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指太平天国统治嘉兴时事。如地主有企图收租的,佃农就予以打击。吴县甫里镇人杨引传野烟录记其事说:「凡里人有田者,由乡官劝谕欲稍收租,而佃悍然不雇,转纠众打田主之家。桃浜村为之倡,事起於南栅方氏。於是西栅金氏,
东栅严氏家,什物尽被毁坏,而严氏二舟泊屋后亦被焚。陈某被缚于昆山城隍庙石狮子上,几饱众拳」。案陈某是甫里镇乡官。又或有地主凭藉某种恶势力来强行收租的,佃农也同样予以打击。龚又村自怡日记记常熟事说:「邹氏设局於神祠,又被拆坏,局董俞卿被戕投水。收过租米之局,众佃竞欲索还,於十三日赴俞局哄闹,几欲焚劫」〔一〕。佃农对地主的蠢动,或毁,或焚,或打,或杀,对帮助地主的乡官也予以惩治,捆缚在通衢上示众,这是两个具有典型的事例,各地抗租情况大都如此。有些地主只得把田卖给佃农以救饥。江阴章氏支谱章型尘烟纪略说:「将田亩售与佃农,价愈贱而售愈难」。常熟龚又村自怡日记说:「中夜念业户二年无租,饿死不少,幸而降价鬻田佃户,十得二、三,何以延命」〔一〕!因此,世家大户都成了饿殍。光绪溧阳县续志说:「旧时肉食垂绮罗,今日饥寒面如鹄」。仪徵程畹归里杂咏道:「良田万顷成何用,饿死当年积谷翁」〔二〕。这些记载,说明不论在太平天国前期或后期,不论在安徽或江苏、浙江,佃农都不交地主租了。这是普遍的情况。
在封建社会,封建政权为保护地主收租,定有种种压迫佃农的法律规条,把抗租与抗粮视为同等违犯「国法」。佃农如个人敢於抗租,就要把他逮捕治处;如敢聚众抗租,就要派兵剿灭。太平天国既颁布「照旧收粮纳税」政策,准许地主照旧向佃农收租缴纳国家田赋,在未实行天朝田亩制度进行土地革命以前,还承认地主合法的存在。现在,佃农抗不交租,太平天国是不是如同封建统治那样镇压佃农,副迫佃农向地主交租呢?这是鉴定太平天国究竟是农民政权还是地主政权的试金石。江苏常熟人汤氏辑鳅闻日记清咸丰十年九月记事,对此曾有过一段比较详细的记事道:
九月下旬,……乡官整理田亩粮册,欲令业户收租,商议条陈。无奈农民贪心正炽,皆思侵吞。业户四散,又无定处,各不齐心。且如东南何村,因议收租,田夫猝起焚拆选事王姓之屋,又打乡官叶姓。又塘坊桥民打死经造,毁拆馆局,不领门牌,鸣金聚众。王市局中严朗三等,闻信大怒,令乡勇欲捉首事之人。彼众隅力拒,扬言欲率众打到王市。於是局中急添乡勇二百名,借监快枪抬炮,端正饭食、酒肉、馒头、茶汤。汪胜明同严士奇、叶念劬、姚锦山、徐光康等磨拳擦掌,连夜入城见伪主将钱,请兵下乡剿灭乳民。不料钱姓不肯轻信擅动刀兵,反怪乡官办理不善。但著本处乡耆具结求保,愿粮守分等语。又给下安民伪示,劝谕乡民。其事遂以解散。王市局中诸人败兴而归,从此势弱,不能勒捐,进益渐少,只得散去。
上引记事说的主将钱,是镇守常熟的副将钱桂仁,主将是侯裕田。侯裕田是太平天国的一个耿耿精忠的人物,因常熟地处冲要,特派监视钱桂的〔一〕,所以钱桂仁后来虽然是个叛徒,此时却不敢不执行太平天国的方针政策。王市局,就是王市的乡官局,严士奇等都是钻入乡官局的地主。汪胜明是常熟县监军,奉派来王市调查农民殴打乡官事件。他本是安庆一织席手工人,到王市后,受到做乡官的地主的腐蚀,却帮同地主来镇压农民。当时乡官局等事发生。王市局派乡勇塘坊桥要逮捕抗租斗争的领袖,佃农迎击,宣言要打到王市来。汪胜明等急添乡勇,借枪炮,磨拳擦掌,连夜入城见钱桂仁,请兵下乡剿灭佃农。钱桂仁不但不发兵,却斥责乡官办理不善,他出布告安民,只劝谕佃农交粮和守秩序(「完粮守分」),地主收租的企图被粉碎(「其事遂以解散」),钻入王市乡官局的地主垂头气而归,「从此势弱」,「只得散去」,佃农取得了胜利。常熟是苏南阶级斗争最复杂、最激烈的地区,王市这次事件,是表明太平天国政府掌握站在农民方面的立场来处理佃农抗租斗争最典型的事件。
在另一方面,地主也不敢向佃农取租。太平天国既颁布「昭旧交粮纳税」政策,而赋从租出,就必须准许地主收租纳粮,常熟佚名庚申避难日记清咸丰十年十一月初六日记说:
