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钱就去。”我说。
“可是每晚都要去,会影响文化馆的工作。”
后来我睡了,我不记得是否回答了她。
大姐接走林小海后我就和同学旅游去了,我在桂林碰到了孙五兰和她新交的男朋友孙彬。孙彬一头长发,整个人就像一台灵感的机器不断地冒出新花样来,我觉得他和孙五兰挺配,但母亲很不喜欢这个长头发男生。“还姓孙——”母亲说,“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人。”孙二兰笑着说母亲在这方面还比较封建。
那一年,秋天来临之前,我送给母亲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作为她的生日礼物。母亲说我真的是长大了。那一年小浪的胆子大了许多,她敢拿着大木棍追打调戏她的男孩子了,她变得坚强、有性格,我感觉她不需要我的保护也能保护好自己了。
但不管怎样,那一年对我来说是灰暗而让人睁不开眼的一年。那一年的秋天,我的父亲坠楼而亡。那一段日子,我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体在人群中游晃着,无所事事到了极点,唯一能面对的就是我父亲的遗像和他的书。那年冬天,小浪为了让我开心,年三十晚上请我的朋友陪我去江边看烟火。那晚的烟火五颜六色、光辉灿烂,照得长江两岸透亮通明。那天夜里大家玩得很疯,凌晨4点我才开着摩托车送小浪回家。在小浪家门口,蹲着一个穿着旧羽绒服的男人,那男人看见小浪后立刻起身有些发抖地走过来:“小浪,浪,我是舅舅。”
小浪吃惊地看着她的舅舅,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许久她的舅舅才喃喃地又说了一句:“小浪,你妈,她死了。”
我看见小浪惶恐地睁大眼睛看了她舅舅一眼,然后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
那是多么沉痛而让人心酸的一年,那一年我的父亲因被人剽窃了作品而从一座高达28层的商厦上跳下;那一年小浪的母亲从一座山坡上滚下,撞到了一块大石头……
整个冬季我没有出门,母亲经常会打电话来询问我的情况,有时二兰会来看看我,每次来她都会劝说几句:“你为什么不跟妈一起住在别墅里,那儿环境不错,或许去那住你的心情会好些。”
母亲的别墅刚盖起没多久,但母亲并没有强迫我一定住在那里,毕竟那里离市区较远。
小浪还是决定去那家舞厅唱歌,她说收入是文化馆的好几倍。但唱了一阵后,她有些后悔,她说那根本就不是唱歌。很明显,小浪开始对自己有了要求。
小浪说我随时可以去舞厅跳舞,不用买票。我好像已很久没有跳舞了,我已不喜欢人头涌动的舞厅。我经常一个人坐在家里。偶尔我也会去舞厅接小浪回家,那时,我会在舞厅的角落看她唱歌,真是无聊,我觉得。
“真不如在文化馆教吉他,”我说,“那还有点艺术感觉。”
“是啊,”小浪说,“我现在都不用练吉他了,每天听听磁带,哼哼流行歌就行了。”
那是个周六的早晨,难得的好太阳,我把被子拿到阳台上打开,晒掉潮气。楼下,有人摆起了一桌麻将。
“对了,”小浪说,“我最近学了一首欧美歌曲,我弹给你听。”
“好。”我在阳台上摆好板凳和茶水、点心,小浪从屋里拿出了吉他。
第六章 孙波:人世间真有这样的事(4)
“英语歌很难唱的,我也不知道我唱得对不对。”小浪摆好姿势,调好弦,准备弹的时候我问她歌名叫什么。
“《因为我爱你》。”小浪说。我一愣。
because i love you
i’ve tried so hard
but can’t forget
because i love you
you lingers in my memory yet
because i miss you
i often wish
……
小浪唱得真好,这首歌真的很好听,此后我听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很感动。我拍着巴掌,“真是太好了,只是好像不太适合舞厅吧。”
“是给你唱的。”小浪说,“小波,我想,如果哪天你不理我了,我会死的。”小浪眼里有泪。
“瞎说八道什么呢,好好的。”我说,我又想起许久前王芳说的话。
“那你会永远和我做朋友吗?”小浪问。
“当然。”
“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我看着小浪,我理解这句话最深的意思,我想该怎么回答才最恰当,或者不回答。
“嘭嘭”,有人敲门,很轻,很小心。我准备站起时,敲门声又止了。我又坐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嘭嘭”,敲门声又起,“谁?”我问了一句,又喝了口茶。敲门声又停住,间歇后又响起,这次稍微重了些。我起身走到门口“呼啦”一下打开大门,一位农村老妇人牵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站在门外。我二话没说,搜索着口袋里的零钱,一元二角,我递给老妇人,她却不接,于是我放在男孩手中,关上门。
“嘭嘭”,依旧在敲门,我只好又打开,很不友好地看着老妇人。
“对不起。”老妇人将那一元二角还给我,“请问这是六号吗?”
