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改革,的确改变了封建体制,实现了农民民主。太平天国前期保举官员也同样是采取民主的措施。凡保举官员,由丞相、检点、指挥等各级保举所属,列名具禀,呈于韦昌辉、石达开,转申于正军师杨秀清可其议,始会名同奏于天王以取旨,榜示朝堂,使众周知,乃颁给印凭而授职。其有战功,也由本管官保奏。这正与天朝田亩制度所规定的相同,也具有民主性质,所以人才辈出,深得人心〔一〕。太平天国这种民主保举,李秀成自述原稿曾记石达开出走后,国中无人,朝臣把他和陈玉成、蒙得恩、李世贤选举出来助国。不仅陈玉成、李秀成这班人物是「经朝臣查选」,「朝中议举」,就是总理全国政务的石达开,也是「合朝同举」的〔二〕。众人不但举石达开执政,还因「大家喜其义气,推为义王」〔三〕,连王号也由群众封给了!从这种种情况,特别是后两件大事来看,可知太平天国的农民民主,究竟达到何种境地。
又从太平天国的臣民具有决定国家大事的权力来看。辛酉十一年十一月初旬前后(一八六一年十二月二十日左右),英国海军提督何伯,参赞巴夏礼乘着这年秋太平天国在长江上游战事失败,安庆陷落的形势,幻想用利诱、威胁的手段来天京向太平天国提出平分中国愿帮助打倒清朝的谈判。据李秀成自述原稿记载,天王是经过与朝臣会议,然后召见他们予以拒绝的。在中国近代史上,太平天国粉碎英国侵略者平分中国的阴谋,是一件特大的事,而决定在於朝臣会议。这可见太平天国的臣民是具有决定国家大事的民主权力的。英国侵略者由於这件阴谋见不得天日,所以他们在秘密谈判被太平天国断然拒绝双方决裂后,就进行公开的挑衅。辛酉十一年十一月十七日(一八六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何伯命令停泊天京的狐狸号舰长宾汉照会太平天国,提出四项强横的要求。太平天国於十一月二十二日(一八六二年一月一日),答覆宾汉照会,逐项驳斥,全部拒绝,其中有说:「我全国官兵上自诸王,下至兵士,势必愤怒,不准此类协定继续施行」〔一〕。太平天国的军民有不准违反国家利益的条约继续施行的权力,也可见他们具有对国家大事决定的民主权力。
再从太平天国臣民有一定反抗权力来看。天京事变后,全朝同举石达开执政,众心欢悦。天王洪秀全却不欢悦,他封长兄洪仁发为安王,次兄洪仁达为福王,专任两人来挟制石达开,人心已经是不服了。到石达开被迫出走,人心愤激,洪秀全竟不得不撤了两兄的王爵,并顺从群众的推戴,镌刻义王印,派专使去安庆送给石达开〔一〕。其后癸开十三年夏,雨花台要塞失守,天京危急,洪秀全受了臣民的压力,又不得不封李秀成为军师,并宣称「禅位幼主,尽黜洪氏之党」,以缓和臣民的激愤〔二〕。太平天国 就是到了洪秀全已厉行君主专制的时侯,巨民还是具有一定的民主权力,迫使洪秀全不能不向臣民让步,控制了洪秀全的专制独裁的。
还可以从太平天国的登闻鼓制度来看。太平天国设有登闻鼓,从天朝宫殿和东王府以至各地首长衙门都设置大鼓,凡有冤抑不伸的人都可前来击鼓,要求审断曲直,平反冤狱。这种登闻鼓制度,不仅行使於法制方面,保护人民的利益,使民气得伸,就是对国家大事也同样可以击鼓上闻。戊午八年夏,天京被围急,李秀成请求出京调兵解救,天王不准。过了几天,李秀成见势急,就到天朝宫殿击鼓,请求天王登殿重议。李秀成击鼓,侍臣鸣钟之后,天王登殿传奏。结果,李秀成取得旨准,出兵调兵,解救了天京〔一〕。李秀成就是行使太平天国的登闻鼓制度,可见这种制度也是具有农民民主的性质的。
从以上种种方面考察,我们看到,太平天国的军师负责制确实是具有一定的民主性。可以说它是初步实现了我国农民阶级所世世代代追求的农民民主的理想的。
但是,太平天国的军师负责制,产生於特殊的历史条件下,因而具有它的特殊性质。太平天国君主临朝不理政,以军师为政府首脑,处理国务,
