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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打断了柳玎的话:我明白了,你别哭,有我在,怕什么!你先上去,稳住他,我随后就到。

柳玎的手机又响起来。大庆说:快上去吧,放心吧,我不会扔下你的,去吧!

柳玎一步三回头地进了电梯,大庆伸出手拍了拍了柳玎的头,又用力捏了捏柳玎的肩膀,柳玎抽着鼻子,朝大庆勉强挤出苦乐参半的笑容。电梯一合上,柳玎又哭开了。

柳玎站在802门口,深呼吸,擦眼泪,擤鼻涕,清嗓子,咽唾沫……然后,按响了门铃。

贾正良穿着一身黑缎子面的睡衣,露出一口白牙,活脱脱像个狞笑着的老鬼,柳玎的心咣咣地打着鼓。

贾正良搂着柳玎的肩膀,看柳玎的脸:哟,这是怎么啦?哭啦?贾正良把柳玎搂进怀中,一股熟悉的香水味飘进柳玎的鼻子……

贾正良紧紧搂着柳玎: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人儿哦,多少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整天缠着我,都被我打发了,你却对我这么无情!他松开柳玎,又近看柳玎的脸:怎么,真的讨厌我呀?我可是一直以为你是不好意思哪!

柳玎不说话,也不看他。昏暗的灯光下,她发现茶几上有一个小盒子,很眼熟,柳玎一下子明白过来,那是一盒杜蕾斯避孕套。她和计生部门打交道时,市计生办的人送过她这个牌子的东西。

贾正良放开柳玎,突然严肃地说:行啦,不难为你啦!咱们还是先以工作为重吧!把稿子拿出来吧!

柳玎不知所措。

贾正良说:拿出来啊!

柳玎坐在了床上,她觉得她就要倒下了,就要死去了……

贾正良又凑过来,搂住柳玎的肩膀:还生气哪?我承认,我上午的态度很不好。你那么善解人意,应该理解嘛……堂堂武霞地区办事处党委的一把手,有多少关系需要捋顺,有多少关系需要打点啊,有时候,心情真的很烦哦!

柳玎还是不说话。

贾正良笑嘻嘻地说:瞧你这个小倔样儿,真是可爱极了!你知不知道,为了解决你的副处级,我跟组织部说了多少好话啊!

柳玎说话了,柳玎说:贾书记,据我所知,你原来根本就没有提拔我的意思,你力主城管队的马队长,于岭力主信访办的关主任,马队长和关主任往组织部互相告状,影响很坏,组织部才启用了我!

贾正良没想到柳玎竟然一口气把事情的真相揭出来了,一时语塞。

柳玎接着说:贾书记,你说的对,我是很倔,我妈为这个不知打了我多少回,可我还是无法改变自己的本性,我认定的事情,一定要做下去,我不认可的事情,打死我我也不会去做!

爱情本命年 9(3)

柳玎突然不害怕了。

她甚至暂时忘记了赵大庆的接应。

贾正良笑了:哈哈,真没想到你能说出这种没良心的话。我这辈子,有句成语叫什么来着——乐什么好什么来着?哎呀,到底是老喽,记性越来越差!通俗点说吧,我最善良,最爱助人为乐,还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哪……我相信早晚有一天你会被我的人格征服的!不说这些了,咱们还是看稿子吧!

柳玎说:我忘记带稿子了。

贾正良一瞪眼,摊开两手笑了:那你今晚干什么来了?咱们不是说好要逐字逐句地推敲吗?

柳玎不再说话,心想,要杀要剐随你便。

贾正良凑过来:呵呵,别吊我的胃口了啊……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呢……我姓贾的还从来没有这么低三下四过呢……

柳玎推贾正良,贾正良像块大石头一样压住了她。

柳玎说:你要是再不放开我,我就喊了!

贾正良说:好啊,喊吧,我最想听的就是你喊了,做梦都想啊……

柳玎这才想起了赵大庆,赵大庆怎么还不来啊!

贾正良如狼似虎地骑在柳玎的身上,柳玎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台灯……

咣!咣!咣!有人敲门。

咣咣咣,咣咣咣……开门啊,快点开门啊!有男人在门外喊……

贾正良一把抓住柳玎的下巴:好啊,你想整我!

柳玎说:我才不会那么卑鄙呢!

敲门声越来越响,后来干脆就是用脚踢门了……

贾正良迅速地整理好身上的睡衣,飞快地把茶几上的那盒避孕套藏好,指着柳玎说:哼,我倒要看看,到底谁厉害!

