达自然而然会想到和用到自己的这位副手。这种时候李明亮也不便装傻,毕竟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知道自己耍滑头在徐达面前是没有用的,也是不可能蒙混过关的。徐达精明强干,有手腕又有狠劲,李明亮清楚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何况人家还官高一级,谁不知道“官高一级压死人”?这方面他可一点也不傻,绝不会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碰。所以一到这种时候他总是当仁不让,把徐达想说又不好说或者不便说的话替他说出来。不过他也并不能回回说在点子上,因此徐达还是不能真正把他当成自己强有力的臂膀。不过徐达倒也豁达,他心里虽然瞧不起这么一个志大才疏眼高手低还有点酸文假醋的人,却觉得用这样的人比用真有几把刷子的人安全,至少这样的人想坏他的事不那么容易。在徐达看来一个副职不两面三刀不在背后捅你刀子不故意坏你的菜已经算是福星高照了,所以对李明亮基本抱着宽容和宽厚之心,能让他过一把领导瘾的时候也尽量满足他,就像是给机器上油,为的只是好用。不过当然也不会对他不加控制,不会让他把这个瘾过得太足。徐达知道物极必反,也知道人是欲壑难填的,你给得越多,他未必感谢你,反而胃口会越来越大。所以他不可能让一个手底下的人忘记自己是谁,他认为这也是一个合格的领头人的职责之一。
成人游戏 第一章4(3)
会议切入正题之后,李明亮打算好好发挥一番。他振了振精神,清了清嗓子,准备作一番高屋建瓴的讲话。正是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小缝,先是有几个人扭头去看,随后更多的人扭过头去。李明亮一听下面又有了不正常的动静,顿时就有点不太高兴。他正想说上两句,一抬头看见门缝里露出徐达的小半张脸,正在用眼神示意着什么,而里面却没有人及时会意。
一看已经惊动了大家,徐达索性把门开大了一些,朝会议室里说:“候高、恩义,出来一下,和你们商量点事。”
他声音低低的,好像生怕打扰了正开着的会议。金候高和薛恩义听到总编辑的召唤马上站起身就出去了。倒是徐达礼数周全,没有忘记冲主持会议的李明亮点了点头。李明亮立刻做出心领神会的样子,也微笑着朝徐达点了点头,心里却极不高兴他把仅剩的两位副总编拽走,觉得他是有意扫自己的面子。
金候高和薛恩义出去之后会议继续进行。领导层这边除了李明亮赫然在座,所有的座位都空了,本来就豁了的牙床只剩下一颗大牙。李明亮孤零零地坐在空位子中间,心里很不自在。也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会场下面又起了一阵嘁嘁嚓嚓的声音,还有一些轻微的笑声夹杂在里面,听着就像是在嘲笑什么。李明亮不知道下面在叽咕些什么,他伸手正了正衣领,又理了理头发,然后用笔敲了敲桌沿,意思是让大家安静。下面果真安静了下来,但没多大一会儿起身倒开水、出门上厕所的呈出不穷。坐在后面的几位老资格的编辑们相互递起烟来,然后旁若无人地点上吸了起来。几个上了岁数的女同志立即立竿见影地十分响亮地咳嗽起来,会场又有些乱了。
李明亮再次用笔敲了敲桌沿,同时提高了说话的音量。他一条一条地说了他对上星期报纸的看法,每一条里还细分出若干小条,每个小条里还有各自突出的要点。他又宣读了各采编室报上来的重点选题,又把每个题目自以为是画龙点睛地评点了一番。李明亮为这个发言足足准备了两个晚上和一个白天,自认为见解独到,发人深省,对报社下一段即将开展的报道很有指导作用,肯定能够引起反响,结果却发现下面除了小会开得起劲之外反应平淡,连认认真真听他说的都没有几个。他心里感叹报社人员的素质真是越来越差了。他无奈地收了话头,让大家畅所欲言地进行讨论。他想借此挑起气氛,可是会场上立刻出现了冷场。他把目光挨个儿投向几个采编室的主任和副主任,那几个人不是低着脑袋就是神情麻木,看上去都没有发表意见的欲望。李明亮本想点他们的名让他们发言,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知道那几个人也都不是好惹的,还是不招他们为好。他草草地结束了讨论,宣布散会。他知道即使再拖下去,编前会也不会出现他预期中的高潮。
成人游戏 第一章5(1)
中午,被大家称为方老的总编室主任方文心托着饭盆一边大口吞咽着饭菜一边晃晃悠悠走进了社会新闻采编室,他经过的楼道里弥漫着洋葱炒肉片的气味,就像身后拖着一条看不见的长长的尾巴。他瞟了两眼到了饭点儿还端坐在电脑前忙着的副主任罗卫,大着嗓门说:“啊唷,罗大主任,怎么您还没休息呀?今儿个一大清早上面不是发话儿了要同志们学会休息吗?”
