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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神情一边思索……

贾正良是多么喜欢看她被孙大纠缠的窘相啊。即使他的脸皮那么厚,也难以包藏他浓烈的幸灾乐祸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从迈进武霞地区办事处的那天起,她性情中那些活蹦乱跳的因子就都被她埋葬在地壳深处了。

武霞地区办事处是柳玎所在的城市中最有实力和实权的办事处,现在想想,无根无派的柳玎能从一个小教员考到这里做公务员,实在是不可小觑啊。

命运就是如此,有心栽花无心插柳,花儿不开柳倒枝繁叶茂了……当年,无根无派的柳玎顺利地考进了武霞地区办事处;如今,依然无根无派的柳玎又凭着她的无根无派被提拔成了副书记。

柳玎的一帆风顺说不定惹来多少人的嫉妒呢!刚才津津有味地看着她被孙大辱骂的那几个人就是平日里对她最不友好的人。

可是,他们有什么可嫉妒的啊。如果不是因为书记贾正良和主任于岭各自推举的候选人狗咬狗打到了组织部,也轮不到她柳玎提干啊。当干部就那么好吗?从当上科级那天起,她就顾不上家也顾不上孩子了。如果她也像香茗那样嫁了个大款老公,她才不稀罕这一官半职呢!

唯一的安慰就是亲人们开心了,每个月发的十斤鸡蛋两箱大米把父母和妹妹答对得乐乐呵呵。

可是,她心里的压抑又有谁能懂得?付出的代价又有谁能知晓?

车水马龙的青年大街上,手握方向盘的柳玎深深地感慨着。

生活如戏啊,谁也不知下一场的剧情会有着怎样的改变。柳玎哪里能想到有朝一日竟会开着自己的专车行走在这条大街上!当年怀着欢欢和笑笑的时候,快要生了还舍不得打车呢,走到哪里都是坐陈全的自行车。陈全拉着即将临盆的足足有一百六十斤重的柳玎顶着呼啸的北风往医院走,呼出的哈气把眉毛都染白了……

她和陈全,是好过的,曾经很好很好……

柳玎的脑袋里又开始放电影了。

五秒钟。

那个女人是谁啊?

头发那么柔长,叫声那么婉转。

谁啊?

是谁啊?

陈全啊陈全,你真缺德啊!既然你不希望我打扰你们的野合,为什么还要给我打来电话呢!既然你连着两次打电话要我回家,为什么还要和别的女人鬼混呢!

柳玎想起那个夜晚。

爱情本命年 2(3)

她想不通陈全为什么非要给她打那两个电话。

她不愿意认定那只不过是陈全的试探。

在众人眼中,陈全是多么忠厚寡言的老实人啊。

在她眼里,陈全也的确是个忠诚老实的人啊。

他怎么能跟自己的妻子玩心眼儿呢。

柳玎抹了一把眼泪,加快了车速。

香茗说的对啊,解决矛盾比激化矛盾要有意义,即使真的离婚了,她至少也应该知道陈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吧。

竹下料理是日资企业,在全国有几百家连锁店。柳玎不太习惯吃日本料理,吃日本料理跟吃空气差不多,吃了又吃吃了又吃,却跟啥也没吃毫无二致,哪里有大米饭炒鸡蛋实在啊!可是,香茗却喜欢得不得了。香茗是保健主义者,三餐只吃八分饱,天天都吃维生素钙片卵磷脂,隔两天做一次瑜伽,一周上一次钢琴课……香茗认为日式料理很保健,环境又舒适,比中餐值得光顾。

香茗啊香茗,柳玎心里念叨,香茗是多么幸福的小资女人啊!

柳玎被一路鞠躬的服务员领到了香茗定好的包间,已经玩得满头大汗的欢欢笑笑尖叫着扑进柳玎的怀里。柳玎用余光看了看陈全,陈全正低头喝茶。精灵古怪的香茗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立刻调节气氛,她推着赵大庆说:亲爱的,你不知道吧,你老婆一站到陈夫人面前就自卑。赵大庆配合着问:为什么啊?香茗说:其一,人家陈夫人一下子就生了一对,我呢,憋了好几年才生出一个;其二,人家陈夫人的儿女都会打酱油了,我的儿子还尿床呢!香茗又对陈全说:老陈,还不快敬你夫人一杯啊,大庆多羡慕你娶了这样一个老婆啊!