这是农民民主的一面。太平天国宣布洪秀全是奉天命下凡救世,大讲「君道」和「臣道」〔二〕,承认了「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三〕,君位由天所授的君主制。太平天国的君与臣,依然是同封建君主制一样严划着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中国封建社会,自东汉以后,「万岁」为君主至尊的专称〔四〕。太平天国定制,天王洪秀全称万岁,正军师东王杨秀清称九千岁。杨秀清为臣〔一〕,逼迫洪秀全答应他称万岁,就是大逆不道的篡位。所以李秀成论为「君臣不别,东欲专尊」〔二〕。这正是太平天国全体臣民的公意。恪守臣道,君臣界限断不可混淆,正是他们共同的伦常道德。洪秀全之所以得有权力以篡位大逆下诏诛杨秀清,而诛杨秀清后,万众无声,这都由於太平天国这种政体所决定。太平天国的军师负责制,把国家实权归军师执掌,天王洪秀全不可能认为「朕即国家」,不可能随他的意志处理国事。这是与君主专制最不同的所在。但天王洪秀全却能够把「君位」作为私有
,有谁要夺取时,他就得有绝对的权力而诛之。这又保留了君主制君权天授的权能,使君主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
太平天国的军师负责制,也不同於西方的内阁制(君主立宪制),两者形式上是很相像的,而实质却是不同的。西方内阁制,是资产阶级战胜封建阶级的产物,其君主是封建阶级的象徵,首相是资产阶级的代表,这种象徵性,表示封建阶级屈服于资产阶级的统治,也象徵着资产阶级同封建势力的妥协。太平天国的军帅负责制,是中国农民阶级的创制。它的主(天王)和军帅是相辅相成的制度,他们都是农民阶级利益的代表者,一个为国家元首,一个总理国务,只是革命内部的分工,而不代表两个不同的阶级利益。
总之,太平天国的军帅负责制,以主(天王)为国家元首,临朝而不理政,以军帅为政府首脑,执掌实权,既包涵有农民民主的内容,又沿袭了封建主义的旧体制。它把农民民主主义和君主制独特地结合在一起。它不同于我国自秦迄清所行的君主专制,也不同于西方的内阁制(君主立宪制),而是具有它的独特的性质。这种政体,是和太平天国的国体,即政权的阶级性质相适应的。
五
太平天国军帅负责制的破坏
太平天国军帅负责的破坏,先起于军帅杨秀清,而毁于天王洪秀全。
杨秀清虽然身任军帅,掌握了太平天国的实权,但他还要夺取高踞太平天国特权顶峰的天王宝座。丙辰六年(一八五六年)五月,他就假托天父下凡逼洪秀全承认他称万岁,企图把太平天国的主(天王)和军帅的权位都归于他一人之身。杨秀清必须担负首先破坏太平天国军帅负责制的罪责。但是,杨秀清逼称万岁事件,以他本人被杀而告终,他还不曾把军帅负责制破坏。
太平天国军帅负责制的破坏,毁于天王洪秀全之手。洪秀全是一个伟大的农民革命领袖。但他中封建思想的毒很深,他不但要父子公孙江山万年,他还要做一个专制的君主。他在辛开元即天王位那一年,就颁布幼学诗〔一〕。其朝廷一章道:「天朝严肃地,咫尺凛天威。生杀由天子,诸官莫得逞」。其君道一章道:「一人首出正,万国定咸宁。王独操威柄,谗邪遁九渊」。在后来另一部天父诗里,他又有一首说教的诗道:「只有媳错无爷错,只有婶错无哥错,只有人错无天错,只有臣错无主错」〔二〕。在这部天父诗中,还有「一句半字都是旨,认真遵旨万万年」〔三〕、「遵旨得救逆旨刀」〔四〕等句,充分流露了他的君主专制的思想。
以抱有这种君主专制思想的洪秀全,在太平天国前期行军帅负责制的时候,他不得不受着政体的限制,做一个临朝而不理政,只拥有君主的尊严,而没有实权的元首。但到经过天京事变,他杀了杨秀清,诛了韦昌辉后,便不同了。那时候,合朝同举石达开执政,要石达开继任杨秀清军帅的地位,继续军帅负责制。「众人欢悦,主有不乐之心」。洪秀全没有把军帅的权位给石达开,他封长兄洪仁发为安王,次兄洪仁达为福王,专任两兄,挟制石达开〔一〕。洪秀全除用两兄来挟制石达开外,他还「诏旨频降仍,重重生疑忌」〔二〕,亲自来控制石达开。结果,石达开被迫出走了。洪秀全就把军帅职权抓归手中。于是正如他自己所说:「主是朕做,军帅亦是朕做」,作为一个专制的君主,破坏了太平天国的军帅负责制。以前,我们对这件大事,都认为群众拥护石达开,是人事问题。今天,考明了太平天国的军帅负责制,才知道人事只是表面现象,而本质实是群众拥护军帅负责制,洪季全则要破坏军帅负责制,是太平天国一场对政体的带有根本性的大门争。