门被一脚踹开了。

一个醉鬼模样的男人哭咧咧地抱住了贾正良:大哥,大哥啊,大哥我冤啊!大哥你给我做主啊大哥!

贾正良厌恶地躲闪着。

柳玎对着镜子理了理满头乱发,拎包就往外走。

贾正良伸手去拉柳玎,醉鬼一把握住贾正良的那只手,大哥啊,大哥,我冤啊我冤啊!

几个保安和一群服务员往这边跑过来了。

柳玎听到醉鬼哭喊着:警察大哥,警察大哥,我冤啊我冤啊……

柳玎头也不回地上了电梯,电梯门一合上,又掉下一串眼泪。她伸手往自己的胸口摸了摸,黏糊糊的,已经出血了……她的乳房也受伤了,针刺似的疼着。

柳玎下了电梯,大庆正在茶吧等她,见柳玎出来,跑过来。

柳玎飞快地往外走,边走边流泪。

大庆紧跟着柳玎,说:把车钥匙给我,我送你!

柳玎把车钥匙递给了大庆。

大庆发动了车子,柳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了声:大庆,谢谢你啊!

大庆踩了刹车,回头看了柳玎一会儿,才又踩上了油门。

大庆目视着前方,慢悠悠地说:柳玎啊,其实这些事情都是意料之中的,一个有魅力的女人要想在男人的世界里生存,哪能不受伤呢?

那一晚,大庆和柳玎聊了几乎一夜。

香茗什么都不知道。

大庆压根没跟香茗说。

柳玎也没有。

柳玎给香茗打电话——她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急着给香茗打电话。从香茗的语气中得知大庆什么也没跟香茗说。

柳玎便也没说。

那个晚上,忽然打乱了以往的顺序,柳玎对于大庆,大庆对于柳玎,成了意义非凡的朋友。

目送大庆离开的时候,柳玎已经没有了任何恐惧、忧伤和疼痛,取而代之的是莫名其妙的不安。毕竟,他们都已经是年届四十的人了,孤男寡女深更半夜面对面地聊了那么久,总不太合乎人情礼仪。跟香茗通话,柳玎甚至有了些负罪感;而香茗那副一无所知的样子,让她的负罪感更重了。

男人和女人,心的距离太近了,身的距离就不太好掌控了。柳玎很明白这个道理。

柳玎不是没有过心动的时刻,当然,是对除了陈全以外的男人。她在宣传科时,一度无法自拔地喜欢过区委宣传部的乔部长。乔部长大名乔一鹤,四十五岁,两鬓染霜,虽然是宣传部长,却言语恰当,极少多言。但是,在正式场合,出口成章,文思泉涌。有一次,区委组织各个办事处的宣传科长培训,柳玎和乔部长朝夕相处了十天。碰巧乔部长的房间和她的房间门对门,柳玎几乎失眠了十天。最后一个晚上,当她听到乔部长插门卡开门时,她差一点就冲出去了——

爱情本命年 9(4)

冲出去干啥?

冲出去能干啥?

十天之后,当她回到家里,当她重新被如饥似渴的陈全覆盖时,她才彻底清醒了。

乔部长现在已经升迁了,区委副书记。很多人都巴不得跟他攀上关系,而柳玎见了他,依然脸红心跳,便干脆躲着了……

刚刚过去的这个倾谈的夜晚,让柳玎终生难忘。她第一次对一个异性袒露了那么丰富的心声,而她也相信,大庆也是第一次。他们是十几年的朋友,他们很确定对方的秉性。

大庆谈到了香茗。

丈夫眼中的香茗和朋友眼中的香茗。

两个香茗,两个侧面,两种女人。

大庆过于清醒,柳玎突然困惑。

赵大庆说他最不喜欢的就是靠着某些道理支撑而不是自然为人的女人,而何香茗恰是这种女人。

首先是孩子问题。赵大庆和何香茗结婚后,何香茗一直偷偷吃避孕药,原因很简单,她怕枉度青春。她宁可夜夜泡吧,也不愿意被一个吃喝拉撒的小孩子骚扰。她宁可雇两个保姆,也绝不想因为孩子影响她宝贵的睡眠。

再次是父母问题。大庆喜欢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就买了四室两厅的洋房。而香茗始终难以和公婆相容。大庆说,虽然人人夸她孝顺,可那是被道德束缚着的孝顺。这么多年,公婆用过的坐便,不经保姆消毒,香茗绝不再坐。有了孩子之后,香茗规定大庆的父母抱孩子之前必须洗手,并且不能亲孩子的脸蛋。香茗每年都要给公婆买营养品,买新衣服,但是——大庆说,那跟发自内心的孝顺是两回事。