赵大庆事先一定是受了香茗的指使,格外话多,香茗说什么他就附和什么。两个人妇唱夫随,夫唱妇随,气氛倒是活跃起来了,可活跃依然不属于柳玎和陈全——他们俩别说对话,连眼光还没对一对呢。

柳玎很清楚,陈全的沉默并不是因为歉疚,因为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在那个他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刻就站在他寻欢作乐的房间之外,静静地,站了足足五秒钟。

沉默寡言是陈全的天性。柳玎从小就讨厌母亲丁芳的唠唠叨叨,擅长沉默的陈全正对她的心思。

陈全沉默,柳玎内敛。

陈全长了一对深邃的大眼睛,两排黑长的睫毛,眼睛一眨,偶尔充满孩子气;柳玎长了一对细长的小眼睛,两道不宽不窄的欧式眉,顾盼流离,偶尔风情万种。

他们热恋的时候,曾在福陵公园的草地上坐了一天,大眼瞪小眼,相看两不厌。不用吃饭不用喝水,仅靠精神食粮就可以从日升支撑到日落。

而这几年,陈全依然沉默,柳玎却无法把握他沉默背后的想法;柳玎依然内敛,很多想法她更乐于在心里自说自话。

陈全和柳玎的话越来越少了。

他们的家,只有在欢欢笑笑从姥姥家回来过周末时,才会欢声笑语。

柳玎和陈全之间,已经出现了症结。

可是,症结在哪里?

柳玎不时地看看相敬如宾的香茗和大庆。

她知道,香茗和大庆与她和陈全是不同的——他们没有症结,他们始终如胶似漆。

他们为什么就能如胶似漆呢?

觥筹交错之间,柳玎的思路也越来越交错了。柳玎感受着生活突然之间抛向她的重重压力,心里阵阵难受。

香茗说服了欢欢笑笑,责成赵大庆把两个孩子送回了姥姥家。又亲自督促柳玎跟着陈全回了家。临别时分,香茗凑近柳玎说了一句悄悄话:别忘了,男人是女人的孩子,女人要容忍孩子犯错误。

柳玎靠着香茗的这句悄悄话做精神支柱,终究还是回了那个家,躺在了那间卧室的那张床上。只是,她在躺下之前把床上的用品通通换掉了,装进一个大大的垃圾袋中,扔进了楼下的垃圾箱。

陈全还是不说话。

但是,柳玎相信陈全在看着她拎着那个大大的垃圾袋时,心里一定在打鼓——只要打鼓就足够了。对陈全这样固执的人,柳玎根本不指望他会痛心疾首。

爱情本命年 2(4)

柳玎躺在崭新的床单上,仍然如鲠在喉。

熄灯之后,陈全的手摸索过来。

柳玎忍受着,心想:来吧,我倒要看看你还有脸做什么……

关于这个,柳玎和香茗交流过。

香茗说,没什么奇怪的,男人也好女人也好,不过分为两种,一种是荷尔蒙的主人,能成功地控制欲望;一种是荷尔蒙的奴隶,一辈子摆脱不了欲望的统治。香茗还给柳玎讲了一个真实的案例:一个正处于更年期的女人满面愁容地找到了香茗,诉说丈夫过强的性欲带给她的苦恼。那个女人的丈夫已经五十岁了,却还保持着青春不老的激情。女人仿佛一辆动力不足的火车,每晚都要被马力十足的丈夫拖着勉强行驶,第二天早晨醒来周身疼痛苦不堪言。

柳玎和陈全从第一次到现在,已经整整十五年了……现在,柳玎完全可以给陈全定性,陈全就是第二种男人,陈全就是荷尔蒙的奴隶。

问题是,柳玎不是荷尔蒙女人。

三十七岁的柳玎此刻满脑子都是孙大那张喷着唾沫的血口和妹妹柳玥那圆滚滚的泪珠子……

这个晚上是孙大和柳玥,以前的晚上或是给贾正良写的讲话稿,或是领着一群同事挨个楼洞张贴的标语,或是父亲的老胃病,或是欢欢直逼五百度的近视眼……

柳玎的精神之弦难有片刻的松弛,身体也像块木板样紧绷冰凉。

柳玎推开正在努力的陈全,哭了。

柳玎问陈全:全子,你还爱我吗?

陈全不语。

柳玎还问。

陈全说:爱啊,怎么不爱呢?

柳玎问:真的?

