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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啊凭什么啊……香茗笑了:凭什么?凭你是陈全的媳妇呗,凭你是他身上的一根肋骨呗!柳玎说:我最讨厌你这么说话,你还是赵大庆的媳妇呢,我怎么没见你奴颜媚骨!香茗说:我那不是奴颜媚骨,我那是美少妇勾魂术!柳玎说:少来这套!如果陈全也像大庆那么能赚钱,我也心甘情愿地美少妇勾魂术!香茗急了:柳书记,你这话说得好势利啊,我得重新认识您老人家啦!柳玎也急了:你不势利?当年要不是赵大庆炒股票一夜暴富,你能那么快就嫁给他?!

柳玎说完这句话就停止了哭泣,香茗也沉默了,气氛尴尬万分。柳玎想挽回,香茗想缓解,但是,又都不知如何开口。

柳玎说出的是一个再实际不过的话题,实际得近乎赤裸。两个有着近二十年交情的老朋友一时无法适应这种赤裸。她们并不是没这么实际过,只是以往的实际都是属于他人的,她们更乐于做赤裸现实的看客。她们已经习惯了对那些过于赤裸过于实际的事实发出感慨,并且和对方分享这种感慨。尤其是香茗,主持情感倾诉版就好像拥有了一张观看人间悲喜剧的通票,和柳玎分享那些形形色色的情节是她最大的乐趣。柳玎也是如此,把工作中的所见所闻所感讲给香茗,是她暂时摆脱烦恼的唯一途径。曾经的她们在生活面前是如此的高高在上,柳玎的一句话却把高高在上的两个人一下子扔进了土堆里。从土堆里爬出来的香茗和柳玎都无法面对对方的灰头土脸,两个人第一次意识到了人与人的确存在着或宽或窄的鸿沟——她们之间也不例外。

柳玎孤独万分。

孤独万分的柳玎踏进娘家的门,就像流浪多年的游子重返了故里。尽管,她才两天没回来。

柳玎在娘家的地位可是高高在上的。

欢欢和笑笑看到妈妈来了,高兴得像两只见了主人的小狗,柳顺知和丁芳老两口看到女儿回来了,高兴得像——说老狗有些不敬,但是,那种纯净忠实的喜悦的确和铁蛋有些相像啊!

铁蛋是柳家养了八年的小狗,和柳玎感情深厚。它一步蹿到柳玎的怀中,呜呜地叫,没完没了地舔。舔得柳玎的手心潮乎乎的,眼睛也湿漉漉的。

柳玎又想哭了。

可是,她只能克制。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柳玎就成了父母和妹妹的主心骨,主心骨哪能随便哭呢!

和往常一样,柳顺知身上戴着大围裙脸上带着笑,乐颠颠地钻进厨房给柳玎包酸菜馅儿饺子去了。欢欢和笑笑围着妈妈,争先恐后地汇报学习成绩。丁芳则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柳玎给她买的新外套,对着镜子扭来扭去。

是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无论是节奏还是旋律。

爱情本命年 1(4)

柳玎亲着一双儿女的笑脸,从心底深处涌出一股莫名的心酸。明明无依无靠却又强颜欢笑的心酸。柳玎提醒自己,绝不能让这心酸打破眼下这欢快的节奏和美好的旋律。

柳玎回来了,就等于接了丁芳的班。丁芳总算可以放下家务出去放放风了。丁芳是那座老楼的楼长,负责齐卫生费。出门之前,丁芳忽然把身上的新外套脱掉了,严肃认真地对柳玎说:满楼都是生活不富裕的下岗工人,妈穿这么贵的衣裳,不是搞特殊化嘛!丁芳边说边换上了那件起了一片毛毛球的旧晴纶衫。柳玎笑,柳顺知嘲笑。丁芳出门之前对父女二人进行了一番语重心长的教育:你们爷俩啊,应该学学心理学,尤其是柳玎,当干部不为群众考虑能长远吗?柳顺知说:我闺女是响当当的地区办事处党委副书记,你是啥干部啊?丁芳说:我是楼长,我是最基层的领导,比党委书记还重要哪!