罗卫嘿嘿一笑说:“闲着也是闲着。”
方文心夸张地说:“身体要紧哪,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啊!”
罗卫阴阴地笑着,慢悠悠地说:“我又不忙别的额外的事情,也不操别的额外的心,既不琢磨人,也不琢磨事,不过就是上班写写稿子,下班下下馆子,不费什么身子骨儿,就是存心想累死自个儿还真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事儿!”
方文心转过大圆脑袋对办公室里另外两个同事说:“你们瞧出来了吗?罗大主任很有抱负啊!”又转回脑袋朝罗卫说,“好小子,晃我们呢!你越这么说越表明你有野心,而且还深藏不露啊!”
罗卫笑嘻嘻地说:“方老,这你还真没有说对!我没有野心,不过倒免不了有点儿贪心和色心,再就是有点儿闲心,爱管闲事儿,还爱瞎操心,不过这会儿一了百了全消停了!”
办公室里的人都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哎哎,提醒你们说话注意点儿分寸,我可是在外面全都听见了哎!”社会新闻采编室主任沈旭东蹬蹬蹬迈着大步走了进来,他虎着一张大脸,正了声腔,一本正经地训斥办公室里的几个人,“你们说话最好别夹枪带棒捎张带李的,伤人的话不说,上面三令五申反反复复强调都没用啊,你们怎么撂爪就忘?我说你们是不是也忒过分了点儿?刚才我在对面办公室也听了不少闲言碎语,比你们说得更不像话。你们这帮子人,真是太狠了!人家一个领导干部,怎么想得到身后被你们这么糟践?毕竟人家刚刚离开人世,尸骨未寒啊!”
沈旭东洪亮的大嗓门把别的办公室的人也招引了过来,几个人探头探脑地在门外听,都是一脸的坏笑。谁都清楚沈旭东肯定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借题发挥的机会,因为他是全报社头一个和温伯贤不对付的,也是全报社最恨温伯贤的一个人。
论说起来沈旭东和温伯贤还是校友,可是温伯贤非但从来没有提携过这位小学弟,还狠狠地给他下过绊子。据说在他的提拔问题上温伯贤百般阻挠,反对得最为激烈。
五六年前沈旭东就是领导班子重点栽培的“苗子”,有一度他呼声极高,差一点当上了副总编。当时他有几个非常有利的条件,首先是他年纪轻,又是在他那个年龄段的人当中任正处时间最长者,而最主要的一条是当时的总编辑刘大中对他极为赏识,一心想用他。
刘大中世代务农,他本人也是到了二十几岁才离开土地。他虽然读了书,当了记者,后来又当了领导,但鲁莽耿直的脾气一点没变,而且有极重的乡土观念。沈旭东和他恰好是同乡,两个人的老家只隔着七八里地。“亲不亲故乡人”,刘大中处处提携自己的这位小老乡,从沈旭东进报社第一天起就对他另眼相看。沈旭东本来就是个机灵人,自然懂得大树底下好乘凉。面对刘总的厚爱,他马上作出了热情的回应,处处表现出对总编辑的景仰和爱戴,不仅唯马首是瞻,而且对他关心备至,体贴入微。拿报社的人背后议论他的话说他对总编大人那真是比对亲爹还要亲。刘大中有高血压、糖尿病等等慢性病,上班的日子沈旭东每天都会准时提醒他服药。一到召开会议的时候他更是不离左右地侍候,一会儿给总编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