“是啊。”我说完,老妇人一下子放松了,脸上有了些喜悦,“太好了,可算是找到了。”老妇人说。
“你找谁?”
“孙二兰是在这住吧。”老妇人说。
“孙二兰?”我看着老妇人和那个小男孩,“她不在。”
“噢。”老妇人有些失望和惶恐地抓抓身边的男孩,“这可怎么办?你妈妈不在这里,我只有这个地址。”
“妈妈?”我一惊,我蹲下来,打量着那男孩,男孩很怕地向后躲着。“老天,魏小涛。”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衣衫单薄、瘦弱的小男孩就是孙二兰丢在乡下四年多的儿子。
“快进屋。”我将他们让进屋,打开烤火炉,孩子和老太太忙将冻红的双手伸向炉子。我抓了抓孩子的衣服,孩子惊慌地向老太太怀里躲。
“这么冷的天,他穿得可不厚实。”
老太太有些窘迫,她支支吾吾的:“有,有厚的。”
老妇人应该算是母亲娘家的亲戚,孙二兰以每月1000元钱的酬金请她帮忙带儿子。但老妇人的媳妇对老妇人和魏小涛并不好,老妇人心痛孩子,不得不决定将魏小涛送回给孙二兰。
我很气愤,也很自责,这些年,我从没想过去关心一下二姐和她的儿子,我们大家都忽视了这个孩子。我给了老妇人2000元钱,留下了魏小涛。老妇人临走前,坚持让我给她打了张收到孩子的字条。
魏小涛很紧张地坐在凳子上,老妇人抹着泪离去,他也跟着哭,但并没有跟着要走,他似乎认定了这里应该是他的家,我和他一定有亲戚关系,我不会对他不好。
小浪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老妇人走后,她牵着魏小涛到了阳台,她给他点心吃。魏小涛倒不躲着她,他贪婪地吃着桌上的点心。
“你准备怎么办呢?”小浪问。
我一把抱过魏小涛,让他坐在我腿上,“小涛,我是你小姨,我要带你去见你妈妈、家家、姨妈……你妈妈很漂亮,你会喜欢她的,很多人都喜欢她。”我看着魏小涛,“我不会再让你离开这个家了。”
春节后,小浪不在舞厅唱歌了,她说她想干些自己喜欢的事。她和一帮朋友组成了一个乐队,他们去外地走穴,回来后小浪很得意地说:“原来钱是这么挣的。”但是,在夏天结束的时候,小浪离开了那个乐队,原因是乐队鼓手疯狂地爱上了她。我对她离开这事很不理解,认为这没什么不好。“如果你爱他就和他好,如果你不爱他就告诉他,但没必要离开乐队嘛。”我说。
第六章 孙波:人世间真有这样的事(5)
“你是个糊涂蛋。”小浪说,“亏你还念大学,我看你读书都读傻了。”
“你才傻,我看你有病!”
我离开小浪回到家的时候,孙二兰打来电话,说孙四兰回来了,一起吃晚饭。
我的四姐孙四兰从小就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她比我大六岁,喜欢养小动物,不喜欢我。我弄死她的小鸡娃时,她咬着牙说:“我厌恶你,波波,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宠着你?”