己未九年(一八五九年)三月,洪仁玕从香港到天京,封为干王,「晋位军帅」。洪秀全是把军帅的「名」交出来了,但军帅的「实」,他却是紧紧抓住不放。洪仁玕这个作为「朝纲之首领」,外国人也称为「总理国务」〔一〕的军帅,只是一个空架子,已经没有权力了。有一个英国翻译官富礼赐和洪仁玕很熟,常在干王府吃饭间谈,还在府中住过。他记洪仁玕和他间谈说:「席间,他便告诉你欲改革各事如何困难,天王如何不听人言,各王如何不尊重其威权」〔二〕。在太平天国前期行军帅负责制时,权力在军帅,天王只有「旨准」,「从无驳者」,能不听从军帅吗?各王能不听军帅的命令吗?这寥寥两句话,道尽了太平天国后斯军帅有名无实的真情。富礼赐又记干王府六部处理政务事,说办理国务的只有三个书手,常在那里写字于黄纸上,大约这几个人即是该六部的全部人员。户部作了堆煤炭之用。礼部的用处更为卑下。六部在楼下,而一个外国牧师罗孝全却高踞整个六部的楼上作为寓所〔三〕。这种种情况,只能说是笑话,那里还是堂堂国家的政府!当年正军帅杨秀清东王府好似川流不息地处理国务,而今作为军帅的洪仁玕干王府却荒凉秽芜到了这种境地,其权力已不在军帅,是不言而喻的了。
到太平天国癸开十三年五月,天京危急,天王受了臣民的恹力,不得不封李秀成为军帅。但李秀成有没有得到军帅的权力呢?据李秀成自述原稿说,当时敌人兵临苏、杭,李秀成请前往指挥。那时候,要守天京,必须依靠苏、杭物资的支持,没有苏、杭,天京就不能守。李秀成要去苏、杭,是从全局出发的。乃再三奏请,洪秀全都不准。苏、杭守将日日飞文告急,李秀成再力奏,洪秀全才准他前去,限四十日四回京,如过期不回,以国法从事。这那里还有军帅的权力!
洪秀全剥夺了军帅的权力,他就设立吏部天官、户部地官、礼部春官、兵部夏官、刑部秋官、工部冬官六部,把国务分归六部掌管,而由六部向他和他的儿子幼主直接负责。这兴朱元璋废丞相,设六部的用意、作法和目的完全相同,都是为要把大权收归已手,以厉行君主专制。所以,庚申十年(一八六○年)十月,英国教士杨笃信到天京访问,他记道:「在南京有同北京相当的六个部」〔一〕。辛酉十一年(一八六一年)正月初,英国水帅提督何伯自吴淞率队西上,调查长江开埠事宜,他特派步兵中校吴士礼入天京,调查太平天国实情。吴士礼在太平天国天京观察记里,记太平天国的政制也说:「各王分管各部政事。他们分设各「部」衙门一如清廷,由各王分掌之。但所有权柄集中于天王。如不经其裁可,一切要务俱不得执行」。杨笃信所说「六个部」和吴士礼所说「分设各部衙门」,就是本书上面说的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据杨笃信说太平天国的六部衙门的职掌,「相当」于清朝的六部,吴士礼说,「一如清廷」。清承明制。太平天国政权即分归六部掌管,那势必然「权柄集中于天王」了。
在太平天国前期,天王不理政务,不发上谕,到了后期,却完全相反。调遣军队作战由天王下诏命令了〔一〕。派官镇守要地由天王降诏任命了〔二〕。安民由天王派官前来了〔三〕。 减征钱粮由天王颁诏宣布了〔四〕。给外国专使的文书也由天王颁给了〔五〕。总之,在太平天国后期,不论军事、民政、外交等等,无不由天王诏旨施行。因此,在太平天国前期,清朝钦差大臣向荣从金田起义就与太平军作战,一直跟追到天京,驻军在天京东门外孝陵卫两年半之久,并且对从天京逃出来的人「详加访问」,竟以「洪秀全实无其人」覆奏皇帝的询问〔一〕。再经过一年多,劫得杨秀清等本章稿本,见有「旨准」二字后,还以「似有其人」向皇帝奏报〔二〕。而到了后期,上面说的那个英国军官吴士礼,到天京只住了一星期,根据他亲眼所见,对洪秀全就作出了「专制的天王」的论述〔三〕。天王洪秀全在太平天国前后两期两种绝然不同的形象,正是深刻地反映了前期行使军帅负责制与后期军帅负责制遭到破坏后的截然不同。
洪秀全破坏了军帅负责制,大权独揽,从他个人说来确是做到了「如不经其裁可,一切要务俱不得执行」,把所有权柄都集中在他一人之手。举一事来说,辛酉十一年正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