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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天国史 佚名 5023 字 4个月前

推行到全国范围去,於是便设计出这一个以实现一切财产公有制为主要内容的天朝田亩制度。

在天朝田亩制度制作时,它的图案是有蓝本的。天朝田亩制度的蓝本采自周礼制度。这是当时人知道的事,汪士铎论太平天国制度学周礼和诗经〔一〕,储枝芙论太平天国乡官制度取自周礼制度〔二〕。就是太平天国文告也曾经明白说过:「立军师帅,准周礼二十五〔家〕之制」〔三〕,又说:「仿周礼司马法五家有长」〔四〕的话。

天朝田亩制度规定的军制与社会组织是合一的。这原是周礼里面一种主要的制度。周礼地官司徒说:

乃会万民之卒伍而用之,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以起军旅,以用田役,以比追胥,以令贡赋。

郑玄注说:

用,谓使民事之。伍、两、卒、旅、师、军,皆众之名。两,二十五人;卒,百人;旅,五百人;师,二千五百人;军,万二千五百人,此皆先王所因农事而定军令者也。欲其恩足相恤,义足相救,服容相别,音声相识。作,为也。役,功力之事。追,逐寇也。春秋壮十八年,夏,追戎于济西。胥,伺捕盗贼也。贡,嫔妇百工之物。赋,九赋也。

郑玄所谓「因农事而定军令」换过一句话说就是寓兵於农。要想使他们「恩足相恤,义足相救,服容相别,音声相识」,必须先有组织,定为制度。遇兵事则以起军旅,平时则用以作田役,以逐寇捕盗,以收贡赋。这一种制度,是社会组织的制度,也是军事组织的制度,所以周礼夏官司马述建军的制度说:

凡制军,万有二千五百人为军。王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军将皆命卿。二千有五百有为师,师帅皆中大夫。五百人为旅,旅帅皆下大夫。百人为卒,卒长皆上士。二十五人为两,两司马皆中士。五人为伍,伍皆有长。

可见周礼的建军制度和它的会万民的制度,即社会组织的制度是合一的。天朝田亩制度中的军事组织与社会组织便是根据自周礼这一种制度而来。又周礼地官司徒:「乡大夫之职,各掌其乡之政教禁令」。郑玄注说:「万二千五百家为乡」。天朝田亩制度规定军帅掌一军一切生死黜陟等事,其制也是据自周礼而来的。

周礼对田亩等级的办法,见地官司徒:「以土均之法,辨五物九等,制天下之地征,以作民职,以令地贡,以敛财赋,以均齐天下之政」。辑注说:「五物,五地所宜之物。九等,上中下各三等也」。总论清高宗弘历案说:「辨五物九等名曰土均之法者,田有一易再易,地有五而当一,必辨其等乃可均也。九等当如禹贡所差,但禹贡是九州之等,此则随地而差之,各有九等耳。」天朝田亩制度的土地法,分地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等,即采自周礼这种土均之法。

此外,天朝田亩制度的选举黜陟制度,则取周礼:「三年则大比,考其德行道艺,而兴贤者能者」及「三年大比,则大考州里,以赞乡大夫废兴」的制度〔一〕。鳏、寡、孤、独、废疾免役及公养的制度,则取周礼振躬、宽疾的保息制度〔二〕。

但天朝田亩制度对周礼制度是有改进的地方的,如周礼人民受地有上地、中地、下地的不同,男子得受田而妇女无分〔一〕,天朝田亩制度人民受地办法,则雜以九等,好醜各半,妇女也同男子一样都得分田。又周礼军旅统率二十五人的设有两司马,而二十五家则另设立闾胥,「各掌其闾之徵令」〔二〕,天朝田亩制度则以两司马管理二十五家的生产、军政、宗教、教育、司法等,军事与行政统一。

尤其是要特别指出说的,周礼是为巩固封建制度而创制的,而天朝田亩制度则是彻底废除封建土地所有制、建立一种一切财产公有制,两者的精神是对立的。故天朝田亩制度虽有根据自周礼的地方,但是,它只采用周礼制度的外形,作为图案的蓝本,至於贯串在整个制度中间的共有共享的精神,当然不是周礼所得而有,也不是中国历代所行的公田制度所得而有。这一点必须明确的。

天朝田亩制度的图案除采取周礼外,并采孟子:「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难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一〕那一个农家副业的计划,作出「凡天下树墙下以桑,凡妇蠶绩缝衣裳,凡天下每家五母雞,二母彘,无失其时」的更具体更详细的规定。

