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全甩开柳玎:你让我说什么啊!
柳玎说:我问你,你为什么总看这些乌七八糟的图片!
陈全说:闲着干吗啊。
柳玎说:别逗了,天底下也就你这么有闲心吧!
陈全说:没闲心的看得比我还欢呢!
柳玎说:天下男人一般黑,没一个好东西!
陈全说:这跟好东西坏东西有什么关系,你们女的喜欢新衣服,我们男的喜欢看美女,各有各的天性啊……
柳玎指着陈全的鼻子:你要仅仅是看看,倒好了!
陈全后退了一步:我当然就是看看,我的为人你难道不了解吗?
柳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张开了口:全子,我都知道了,不要再骗我了。
陈全说:你知道什么啊?
柳玎冲陈全招招手,陈全坐在柳玎身边。柳玎指着卧室的门:那天,这扇门也是这么开着一条缝,我都看见了,长头发,很长,拂着地面……
柳玎终于说出了压抑了好多天的话,心像是被掏空了,她抱着沙发上的靠垫,呆呆地流泪。
陈全一言不发地盯着那条门缝,像是在回忆什么。
柳玎冷笑了一下:我啊,在妇联的时候遇到过好几次类似的事情,当时还将信将疑,如今我亲眼目睹了,也就不得不相信了……
陈全忽地站起来:玎子,我没有!
柳玎很平静:是啊,换成我我也不会承认的,傻子才会承认呢。
陈全蹲下来,晃着柳玎:我真的没有!
柳玎看着陈全,岁月更迭,陈全却没什么变化,那两排睫毛还是那么长那么黑。柳玎说:全子啊,从外观上看,你一点没变,可是你的心怎么就变了呢?
陈全说:玎子,真的不是我!
柳玎说:别开玩笑了,不是你是谁啊?
陈全沉默了一下,说:反正不是我,信不信由你。
柳玎不再说话了,还能说什么呢,还有必要说什么呢。
陈全临行前的几天,两个人几乎没再说过话。亲人朋友安排的送别宴会也被闷闷不乐的他们取消了。
陈全走了,走进安检口时,回头看了柳玎一眼——可是,在柳玎看来,他只是看了看她的脚而已。柳玎倒是看着陈全,低眉顺眼的陈全让柳玎想起了十几年前两个人在草坪上对面而坐的情景。他的羞涩和无言,以及他的长睫毛。
爱情本命年 8(2)
安检之后往登机口走时,陈全又回头看了柳玎一眼——在柳玎看来,他不过只是看了看她的肩膀。
即将看不到柳玎的时候,陈全才去看柳玎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刚刚相聚,柳玎就转了身。柳玎转了身,陈全就站住了,他看着柳玎的背影,看着柳玎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全目送着柳玎踏上了滚梯,一直到柳玎消失。
两个人谁也看不见谁了,就都掏出手机,一直到陈全在空姐的一次次提示下关了手机,一直到柳玎回到了办公室打开了电脑准备给贾正良起草讲话稿,两个人的手机屏幕也没有闪亮过。
这个细节,柳玎给香茗讲过之后,又被香茗“剽窃”了。香茗写道:遗憾的是,他们的天性都是水,而只要有一个人带着一点点烈酒的烈,他们的情意便会浓厚了……
柳玎看完挺感动的,感动于香茗的懂得。但是,她还是不能遵循香茗的教导,让自己变得“酒味”十足。按香茗的论点,女人应该做三种液体,水,茶,酒。水能滋润一切,茶能回味无穷,酒能助兴忘情。水是妻子,茶是知己,酒是情人。女人不仅要做妻子,还要做知己和情人……
柳玎可没闲心实践这些花哨理论,一来供她实践的对象远走高飞了,二来贾正良的侵犯本来就够她烦的了。
柳玎当宣传科长时,没少给贾正良写稿子,本以为提职之后可以摆脱,却被贾正良正式地指定为“御用文人”了。贾正良在会上严厉批评了办公室秘书小张的不得力,拍着桌子说:张秘书,我也不难为你了,柳书记,这一段你依旧负责党委的宣传工作,你要是也干不明白,咱们就花钱雇枪手!我就不信堂堂的武霞地区办事处拿不出像样的稿子!