陈全说: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啊。

柳玎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又重新咽下去了。

柳玎说,你要是真爱我,今晚就别动我了。

陈全坐起来,坐在黑暗之中,沉默。

柳玎说:全子,我觉得我们之间存在着很大的症结。

陈全说:什么症结?

柳玎说: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陈全说:我不知道。

柳玎说:你不爱我了。

陈全说:是你不爱我了。

柳玎说:空口无凭,拿出证据来。

陈全说: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柳玎说:我不知道。

陈全说:不知道拉倒。

陈全要走。

柳玎一把拽住他。

柳玎说:全子,我这些天总是做恶梦。

陈全说:梦到什么了?

柳玎说:梦到你把别的女人领到咱们家里了……

陈全说:怎么可能呢。

柳玎说:怎么不可能?

陈全说:怎么可能呢?

柳玎说:怎么不可能!

陈全说:就是全天下的男人都领别的女人回家,我也不能。

柳玎在心里重复着陈全的话……怎么咂摸怎么别扭。陈全是学理科的,从来也没说过这么诗意的话。哼,真是狗急了也跳墙啊。

看柳玎闷着不说话,陈全又重新躺下了,他蜷缩着,只把脊背留给柳玎。柳玎大睁着眼,想象中的陈全也大睁着眼。陈全很快睡着了,睡着之后翻了个身,转到了柳玎这边。借着漏过窗帘的月光,柳玎大睁着眼看陈全。

陈全睡得像个婴孩一样问心无愧。

柳玎轻轻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飞快地按着键子:此刻,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睡得像个婴孩一样问心无愧。不一会儿,手机就噗噗地响了两下,香茗回到:此话新颖,立刻剽窃,多谢!香茗这半年是夜班编辑,不到午夜不下班,夜深人静之时她还在办公室呢!

第二天的《古都晨报》上,香茗果然把柳玎的短信写进了稿子。那篇稿子的倾诉者是一个小伙子,题目是《女友背着我爱上了她的上司》。柳玎对陈全的比喻被香茗篡改成了小伙子对移情女友的比喻。原文是这样的:她若无其事地躺在我的身边,睡得像个婴孩一样问心无愧。我一夜无眠,心如刀割,脑海如那晚的月光,一片荒凉和惨白。

爱情本命年 2(5)

爱情本命年 3(1)

姐,你相信夫妻之间还能有爱情吗?

柳玥的家中,柳玎正面对妹妹这样的提问。

柳玎笑了,这个问题不属于你姐我的管辖范畴,你还是问别人吧。

柳玥比柳玎小三岁,姐妹两个无论从外貌还是性格都相差很多。柳玥没考上大学,只在中专念了两年财会专业,毕业之后就在教学仪器厂当会计。柳玥比姐姐高十厘米,高且瘦,当她戴着围裙围着炉台转来转去的时候,柳玎就情不自禁地凝视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像她们的父亲柳顺知,默默的,像是在隐忍着什么,传达着命运的某种难以抗拒的旨意。

柳顺知这辈子,步步不如意。年轻时因为祖父是地主,外公是资本家,父亲是右派,不但不能考大学还不得不打光棍,三十五岁了才终于娶了丁芳。丁芳当年三十岁,也属于大龄女青年,如果不是因为正患着肺结核,也不会嫁给一个成分恶劣的坏分子。

父亲和母亲是否相爱过,对柳玎来说本身就是一个难以解答的问题。

在柳玎的记忆中,柳顺知挺爱笑的,只是他的笑永远是无声的,笑声在心里,悲喜都在心里。也许就是这样的笑和悲注定了他缓慢忧郁的命运。

柳玥从小就是安静的,说话慢条斯理,走路稳稳当当,加上她的身高,让柳玥在很多时候更像是姐姐。据丁芳讲,柳玎一度非常嫉妒她的小妹妹,趁着父母不注意就掐妹妹的手背。柳玥总是忍耐,大不了眼泪汪汪地对着父母指指自己的手背,再指指姐姐。

柳玎是在五年级的时候开始讨厌柳玥的眼泪汪汪的。一个小男孩毫无理由地把柳玥的鼻子打出了血,柳玥不但不反抗,还乖乖地回到了教室,血都把衣服染红了,她也还是眼泪汪汪地坐着发呆。小朋友找来了柳玎,柳玎拽过那个小男孩就是一个嘴巴。之后,对妹妹的软弱大发雷霆。

如今的柳玥和几十年前那个眼泪汪汪流着鼻血的柳玥没有丝毫不同。

甚至变本加厉。

凝视着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