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再是朋友!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孙波走了,离开了我。
那是个心碎而令人窒息的夏季,燥得要命,满屋的蟑螂、蚊虫,满树的蝉鸣。我忍了一个夏季终于盼来了早秋,我盼望着孙波能回心转意,我希望和她回到过去的生活里。
那年的秋天的确比往年早了些,丝丝凉意。孙波回到了学校,她好像比以前用功了,很少回家,她的银灰色摩托车在我门前闪过的次数越来越少。我记得那天,当她妈妈将这辆“铃木王”弄回家摆在孙波面前时,她开心得发狂,两下就将它开到了我的楼下,然后驮着我围着这个城市转了大半圈。
可开心的日子永远都只是瞬间。
那一年的秋天,我抱着吉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片片黄叶,一股凄凉涌上心头,我的心里酸极了,我不知道这日子将如何过下去。
那个初秋的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孙波,想着她不再理我,我有些伤心,那感觉很特别,像是暴雨前的征兆。我打开电扇让自己凉快一些,电扇的阵阵凉意很快让我沉睡过去,可是燥热并没有减去,在燥热中我还感觉到了痛楚,那不是一般的疼痛,那是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痛苦。它让我一生都感到耻辱。
我在躁热和疼痛中睁开双眼,我惊恐地看到我的继父赤身裸体地压在我身上喘着粗气,我从没有看到他如此的激动和虚弱,他大喘着气在不停地运动着。我惊慌失措,我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那个星期六的下午,在那间空洞而黑暗的魔鬼教室里,那双肮脏的手。
“啊——”
一声尖叫,带着我所有的恐惧划过夜空,带着我所有的无奈和痛心、我所有的遗憾和怨恨,冲破黑夜,冲破耻辱……
就在这一声尖叫后,我的继父如一架机器,猛地抽动了一下后就像只包袱一样重重地压在我的身上。
我昏死过去。
在黑暗褪去,黎明到来的时候,当太阳穿过云层照射到地面,我醒了过来。我惊讶地看着过分整洁的房间和穿戴整齐的自己,我感觉做了个噩梦。我走出房门,看着客厅里捂着嘴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母亲,我看见母亲房间里那个同样穿戴整齐的继父在一张白色床单下躺着,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正准备将他抬着走出大门。那床白色床单此刻恐怖极了。
第五章 小浪:尖叫吓死了继父(6)
“发生了什么事?”我沙哑的喉咙喃喃地说着。
然而两腿间的疼痛向我证明了那个噩梦是真的。“啊——”,又是一声尖叫后我冲出房门,我听见身后母亲的号啕大哭声。
我那天冲过了多少人我不知道,我感觉有人想抓住我,但并没有人真正地想留住我,我很快地冲上了马路。到了马路边我才想起自己到底该去哪里?是去江边跳水还是拿根绳子找棵大树?还是就这样站在马路中央等着汽车开过来……最后,我想无论去哪里我都应该去找一个人,只有找到她我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有她才会帮助我解决一切难解的题。
我赶到学校时,看见孙波夹着书本从教室里走出,懒散而无聊的样子。我再也忍不住了,就像几年前那个星期六的下午一样,我冲上前紧紧地抱住她,然后大声地恸哭起来。
一切又都像那天下午一样,孙波扶住我轻声地问道:“告诉我,小浪,发生了什么事?谁又欺侮你了。”
一切都如故,我的泪水也如开闸般涌出:“小波,小波,我不要活了,你让我死好了……”
孙波怜惜而心疼地搂着我:“好好的,突然要死?”孙波抚摸着我的头发,“不要这样,小浪,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帮你,无论怎样你还有我。”
那天夜里,学生宿舍里,我留了下来。孙波抱着我躺在床上,她一直抱着我。我没有再哭,我在她怀里静静地躺着,也没有再说要死的话。我想:如果,孙波一直这么抱着我,我是不愿意死的……
第六章 孙波:人世间真有这样的事(1)
第二天,小浪的母亲来接她。小浪不肯走,她不愿意回家。她母亲说了好多影响我学习的话,小浪仍不肯走。我请了假,送她回家。
一路上,我劝小浪,有些事情,要慢慢地面对。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不同于多年前那个潘老师,况且她的继父已经死了。