天朝田亩制度的性质与其所起的作用

天朝田亩制度是一种空想的农业社会主义。它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起了巨大的革命作用。

天朝田亩制度描画出一幅农村乌托邦的图案,在这个农村乌托邦中,以二十五家组成一个农村公社,设国库、礼拜堂各一所,由两司马管理。在这个农村公社里,「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国库是村中保管公有财产的机关,农民除留食粮外,其馀的生产物都缴交国库。「凡当收成时,两司马督伍长除足二十五家每人所食,可接新谷外,馀则归国库。凡麦、豆、苎麻、布、帛、雞、犬各物,及银钱亦然」。农民即由国库供给,「凡二十五家中,所有婚娶、弥月、喜事,俱用国库,但有限式,不得多用一钱」。其「二十五家中,陶冶木石等匠,俱用伍长及伍卒为之,农隙治事」。村中「童子俱日至礼拜堂,两司马教读旧遗诏圣书、新遗诏圣书及真命诏旨书」。每礼拜日,「伍长各率男妇至礼拜堂,分别男行女行,讲听道理,颂赞祭奠天父上主皇上帝」。遇有「婚娶、吉、喜等事,总是祭告天父上主皇上帝,一切旧时歪例尽除」。在这个社会里,男女平等,妇女都得分田,「凡分田,照人口,不论男妇」,也没有买卖婚姻,「凡天下婚姻不论财」。在这个社会里,自两司马至军帅都由人民推举,人民享有民主权利。在这个社会里,说选举,则每年一举,选贤与能,人民都有被选举权,贤才不致埋没;说黜陟,则诸官三年一陞贬,均据贤迹、恶迹为标准,以示天朝的大公;说司法,则審慎周密。在这个社会里,「人人不受私,物物归上主」,人人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大家处处平匀,人人饱暖」。

这一个农村乌托邦,以二十五家为单位,作为一个农业和手工业强固结合的农村公社组织。就在这一种小农经济的基础上企图实现公有制,这正是显示了天朝田亩制度农业社会主义的空想性质。天朝田亩制度所描画的农村乌托邦的不可能实现,也从这里看出了根源。但是,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却具有两重性质,一方面有巨大的革命性,另一方面,在实质上却又带有反动性。

在太平天国革命的年代,中国社会内部的主要矛盾是地主阶级与农民的矛盾,束缚社会生产力发展的主要障碍是封建的土地所有制。天朝田亩制度明确地提出天下田,天下人同耕,要求根据新的原则,重新平分土地,彻底废除封建土地所有制,因此,是具有革命性的。而天朝田亩制度所揭示的「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前景,规画得那样细致周密,描绘得那样美好动人,使当时农民渴望获得土地的要求,使二千多年来中国农民所渴望的大同世界的理想,在这里得到了最鲜明最强烈的反映,因而起着积极的动员作用,鼓舞着千百万的群众为反封建而进行勇往无前的斗争,成为无限力量的源泉。这种革命性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构成天朝田亩制度的基本的方面。

但是,天朝田亩制度也有着它的反动方面。在太平天国革命前,中国封建社会内部已经孕育了资本主义的萌芽,社会经济结构中,农业与家庭手工业已经逐渐分离。当时历史的要求是消灭封建剥削制度而发展资本主义关系,可是天朝田亩制度却把它的基层组织每二十五家成为一个农业和手工业强固结合的农村公社组织。在天朝田亩制度中,没有商人和手工业者的地位,这就不能有分工的发展,也不能有市场的扩大和商品经济的活动。天朝田亩制度企业实现的公有制,建筑在个体劳动、分散经营的小农经的基础上,它所要建设的社会,很显然势必致於倒退到原始公社式的社会里去。贯串在天朝田亩制度中的绝对平均主义,超越了反封建的任务,没有把本身限制在平分封建的土地财产的范围内,而是提出要平分一切财富。这样它就会触动到一部分中农的财产,就会影响到他们的生产积极性,从而使农业生产力刚从封建土地所有制中解放出来,又受到了新的阻碍。同时,它将整个社会经固定在自给自足的小农自然经济的范围内,使农民仅得维持一般的生活,而对扩大生产有所限制。从以上种种分析,可见天朝田亩制度在实质上又是带有反动性质的。

不过,天朝田亩制度中的平分土地方案并未实行,因此,它所起作用的乃是巨大的革命性的一面。

天朝田亩的实施问题

颁布天朝田亩前的宣传与农民的行动

太平天国在颁布天朝田亩制度前,就为实行公有制进行宣传。当癸好三年(一八五三年)天月,大军下江南,抵达江西九江时,到处张贴布告,首以「薄赋税、均贫富」二语宣告人民,群众欢呼,踊跃赏粮犒军,沿江都是〔一〕。