丁芳说完,昂首阔步出去了,柳玎和父亲哈哈大笑。

饺子端上来了,丁芳还没回来。柳玎正要出去找,丁芳回来了。丁芳一进屋就哭,吓得大家张口结舌。原来,丁芳和五楼的小袁子干起来了。丁芳对着老伴和女儿一顿哭诉:离婚了就可以不交卫生费了,这是哪家的规矩,啊?离婚怎么了,离婚还有理啦?柳顺知一愣,问:小袁子离婚了?丁芳说:都离了三个月了,三个月没交卫生费了!我让他交,他说钱都被前妻拐跑了,让我找他前妻要去,我说他抬杠,他起身就推了我一把,让我滚!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干部,还没人敢这么对我呢!

丁芳一说到“干部”两个字,柳顺知又憋不住笑了。要是换成平常,柳玎也一定会笑的,而今天母亲的千言万语到了她的耳朵里,只剩下“离婚”二字了。小袁子为什么离婚呢?小袁子无权无势无才无貌,不具备有第三者的资本啊!他媳妇……他媳妇倒是比他强多了,一定是他媳妇红杏出墙跟别的男人跑了。

离婚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柳玎忧伤地看着欢欢和笑笑,想象着他们失去了父爱的样子……

丁老太毕竟是当过干部的人,不一会儿就将心比心地以群众为重了。丁老太对女儿说:玎子啊,其实妈也理解小袁子,谁摊上离婚谁能开心啊!柳玎说:离婚怎么了,有的时候离婚是最好的解脱方式!丁老太说: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你老公孩子热炕头了!

柳玎低下头,不再说话。

柳玎从来不跟父母闹纷争,尤其是跟母亲。父母工人出身,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都消耗在污染严重的厂房里了。好不容易要退休了,工厂又倒闭了,领的退休金还不够一顿饭钱。好不容易可以不再呼吸有化合物的空气了,又要闻双胞胎外孙的屎臭尿骚。好不容易把双胞胎带大了,大女儿又要……

离婚的念头无时不在,如箭在弦,不发不快。

柳玎的心里一片怆然。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柳玎条件反射般地哆嗦了一下。她的眼前立马浮现出贾正良的笑脸——柳玎宁可去死,也不愿意面对那张笑脸。

不是贾正良,是柳玥。

接通了电话,又不是柳玥,是晓融。

晓融是柳玥的女儿,柳玥是柳玎的妹妹。

晓融说话的声音很小很小,耳语般:姨妈,是我,你在姥姥家吧?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啊——我是偷偷给你打电话的!我妈妈不让我给你们打电话!我妈妈病了!发烧呢!一边发烧一边哭!你快来吧!

孩子说到这里,也开始哭了……

柳玎连忙安慰:好宝,别哭别哭,姨妈马上就过去!

晓融懂事地克制了哭泣:姨妈你快点来吧,千万别告诉姥姥姥爷我妈妈病了!

柳玎撒谎说有身份不明的人突然围攻区政府,急急地离开了娘家。欢欢和笑笑一人抱住柳玎一条腿,和柳玎难舍难分。

柳玎来到妹妹家,蒙了好几层大被的柳玥正侧身躺在床上。见姐姐进来了,哗哗流下一串眼泪,翻了个身不再说话。

爱情本命年 1(5)

晓融看妈妈哭,也咬着嘴唇无声地哭起来。

柳玎伸手去扳柳玥的肩膀:玥儿,你这是怎么了啊?!

柳玥使劲甩开姐姐的手,呜呜地哭出了声。

晓融哇地一声,扑进柳玎的怀里:姨、妈,妈、妈、和、爸、爸、要、离、婚、了!

柳玎站定了,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世界是怎么了?

眨眼之间就成了一个处处充满离婚的世界了!

爱情本命年 2(1)

这边厢柳玎翻江倒海,那边厢陈全安然无恙。

陈全已经习惯了柳玎的神出鬼没。

对于陈全,柳玎的夜不归宿很正常,隔三岔五的值班开会早就是家常便饭了;对于柳玎,她这几天的夜不归宿却跟以往忙于公务不同,是宣战的诏书,是冷战的开始。

何香茗为了柳玎的一句话生了整整一天的气,确切地说,也不是生气,是思考。处于思考状态的香茗皱着眉头,表情抑郁,看上去跟生气差不多。柳玎的话让香茗沉思而不是生气,也说明了两个人的友情已是非比寻常。而思考之后的香茗一下子陷入了焦虑则更说明两个人的感情已是情同手足了。

香茗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把好朋友从误区中拽上来。

什么误区呢?