我告诉父亲,父亲恨得咬牙切齿。“真是个畜生!”父亲看着我,“你——可不要嫌弃她。”
“我没有。”我说。
“她们母女俩也不容易。”父亲说。
后来,我一直在想,或许是我对待小浪的方式不对,才使她有了这些奇怪的想法。或许我太纵容她了。
小浪一直不喜欢我跟任何人来往,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她都要出来阻止,我感觉别人之所以一直认为我很“坏”,大半都是她说的。
我后来一直在想小浪之所以对我有那种爱之彻底,爱之难耐而又摆脱不了的感觉可能就是因为那件事。
对于那天夜里的事情,我过后一直怀疑是小浪的继父早就计划好了的,在此之前我不止一次地听小浪说过她继父对她别有用心。小浪在她十五六岁时已开始散发出她母亲年轻时的妩媚,她从学校门口经过时总有那么一些早熟的男生对她吹着口哨,而这种时候她都很紧张地拉着我的手,跟在我的身后。我总是提醒她别那么紧张,她应该为此感到自豪,这说明她对男人很有吸引力。但每当我说这些话时,小浪都很不高兴地打断我。
我一直认为整个事情都是小浪继父事先策划好了的。
那天夜里,小浪母亲10点去接夜班,她走前,小浪正准备睡觉,小浪母亲还提醒小浪第二天早上给她的继父买早点。小浪答应着睡了,她的继父也对小浪的母亲特别的热情,问她路上怕不怕,要不要他送送。小浪的母亲说不用了,她都老太婆了还怕什么。
小浪的母亲走了,上夜班去了,小浪也睡熟了。那只是初秋,天气还有些闷热,小浪睡着时还在吹着电扇。在睡梦中,她突然感觉到热汗淋淋,她身体的下部火般的刺痛,她在疼痛中睁开双眼,就看见她的继父——那个肥胖的男人——趴在她身上运动着。这会儿见小浪醒来,他有些紧张而害怕地说:“别怕,我会对你好的,你会很舒服的。”那胖男人说着继续动作着,小浪惊恐地睁大眼睛,她没有见过如此情景,她仿佛又看到了几年前那位潘老师将手伸进她的裤衩里,她又来到了那长长的没有尽头的走廊,那间黑黑的屋子。小浪惶恐地张开嘴尖叫了一声,然后她就看见她的继父猛地抽了一下身子,重重地趴在了她的身上。
小浪的继父恐怕一辈子都没有听过如此刺耳的声音,那声音根本就不可能是从人的嘴里发出的,人是不会发出那种声音的,那声音只有魔鬼才发得出。那声音穿透了他的心、灵魂、肉体,使他的血凝固,他想抽出他的身体,可他怎么也抽不出,他仿佛被电击般地抽了一下,他的喉咙也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他一声不吭地躺下了。他趴在了小浪身上,小浪也吓昏了过去,直到她的母亲下夜班回来。
小浪的母亲下夜班回家就看到了这令人惊心、寒战的一幕,她看见她的丈夫大睁着眼睛,赤身裸体地半骑在同样赤着身子的女儿身上,女儿咬着牙齿紧闭着双眼,而她的丈夫身体已僵硬,前倾着做着“那个”姿势,他的双手还紧紧地握着小浪的那一对浑圆饱满的乳房。
小浪的母亲痛苦难耐地看着这些,费了很大的劲才将丈夫从小浪的身上移开。她给他们穿好衣服,看着女儿身下床单上那几滴殷红,悔恨地扇了自己几个耳光。
小浪的继父死后,她和她母亲几乎成了陌生人,她们相互折磨着。这样生活了不到半年,小浪的母亲就病退回到乡下,而后死在那里。
那以后小浪经常地做噩梦,她说她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她继父。她说她害怕,她总感觉到有人爬上了她的床,有一双男人的手在脱她的衣服,她无力反抗,她也叫不出声,而她的母亲却站在一旁傻傻地看着,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她说她恨她的母亲,她想杀死她。她说她恨她的继父,她恨他们。她说只有看见我才会感觉到安全。
第六章 孙波:人世间真有这样的事(2)
每当看到小浪迷茫、恍惚的眼睛,我都会紧张一阵子。我告诉她,忘了那天晚上的事,她的母亲没有错,错的只是她的继父。
那个周末,我去她家,她的母亲求我一定帮助和照顾小浪,她准备换套房子。那天我知道小浪怀孕了。
一周后,大姐的妇科门诊所开业,我将小浪带了去。
小浪很怕大姐。我的其他姐姐的同学也怕大姐。
大姐是老大,从小她就像父母一样管理我们姐妹几个,除了孙二兰外,她在其他几个妹妹的同学面前俨然一副家长的模样。她可以当着孙三兰同学的面板着脸对三兰说:“先不要做功课,去把菜洗了。”当时就可以看见三兰的同学一溜烟地没影了。
大姐很不喜欢小浪,特别是当她站在楼下低着声音,轻轻地、柔柔地叫一声“小波”时,大姐就会冷着脸从窗口伸出头来:“你又找波波干什么?你自己没有家吗?”