初六,有长毛告示,要收钱粮,谕各业户、各粮户,……即行回家收租完粮。太平天国准许地主收租,是有严格的规定的:凡地主收租,必须先认田登记(即报明田数、墟名、花户存案)〔一〕,然后准领凭收租。而租额由政府定,收租后除负担向国家交粮赋外,还要缴交各费。例如常熟情况,规定收租六斗五升,交粮三斗七升,田凭费一斗,局费五升,经造费一升,师帅、旅帅、卒长、两司马费二升,地主只得租米一斗。所以地主阶级分子悲欢说:「费大於租,业主几难糊口」〔一〕。各地情况虽有不同,但基本政策和办法却是一致的。可见太平天国虽准地主收租,但其情况已知和封建社会大大不同的了。当时各地的地主多不肯领凭收租。庚申避难日记清咸丰十一年十月记常熟情况说:
十五、十六晴。长毛同司马、百长下乡写田亩册,限期收租,要业户领凭收租。现今各业户俱不领凭。长毛告示,不领凭收租者,其田充公。
常熟柯悟迟漏纲喁鱼集清咸丰十一年九月记事也说:
九月,贼目出示,着师、旅帅重造田册,注明「自」、「租」名目,招业主认田,开呈佃户田亩细数,每亩先缴米一斗,即给田凭,准其收租,无一应者。
地主为什么不去认田、登记、领凭收租呢?常熟有个地主阶级分子叫曾含章的在避难纪略〔二〕裹作了回答:
令业户领伪凭,曰田凭,诱发领凭之后得以收租,卒无一个应之者。盖明知租之必不能收,而深虑贼之知业户而加害不休也。
这就是说地方就是遵照太平天国法令领了田凭,佃农还是不肯交租的。地主既登记领凭,收不得租,不但要担负纳田赋,而且,深怕登记后露了身份,受到没完没了的打击。这个反革命分子的话,说明了当时地主不肯认田登记的原因,也把太平天国农民政权的性质说得一清二楚。当时地主不敢收租,还有一些复杂的原因。常熟汤氏鳅闻日记清咸丰十一年八月记其事道:
秋八月初,城中钱逆又升伪衔,传齐各乡官与钱伍卿等,共议收租。著各业户开报田册,晓谕绅富归家料理租务。先议著乡官包收,先经捐费,起田单,拟每亩八斗。除完粮下忙银,业户只得二、三斗,且报满二百亩者,载入大户,如匿韦不报,将田充公等示。於是避江北者亦闻信回南,嗷嗷待哺。有识见者以为将来作大户勒捐,便中贼计,且不屑具名禀呈,料佃户亦不服,故久无呈报之人。又因众目皆思染指,与钱伍卿争搅收租。自八月初至九月中,终未议定。惟伪军、师帅等有田产如严逸耕辈,皆欣然打干催头发限票,预受族党请托,到后竟成子虚画饼,可发一大噱。
案钱逆,指叛徒钱桂仁。钱伍卿是钻入太平天国阵营的地主阶级分子。从这一段记载可见,就是在叛徒和反革命分子共同主持下,但地主除纳粮外,每亩只得二、三斗,而收租须先开报田册,报满二百亩,便列为大户,成为勒捐对象。且知佃农不肯交租,所以地主都不肯呈报。加以反革命分子都想染指,争搅收租,内部矛盾重重,结果竟成子虚画饼。
太平天国对佃农不肯交地主租,焚烧地主房屋,打死地主,殴打乡官,捣毁乡官局,尚且安抚佃农,以愿交粮了事。现在,地主自己不敢领凭收租,太平天国就只有向佃农收粮,那更是不待说了。太平天国是农民政权,站在农民方面,所以它不是镇压农民,保护地主收租完粮,而是根据当前的具体形势,因势乘便,顺应佃农的愿望,创造性地采取了向佃农徵粮政策〔一〕。这个政策,民国太仓州志叫做「着佃收粮」,江苏常熟柯悟迟漏纲喁鱼集叫做「着佃启征田赋」,江苏元和陆懋修窳翁文钞收复苏松间乡镇私议叫做「着佃追完」,浙江嘉兴吴仰贤粮归佃诗叫做「着佃还粮」,清朝江苏巡抚李鸿章叫做「着佃交粮」〔二〕。称谓略有不同,都是指这一个政策说的,本书取「着佃交粮」这一个含义较切的名称来考述。
考太平天国於癸好三年(一八五三年)建都天京那一年的秋收前,就在天京近郊宣布向农民收粮〔一〕。上引汪士铎乙丙日记所述他於这年十一月,逃出天京,到三十里外的陈墟桥蔡村去,亲见农民向太平天国交粮后,不复交地主租,得到有衣有食的好景,仇恨清朝官府的事。太平天国所行的「着佃交粮」政策,便是这个为佃家所欢迎的政策。