婚姻的误区。

女人的误区。

生活的误区。

香茗拨通了柳玎的手机,传来“正在通话”的提示。香茗停下,手机又立刻响了起来。两个人接通电话,一起笑了——原来,她们刚才是同时给对方挂电话呢!笑过之后,又同时说了一句:还生气吗?说完,又是一顿笑。笑完之后,又互相攻击了几句,才进入正题。

进入正题就意味着两个人又将开始新一轮的互相攻击。

香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柳玎列数据摆事实讲道理反唇相讥。

柳玎一直把香茗当成御用狗头军师,几乎言听计从。而这一次,她真的难以接受香茗的建议。香茗说:好男人是好女人教出来的,好女人是好男人爱出来的。香茗认为,事到如此,柳玎要负大部分责任。柳玎反驳:陈全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我对他差不多已经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了,你还让我怎么样?香茗说:女人不仅要做男人的母亲,还要做男人的老师,好男人是好女人教出来的!柳玎又急眼了:你怎么不说好女人是好男人爱出来的!最近这几年,他对我越来越冷漠,他早就不爱我了!香茗又说:你对他不冷漠吗?你总是跟他没话说,总是抱怨他不体贴你不理解你,总是嫌他只知道踢足球不知道上进,总是拒绝他的性要求——柳玎嗷地一声打断了何香茗,尖叫着:有完没完?!

何香茗吓得住了嘴,喘了口气继续斗胆进言:玎子啊,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么多年的友情,我很知道,陈全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啊!柳玎还要争辩,香茗忽然提高了嗓音:行啦,别啰唆了!我和赵大庆商量好了,今晚请你们一家四口吃饭,你要是敢违抗,我到下辈子都不会搭理你!

劝和不劝离,劝离没好心。

冷静下来之后,柳玎心里很明白,香茗是真的为她好。

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呢?昨天,一听到妹妹柳玥也要离婚的那个刹那,柳玎就理解香茗了……

她不想听任何辩解,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柳玥能收回她的决定,她不希望有一个离婚的妹妹。

她被提拔为副书记之前兼任妇联主席,离婚的女人她见的多了。

离婚的女人更不幸。

柳玎想到这里,就不再往下想了。

她嘴上强硬,心里还是不太敢面对现实——离婚的现实。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是陈全。柳玎盯着来电显示,在陈全即将撂下电话的时刻,才拿起了电话。

陈全说:香茗说今晚要请我们吃饭。

柳玎说:知道了。

陈全说:你能去吗?

柳玎说:我去不去无所谓,你吃饱喝好就行呗!

陈全说:那我下班就去接欢欢和笑笑。

柳玎冷笑了一下,心里说,下班?你有班可下吗?装什么装啊……

柳玎嘴上说了声:好。

陈全说:那你今晚回家住吗?

柳玎说:你希望我回家住吗?

陈全不吱声。

柳玎说:问你呢!你希望我回家住吗?

陈全和柳玎同时撂了电话。

柳玎的手心渗出汗水,她攥紧了拳头,对着桌子啪地砸了下去。

爱情本命年 2(2)

下了班的柳玎还没走出办公楼,就被死去的孙老科长的儿子拦住了。

柳玎镇静地说: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吧,我晚上有要紧事!

孙大——老孙头的大儿子绰号孙大,是远近闻名的痞子——孙大抢过柳玎的背包,歪头瞪眼地说:你他妈的是鸡啊,一到晚上就有要紧事儿!

保安跑过来,被孙大一把推开了。

孙大说:你他妈的要是不给我爸偿命,我让你连鸡都做不成!

柳玎就那么站着,随孙大骂。

几个下班的同事经过,先是怔怔地听孙大骂。听了一会儿,又意识到只做观众不做裁判有些不妥,就指责了孙大几句。

孙大对着那几个人撒泼道:你们少放屁!她姓柳的玩忽职守,半夜三更不知到哪儿遛骚去了,扔下老干部不管,你们不替老干部伸张正义,还替她说话!你们再敢放屁我就捅死你们!

柳玎转身就往外走。

孙大一把拦住柳玎:你今天要是站着走出这个大门,明天我让你躺着回来!

贾正良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孙大扑通一声跪下了:贾书记啊,你得为小人作主啊!

贾正良向柳玎看去,柳玎故意低下头。贾正良对孙大摆了一下手,说:赶紧起来,有问题跟我反映,难为一个女人算什么啊?孙大陪着笑脸站起来,说:有贾书记为小人作主,小人就放心了!

柳玎一边开车往竹下料理走一边回忆贾正良的神情,一边回忆贾正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