尽管小浪百般不愿意,可我还是将她带到了大姐那里,除了大姐,我不相信其他的医生,我不想小浪再受到其他的什么伤害。
大姐看着小浪,当时就说:“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出事的。”大姐的话顿时让小浪无地自容。
小浪做完手术的第二个星期就是寒假,我买了好多的食物去看小浪,在楼梯口就听到小浪和她母亲的吵架声。
尽管小浪的母亲一再地对外公布小浪的继父是死于心脏病,但工厂里和住宅周围仍有些闲言闲语,大家都认为是她母亲的报应。工厂里的一些小青年对小浪动手动脚不说,今天大白天里几个小青年竟然在家门口将小浪拖到楼道里差点扒了她的衣服。幸亏小浪的母亲和周围的邻居及时赶到,才避免了小浪再次受到伤害。
小浪要告他们,她母亲劝她,你以后还要工作的。
“我不会再去那个该死的工厂上班了。”小浪冷冷地说。
“谁再敢碰我,我就杀了他!”小浪又冷冷地说。
小浪没有去那家工厂上班,她每天弹她的吉他,她进步得很快,来年春天的时候,她参加市文化馆举办的吉他比赛,获得了一等奖。我祝贺她,她却很不屑很冷淡地说,她参加这个比赛只是想获得一份工作。小浪变得很冷漠,她几乎没有朋友。她的母亲将原来的房子换了套小两居后离开武市回到了乡下。小浪开始在文化馆教一帮孩子弹吉他,她说收入足够养活她。
我在大学里学会了打麻将,有一阵子宿舍里整夜的麻将声,老师管过,但老师们也打。那时候,十亿人民九亿麻,据说剩下的一亿在跳舞。
暑假之前,家里装了电话,二兰说这下找我就方便了。父亲坚持不用家里的电话,但不反对接电话。经常有些作家、诗人朋友来找父亲,我发现他们来了之后还是打麻将。父亲打得不好,经常输,但牌德不错,输了还乐呵呵的,要是赢了,便故意输些出去。
暑假的时候,有同学约我去旅游。大姐却把她的儿子林小海扔给我,说大姐夫出差,幼儿园放假,让我帮着带林小海几天。林小海不到三岁,胖胖的脸,他对我的摩托车充满了兴趣,经常坐在小板凳上,嘴里“嘟嘟”的。我带他去文化馆找小浪,停车的时候,正看见小浪拿棒子追打一个年轻男子,嘴里骂着“让你再动手动脚的”,男子边躲边笑着“小浪,我是真的要追求你。”
小浪说我很久没有来了,她给林小海买了冰激凌,给我买了罐冰可乐。我们就坐在文化馆冷饮店里。我说:“你的状态不错,看来不需要我照顾你了。”
“是吗?”小浪边说着边往林小海的嘴里喂着冰激凌。“你真想照顾我吗?”小浪说。
我笑了,我问她文化馆有没有适合林小海学的东西。小浪说很多,除了吉他,什么小提琴、钢琴、跳舞、笛子都可以学。
“你一定交了不少新朋友吧?”小浪问。
“哪有什么朋友,除了你没人愿意和我玩。”我说。
第六章 孙波:人世间真有这样的事(3)
“王芳呢?”小浪问。
“她?好久没联系了。”
“嗯——”小浪想了想,“我今天没事了,你想游泳吗?”
“好哇。”我说着又看着林小海,“只是这个小东西——”
小浪一下子高兴起来,“没关系了,”小浪抱起林小海,“我教他游泳。”
晚上,我们一起回家。林小海吃完饭睡熟后,我们躺在床上,小浪说真怀念这种感觉。我问她什么感觉?她说过去躺在床上做猜字游戏的感觉。她说着一下子来劲了,“要不,我们再来猜字。”
“不,不。”我要睡了,我不再感兴趣这些小女孩的游戏。
小浪无趣地躺下,“有一家舞厅想请我去唱歌,你说我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