同治崇仁县志记太平天国丙辰六年克复江西崇仁县设立乡官后事说:「军帅按亩徵粮,由监军发给伪串」〔二〕,行的也可能是「着佃交粮」政策。据现存记载,太平天国於庚申十年(清咸丰十年,一八六○年)夏克复苏南,这年冬,第十年十月二十日,太平天国在江苏常熟出告示「着旅帅、卒长按田造化名册,以实种作准,业户不得挂名收租」,又说「是年秋收大熟」,「惟收租度日者」,「甚属难过」,及徐日襄庚申江阴东南乡常熟西北乡日记说:「农民之力田者窃利租不输业」的话,认为太平天国是行耕者有其田的政策。到一九六○年,始得见新发现的常熟人梧悟迟著的漏,纲喁鱼集,其中记清咸丰十年冬太平天国在常熟徵粮事说:
十一月,……起徵粮米,……十三日,……出示天朝九门御林丞相统下军帅汪,查造佃户细册呈送,不得隐满,着各旅帅严饬百长、司马照佃起徵。……十二月,……廿日,设局太平庵,着佃启徵田赋。
我两相对勘,始知雇汝钰把太平天国「着佃启徵田赋」政策,以他自己的理解写作「发实种作准,业户不得掛名收租」。我根据了雇汝钰的记载认为当时太平天国行的是耕者有其田的政策是错了。现特在此郑重更正。
这一年常熟「着佃交粮」,效果好得很。当时常熟有个姓汤的,在他的鳅闻日记中记道:
伪师帅在本地设局,徵收当年钱粮。……乡农各佃既免还租,勇跃完纳,速於平时。
江苏吴江县也有这年太平天国向佃农徵粮的记载。吴江同里人倦圃野老庚癸记略清咸丰十年十一月记事道:
十一月初三日,贼徵银米,各乡村报田数,每亩纳米一斗五升,钱五百,伪旅帅陆续解江。
从所记太平天国这一年在吴江县徵粮,是据「各乡村报田数」,即柯悟迟所记常熟县「查造佃户细册呈送」的办法,知道也是向佃农徵收田赋的。
地主阶级分子不肯遵照太平天国法令认田登记,却组织收租局,企图压迫佃农交租。倦圃野老庚癸纪略清咸丰十年十二月记事记道:
初七日,闻长洲、元和、吴县及本县芦墟、盛泽、莘塔、北库等镇业田者俱设局收租息米,每亩四、五斗不等。同里亦欲举行,夜(旋)为伪监军阻挠,遂不果。
查该书庚申、辛酉两年纪事的初稿,曾以吴江庚辛纪事名称刊出,对此曾有说明道:「得钟监军文书,必先报明田数、墟名、花户存案,然后施行,各业因有或报或不报者,事不果行」〔一〕。钟监军名志成,同里镇人,考中太平天国博士,授吴江、震泽两县监军,治理江、震两县事,政绩斐然,后来吴江失陷,被俘牺牲,是太平天国史上一个对革命事业忠贞尽瘁的人物。他责令地主遵照法令登记,地主不从,他就制止地主收租。
常熟的地主也设立收租局企图压迫佃农交租。常熟曾含章避难纪略记其事道:
咸丰十一年二、三月间,钱华卿、曹和卿等创收租之说,各处设立伪局,按图代收,令业户到局自取。旋於四月中,吴塔、下塘、查家淀之伪局被居民黑夜打散,伪董事及帮局者皆潜逃,其事遂止。
这个钱华卿得到常熟守将钱桂仁的同意办理留养难民局事〔一〕,曹和卿(即曹敬)参加常熟议设勇防土匪与设局收粮事。这两人都是地主阶级分子。他们就藉这点关系设收租局,要包办地主收租。可是,佃农起来把那些收租局打散。
地主见自己的力量不济,又去纠合恶霸匪帮用武力来设局收租。倦圃野老庚癸细略清咸丰十一年十一月纪事记道:
十一月初一日,周庄伪乡官费玉存(成)设收租局於北观,每亩收租息米照额二成折钱,局费每千扣二成。至十二月初旬,各乡佃户颇有还者。旋为伪监军见嫉,从中败事,从此瓦解矣。
这个费玉成,是太湖上枪船匪帮的一个头子,拥有一支武力,太平天国不得不暂时牢笼他,这时封为镇天豫。倦圃野老在此处说他是苏州周庄乡官是错的〔二〕。吴江、震泽监军钟志成不畏强暴,加以制止,使地主阶级的收租局再一次瓦解。
从上所考,看见当时佃农与地主阶级顽固分子双方展开的斗争,佃农的猛烈威力,压倒了地主阶级的顽抗分子。太平天国地方政府则执行法令,对地主阶级分子不遵照法令认田登记,而擅自设立收租局的违法勾当加以制止,使地主阶级的收租局一再瓦解。革命形势向着有利方面发展,於是太平天国在土地政策上,便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