最后是兄弟姐妹的问题。大庆的妹妹长得不好看,还有点口吃,弟弟又是聋哑人,香茗除非迫不得已,绝不和他们在一桌吃饭。即使一桌吃饭,香茗也从来不看他们的脸。她可以给他们夹菜,叮嘱他们吃好吃饱,但是,她就是不能看他们的脸。

那是一个非常安静的酒吧,大庆怕惊魂未定的柳玎难熬长夜,就提出了在酒吧聊聊的建议。大庆连喝了四瓶啤酒,否则也不会说那么多的话。柳玎也喝了酒,但是,柳玎说话并不是因为喝了啤酒,她早就想说了,只是,在这个夜晚之前,她还没遇到能感同身受地听她说心里话的人。于是,她想说的那些话只能被她每天都要进行的叹息释放了。

关于大庆所说的三个问题,香茗也和柳玎说过。香茗说:世界上并不是谁和谁都能相通的,谁和谁都能处处相通的。比如我和赵大庆,他凭什么非要我生孩子?生不生孩子是女人的自由!比如我和我公婆。他们晚上从来不刷牙,偶尔在早晨刷一次也是马马虎虎。就冲这一点,我就没法跟他们心心相印。在我看来,他们不刷牙,他们的脸就是脏的,手就是脏的,浑身上下都是脏的!比如我和我的小姑和小叔,他们吃什么都像没吃过似的,两眼发直,嘴巴叭叭地响,我连看都不敢看他们!

香茗和大庆,都是实事求是,各执一理。

大庆对柳玎说,残缺是真实的,幸福是虚构的。

这倒是人生的通理。

香茗也对柳玎说过类似的话。香茗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一两分如意不过是人心的自我调试。

夫妻两人奉行着共同的道理,夫妻两人却弥不合彼此之间的鸿沟。

柳玎暂时顾不了贾正良的迫害了,柳玎的脑子里满是解不开的悖论,绕不开的道理。但是,柳玎的心境忽然开阔了。她好像第一次发现了男人们的不同。原来,男人和女人是一样的,形形色色,千差万别。而像大庆这样的男人,是很容易使女人温暖和放心的——这么多年,她怎么从来没意识到呢?

爱情本命年 10(1)

赵大庆是很容易使女人温暖和放心的。否则,大家闺秀何香茗说什么也不会嫁给他。

陈全是很容易使女人怜爱和忘情的。否则,小家碧玉柳玎也不会那么早那么快地就奉献了自己。

那么,柳玥图李辉什么呢?

图除了李辉她不可能给予其他男人的那份景仰?

在柳玥眼里,世界上没有第二个男人比得上李辉。比什么呢?身高、体重、肌肉、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那种完美,只有李辉才有。

柳玥觉得自己是很不完美的,像她那样的女人满大街多的是。但是,满大街也找不出第二个李辉。李辉是她的唯一,李辉更是这个世界的唯一。

和李辉结婚那天,柳玥幸福得哭了。

一个如此大众化的女人找到了一件艺术品般精致的男人——而且,在谈婚论嫁的年纪,她衡量男人的唯一标准就是是否精致和艺术,她的郎君不仅达了标,甚至还超了标,她怎能不庆幸?

她是卑微的,她配不上李辉,每当他入侵她的身体,她都会把他当成一个帝王,而她——不过是个宫女,或是一个下人。她的腿不太直,她的胳膊不够柔软,她的胸过于扁平,她的皮肤不够光滑,她真的不好意思把这些弱点暴露无遗,她好怕他会嫌弃。她干脆就直截了当地问他了:辉,你不嫌我丑吗?李辉总是不回答。李辉顶多说一句:灯一闭都一样。

又一个清晨来临。柳玥早早地起了床。柳玥每天早上起床之后必然要进行只属于她的三部曲:熨衣服,擦皮鞋,做手擀面。衣服是李辉的,皮鞋是李辉的,手擀面也是李辉的。至于她和晓融,一杯牛奶一片面包就足以万事大吉了。

柳玥先是和好了面。李辉只吃全麦面。全麦面有营养,但是不劲道,柳玥就按报纸上教的窍门在面里打一个鸡蛋,再放少许精盐。柳玥把面和好放在面板上,扣上个小盆醒着。之后,麻利地支起熨衣架,烧上熨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