孙四兰考上大学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在家里,她只和孙二兰联系。
孙四兰也不喜欢母亲,我记得那次她和孙五兰打架后,她就很少和母亲说话了,尽可能地避开母亲。
小时候,我的姐姐们经常为一些家常小事吵架打架:你穿了我的裙子,我借你的衬衣开运动会,她穿了她的球鞋……但吵架打架最多的是孙五兰和孙三兰,孙四兰很沉默。孙五兰因为会画画很骄傲,有一次她在画画的时候,将手中沾满颜料的画笔习惯性地向后一甩,五颜六色的颜料就点点滴滴地洒在后面方桌上做功课的孙四兰新买的裙子上。于是两人打了起来。
但这一次两人打得较凶,还动了刀子。当母亲被我从店里叫回来的时候,正看见孙五兰拿着一把菜刀和拿着剪刀的孙四兰对峙着,大有一触即发的样子。母亲从两人手中夺下武器后,孙五兰就委屈地扑在母亲怀里痛哭起来,她边哭边指着左胳膊关节处说是孙四兰用剪刀扎的。母亲一看那里果然有个伤口,并且还在往外流着血,于是她实在忍不住给了孙四兰一个耳光。孙四兰捂着脸躲到一边,这时母亲才发现四兰的左手无名指已被咬得露出了骨头。母亲的心顿时一酸:“我怎么养了一群狼!”
女孩子有时比男孩子更难养。母亲深有体会,她的女儿吵架、打架并不比男孩子少。的确,女孩子比男孩子更容易吵架,并且难管,都认为自己最委屈,谁都会哭。但尽管如此,母亲从来都没有真正地打过我们,这一次是第一次动手打了孙四兰一个耳光。但她没哭,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母亲,那是略带恨意的目光。母亲心一颤,她伸手想去抓孙四兰的手时,孙四兰躲开了,她独自出了房门。
大学四年孙四兰没有回过一次家,她的情况都是孙二兰说给母亲听的,交了男朋友,放弃了国家分配的工作,和男朋友去了内蒙,养了一群羊、20头奶牛,等等。
孙四兰是一个人回来的。因为上一年的冬天,她和男朋友方伯寒承包的牧场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大风雪,损失惨重,牛马羊死伤无数,她是回来向母亲借钱的。
晚饭的时候,凡是在武市的家人都来了,孙大兰、林天生、林小海、孙二兰、魏小涛、母亲和我,再加上孙四兰。孙四兰黑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看到母亲红红的眼睛就知道哭了几场了。魏小涛和林小海在一个幼儿园里,孙二兰仍旧没有让他和她一起住。魏小涛有时和母亲住,有时和我住,更多的时候住在孙大兰家里。
晚饭后,孙四兰和母亲回别墅去了,我没跟去,孙四兰还是不喜欢我。
小浪打来电话,她非常可怜地说她正在大街上。她问我孙四兰是住在母亲那里还是我这里。她又失业了,她很无聊,想找个人说说话。我说找个男朋友不就好了。她说我讨厌。
小浪来的时候买了好些葡萄,她知道我爱吃这个。她还买了烟和啤酒,她轻轻地将烟叼在嘴上,坏坏的样子。
“我抽烟好看吗?”她问。
“抽烟又不是给人看的。”我说。
她说她又学会了一首英文歌,问我想不想听。我说你唱吧。于是她就唱,她唱的时候我睡着了。
早晨我是被很急的敲门声弄醒的,我不清楚谁这个时候会来。我发现自己竟然是在沙发上睡了一夜,旁边躺着小浪。我奇怪的是小浪睡觉的姿势:她的头紧贴着我的胸口,一只手环绕着我的脖子,一条腿还搭在我的腿上。
我推开小浪站了起来,打开门就看见孙四兰红通通的脸,她一进来就开始清理她过去的东西。小浪也醒了,她去了卫生间。
第六章 孙波:人世间真有这样的事(6)
孙四兰清着清着突然就哭了。我很奇怪,走过去,“四兰,怎么了。”
“我就知道——我——在这个家不受重视,但我还——是抱着希望回来——”孙四兰说着泣不成声。
孙二兰打来电话让我一定留住孙四兰,劝劝她,让她在家里好好住上几天。电话里,二兰说,四兰误会了母亲的意思,母亲不是不想借钱给她,母亲看见她的第一眼是很心疼的,母亲是想留住她,所以才给她介绍男朋友。
但是,四兰坚持要坐当天的火车回内蒙,她说伯寒一个人怕抵不住。我猜伯寒就是她的男朋友。“可是你不等母亲借钱给你了?”我说着,四兰也犹豫起来,但很快她就坚定地说:“不等了,母亲不会借钱给我的,我从来就不受重视。”
“四姐需要多少钱?我有些积蓄可能会有些帮助?”小浪插话说。
小浪很快去银行取出了她所有的积蓄6万元钱,借给了孙四兰。孙四兰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