到建都天京,就颁布待百姓条例宣告要行公有制。同时,又在讲道理的大会上,随时把这一种制度对群众作剀切详明的宣讲。有一个署名上元锋镝馀生的反革命分子写的金陵述略记他在天京亲见亲闻的情况道:

逆匪所刻妖书、逆示颇多。省中刻有续诏书、义诏诰等,类多文义不通,极狂悖。制造伪历,以三十一日为单月,三十日为双月,改地支丑亥二字为好开等字,欺天侮圣,罪难髪数。内有待百姓条例,诡称不要钱漕,但百姓之田,皆系天王(天父)之田,每年所得米粒,全行归於天王(天父)收去,每月大口给米一担,小口减半,以作养生之资。……店铺买卖本利皆系天王(天父)之本利,不许百姓使用,总归天王(天父)。如此魂得升天,不如此,即是邪心,即为妖魔,不得升天,其罪极大云云。间有长发赋传人齐集设坛讲道,令人静听,亦即仿佛此等语〔一〕。

案这部金陵述略本有清咸岂三年六月朔日申江寓客跋,即太平天国癸好三年六月初一日。又清朝顺天府府丞张锡庚曾把传钞本奏呈。清廷钞寄江南大营钦差大臣向荣阅看,其日期为清咸岂三年五月二十三日〔二〕,即太平天国癸好三年五月廿五日,时在建都天京后三个月。据此知所记太平天国待百姓条例和宣讲公有制,乃建都天京后就颁布和举行的。这部刻本每段后都有案语。加案语的人也是一个亲见亲闻的人,态度还算严肃,遇到那个上元锋镝生诬蔑太平天国的地方,他都指出,或说无其事,或将真实情况写出订正。但在上引这一段记事之后,却说:「按此皆有之」,说明这段记载是真确的。这段记载告诉我们三个消息:一、太平天国一切公有,田都有天父的田,店铺资本亦归天父所有;二、太平天国不收田赋,农民每年生产全归政府,由政府每月给以定量的粮食为生;三、太平天国要实行公有制度,除颁布待百姓条例外,还开群众大会宣讲这个道理。据其所记,待百姓条例与后来颁布的天朝田亩制度所规定的:「凡当收成时,两司马督伍长,除足其二十五家每人所食可接新谷外,馀则归国库,凡麦、豆、苎麻、布、帛、雞、犬各物,银钱亦然。蓋天下皆是天父上主皇上帝一大家,天下人人不受私物,物归上主,则主有所运用,天下大家处处平匀,人人饱暖矣。此乃天父上主皇上帝特命太平真主救世旨意也」的精神和原则完全相同的。反革命巨魁曾国藩讨粤匪檄〔一〕农不能自耕以纳赋,而谓田皆天主之田,商不能自贾以取息,而谓货皆天主之货」的狂吠,便是根据这份待百姓条例来鼓动地主阶级对抗太平天国的。

在建都天京那一年里,今天从残阙的记载中看到农民行动起来的一些情况。有的地方如江西南昌梓溪镇棠谿村农民就在太平军围攻南昌时,向地主计亩徵粮,分给无田的人吃。村中地主阶级分子鄒树荣在六月十八日江省被围感赋七律三首〔二〕中记其事道:

围闭江城历七旬,久偏生变是愚人,官兵与贼皆安堵,乡俗乘机作怒瞋。计亩徵粮忧富室,(乡间计田一石,或出谷一石、二石不等,分与无田者食,於是有田者多受累。)……吾村前后分三次,(吾家一回出谷五十馀石,一回出谷三十馀石,一回出谷廿石。)

有的地方如江西湖口县农民提出均田的要求,实行了减租。湖口县地主阶级分子张宿煌备志纪年〔一〕在清咸岂三年记事里记道:

是秋谷熟倍。近年三乡顽梗,倡均田之说,私相盟会,准每亩佃户纳谷八斗。这一年,在天京附近陈墟桥蔡村农民就不再向地主交租,得过有衣有食的生活。汪士铎乙丙日记述其事道:

忆寓陈墟桥蔡村时,通村千馀家,……民皆不识字,而仇恨官长。问:「官吏贪乎?枉法乎?」曰:「不知。」问:「何以恨之?」则以收钱粮故。问:「长毛不收钱粮乎?」曰:「吾交长毛钱粮不复交田主粮矣。」曰:「汝田乃田主之田,何以不交粮?」曰:「交则吾不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