秘书小张满脸通红低着头,出席会议的每个人都低着头。
只有柳玎心里清楚,贾正良又一次向她宣战了。柳玎从没给贾正良送过一分礼金,更没向他表示过亲近,却被顺顺当当地提了职,贾正良的报复绝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偃旗息鼓的……
柳玎将要起草的是一份经验交流报告。五天后,作为新当选的市优秀党务工作者,贾正良要在市里召开的表彰大会上宣读。其实,张秘书的文笔和觉悟并不亚于柳玎,柳玎也很欣赏这个勤奋的年轻人,他被点名道姓地训斥让柳玎心里很难受。打开电脑,柳玎好久都不能写出一个字——因为,无论这份稿子写得怎样,贾正良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一切都在柳玎意料之中。柳玎熬了个通宵写完了五千字的稿子,贾正良只看了几眼就大发雷霆。贾正良背着手在宽敞的办公室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腾出一只手比比划划:柳玎啊柳玎,早知你升职之后的工作状态竟然是这个样子,我当初何必低三下四地向组织部推荐你!你这样下去,让我怎么向上级领导交代啊!
柳玎坐得溜直,目不斜视地望着窗外,力求使自己充耳不闻,心情安静。
两个小麻雀在窄小的露台上蹦来跳去,两只小脑袋不时地凑在一起。一阵风袭来,树枝摇晃着拂到露台,麻雀一惊飞走了。树下,贾正良的司机正在擦车。贾正良每天中午都要准时去附近的辉煌宫游泳,游完泳还要享用一番辉煌宫特意为他烹制的午餐,不到下午两三点钟绝不回还。一开始,来办事的人不明所以,都乖乖地在办公室等,后来,大家都知道了贾大人的养生习惯,除非大火上了房,否则谁也不会讨人嫌地打扰贾大人的美好午休时光。
贾正良的第一嗜好就是在工作日休息,第二嗜好就是在休息日工作。只要他周末没事儿,就会召集各部门中层开会,一开就是五六个小时,每个人都要没话找话地发言,实在没什么说的就轮流读报纸。大家熬不住了,就发短信解闷。有一次柳玎也受不了了,就给香茗发了个短信,被贾正良一眼看到,为这个足足批评了柳玎一个半小时。
柳玎悄悄看着墙上的石英钟,盼着贾正良快点去游泳。
一直背着柳玎沉思的贾正良忽然回了头,柳玎连忙把目光从上往下移回来。贾正良立刻看穿了柳玎的想法,给司机打电话说:你去先食堂吃饭吧,我不舒服。
爱情本命年 8(3)
贾正良看了看柳玎,说:我知道,你心里很不高兴!可是,我难道就开心吗?你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干部,你这个样子,不等于是我自己扇自己耳光吗!
柳玎终于按捺不住:贾书记,我哪个样子了?
贾正良愣了一下:哪个样子?哪个样子……难道你自己不清楚?
柳玎说:我不清楚。
贾正良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柳玎同志,我实话告诉你,我贾正良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像你这么辨不清方向的干部!贾正良说完,点燃了一支烟,猛抽了两口说:这样吧,今天晚上八点整,我在大雁湖度假村等你,咱们好好沟通沟通……哎呀——年轻人啊,我怎能忍心看着你自毁前程啊!
爱情本命年 9(1)
什么是前程?我的前程在哪里?难道是在贾正良的手心里吗?即使是在他的手心里,又会怎样?
陈凤安和石秀相处得非常融洽,丁芳为此特别策划了一场家庭聚会,准备让双方亲属见个面。柳玎只顾着在办公室发呆,早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大作,柳玎吓得一哆嗦。
是丁芳。丁芳责怪女儿:闺女啊,妈往你的手机上打了六七个电话,你怎么不接啊?妈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儿呢!
柳玎慌忙拿出手机,一看果然有七个未接来电。原来,她从贾正良办公室出来之后,忘了把“振动”改过来,手机是静音,她又心不在焉,当然听不见了。柳玎忙给母亲赔不是,丁芳说:妈怕影响你工作,下了好大的决心才敢往你的办公室打电话啊,阿弥陀佛不是你的领导接的,要不——
柳玎的双眼一下子潮湿了:妈,女儿已经有了自己的办公室了,你忘啦?
丁芳开心地笑了:哎呀哎呀,我怎么忘啦,我女儿当领导了呀!
柳玎往母亲家走,一路都在掉眼泪。哼,该死的贾正良,美其名曰不忍心看着我自毁前程……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的父母真正关心我的前程,还有谁会真的在乎我的前程呢?
柳玎到了娘家,丁芳还在唠叨刚才跟柳玎通电话的事情。她笑眯眯地看着柳玎,对石秀说:这是我的大女儿,武霞地区办事处的党委副书记,刚才啊,我一着急,竟把女儿有自己办公室的事儿给忘啦,你看我是不是老糊涂啦!石秀点头附和着,上下打量着柳玎。柳玎上前握住石秀的手,用心衡量着石秀的方方面面。
很明显,在石秀面前,丁芳的优越感是很强的,因为——柳玎很清楚有些小小虚荣心的母亲是怎么想的:我的女儿是领导,你的儿子是犯人。
石秀不停地给陈凤安夹菜,陈凤安又转头给平大添夹菜。给平大添夹完菜,连忙偷偷看柳玎的脸色,又连忙给欢欢、笑笑和晓融补上一筷子。
柳玎从来没看到公公这么愉快又这么周全过。也许母亲说的是对的,陈老爷子最需要的哪里是治哮喘病的灵丹妙药,分明是一个贴身贴心的老伴嘛!
柳玎忽然明白自己的前程在哪里了。
不是在贾正良的手心里,而是在亲人们的手心里。在母亲丁芳的手心里,在父亲柳顺知的手心里,甚至在儿女、丈夫、妹妹、公公的手心里——他们都需要她,他们离不开她。
时间距离晚八点整越来越近了。柳玎背包里的手机成了定时炸弹,柳玎真怕贾正良会引爆这枚炸弹,搅和了这其乐融融的晚餐。可是,炸弹到底还是响了。柳玎的手机一响,丁芳就把右手食指横在嘴唇上嘘了一声,示意大家谁也别出声。柳玎在按开接通键之前匆匆说了一句:你们该怎样还怎样,没关系的。可是,大家都以为柳玎在客套,连孩子们也鸦雀无声了。
贾正良的嗓们一下子显得很大很大。
怎么样啊,柳书记,我们约定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柳玎局促不安地说:哎哟,真对不起,我差点忘记了,我正在娘家参加一个家庭聚会,马上就要结束了!
贾正良说:这聚会的气氛好像不对头啊,过于安静了吧?
柳玎转头看家人,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打着“哑语”,欢欢不知因为什么,正捂着肚皮笑呢,憋得小脸通红通红,姥姥丁芳正在无声地打着他的屁股。
柳玎急得无可奈何。
母亲啊母亲,总以为自己的女儿在从事着无比神圣的工作……
柳玎心一横,想:就算是为了我的老娘,我也要保住自己的事业!柳玎对贾正良说:您稍等,我这就往大雁湖赶!
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柳玎颇有着战士赴死的决心。
她刚走近大雁湖,手机就响了。贾正良说:刚才忘告诉你了,我在802房间呢。
柳玎的心咯噔一下,强作镇静地哦了一声。
爱情本命年 9(2)
贾正良又说:上午的讲话稿带了吗?我想,咱们俩还应该逐字推敲一下,干工作嘛,需要的就是认真精神吃苦精神,你说是不是啊?
柳玎的心又咯噔了一下,她根本没带讲话稿啊……
柳玎呆立在大雁湖的大堂,茫然四顾,四顾茫然。
电梯里走出一伙人,男男女女,笑笑哈哈,走在最前面的竟是赵大庆。赵大庆没看见柳玎,和身边的一位男士客气地说着什么。柳玎叫了一声“大庆”,一串眼泪稀里哗啦滚落下来。赵大庆还在和那位男士叙谈,身边的一位女士拽了拽赵大庆的衣袖,提醒大庆有人叫他。赵大庆回头看见了柳玎,柳玎想说话,说不出来,又是一串眼泪滚落下来。
赵大庆对身边的那位女士说:你送送客人吧!又和大家道了再见,才拉着发抖的柳玎在一边的茶吧坐下。柳玎擦干了眼泪,说:大庆,还记得你说过的那句话吗?做一个女公务员不容易啊……
柳玎说完,又抽泣起来。
赵大庆慌忙掏出一包面巾纸,想给柳玎擦眼泪,又觉不妥,只好把面巾纸展开叠好递给柳玎。
柳玎说:大庆,贾正良就在802房间里,正等着我上去呢!
大庆一下子明白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上去会怎样?
柳玎用面巾纸按着眼睛:大庆,你知道,我跟别的女人不一样,我……我家里负担重……这一年来,我越来越在乎这份工作了……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