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辉和柳玥已经五天没说话了。
他们总是这样的,过上一段就会无话可说。
晓融也不说话。晓融不敢轻易打破家里的那份死寂,虽然死寂,毕竟安全。她怕她一说话,父母就跟着说话,父母一说话,家里的气氛就更不对劲了。
晓融起床了,像做了错事的孩子,悄悄地洗脸,悄悄地吃早餐。随后,李辉也起床了,李辉一头钻进卫生间,哗哗地冲澡。晓融憋着大便,盼着李辉早点出来。李辉终于出来了,香喷喷的,水灵灵的。他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然后端起桌上的手擀面,呼噜呼噜地吃起来。李辉把手擀面吃得精光,说明这个早晨的手擀面很适合他的胃口,如果不适合他的胃口,他只用鼻子闻一闻就会放下了。
卫生间里传来晓融的喊声:妈妈,我拉肚子了,我肚子疼……
柳玥放下手里的皮鞋,进卫生间看晓融。
晓融说:妈妈,我肚子疼,我想让爸爸开车送我。
柳玥小声说:那你自己去跟爸爸说吧!
晓融说:你去说吧。
柳玥说:你去说吧。
娘俩躲在卫生间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还是由晓融说。娘俩走出来,却发现李辉早就走了。李辉没穿那双只擦了一半的皮鞋,李辉换了昨晚拿回来的那双新鞋。
那双新鞋很漂亮,软牛皮的,乌亮乌亮。柳玥偷偷看了看鞋底上的价签,3800元。这几个月,李辉添置了不少新衣物,每一件都让柳玥煞费脑筋,她要猜测它们的来龙去脉,猜到最后总是猜出一脸的眼泪。
她也不是不想投其所好,可她又有什么能力投其所好呢?她咬牙花了九百元给李辉买了一套西装,李辉连看也没看。也难怪,他身上的那套雅戈尔六千多呢!
晓融拉着柳玥的手,柳玥拉着晓融的手,娘俩手拉手站着,呆呆的。
正在发呆,听见手机的声响。柳玥四处寻找,仍然只听见声响。还没等柳玥找到它,李辉回来了。李辉一个箭步蹿了进来,从床垫子下面掏出了手机。手机还在响着,李辉接通后匆匆地说:刚才正在加油,马上就到!柳玥听出对方是个女的,娇滴滴的。
爱情本命年 10(2)
晓融瞪大了眼睛,看看妈妈,看看爸爸,上牙咬着下唇,紧张地预感着。
柳玥看了看女儿,忍住了。
李辉看也不看女儿,出去了。
蒋蓝刚下夜班,正在医院门口焦急地等着李辉。李辉见缝插针地表演着他精湛的车技,在蒋蓝面前画了个椭圆形停下了。蒋蓝上了车,抻长脖子啪地亲了李辉的脸蛋一下,马上又收回身体做赌气状。蒋蓝赌气不过是撅起嘴巴,很夸张地撅,可以拴一个油瓶。李辉就加快了车速,恨不能立刻把蒋蓝压在身下,让她咧着嘴巴欢快地鸣叫。
蒋蓝一直撅着嘴巴,在撅嘴巴的间隙,发了一句甜美的牢骚:哥哥,以后你要是再迟到,我就哭啦!
李辉怎么能舍得让蒋蓝哭呢?但是,李辉才不说呢,李辉好象没听见蒋蓝的话,目视前方,面容冷峻。
这就是李辉的迷人之处。
蒋蓝终于不撅嘴了,又抻长脖子凑过来了:那你就亲亲我!
李辉还是不说话,笑也不笑,目视前方,面容冷峻。
因此,李辉更迷人了。
周玉娟喜欢李辉这股子劲儿,蒋蓝也喜欢李辉这股子劲儿,柳玥就更不用说了,她就是冲着李辉的这股子劲儿才义无反顾地嫁给他的!
李辉走了,柳玥着实发了一阵子呆。差点耽误了晓融去上学。
柳玥用自行车载着晓融向黄河小学飞奔。
风很大,吹起柳玥的发梢,露出她的额头。柳玥的额头已经起了皱纹,一道一道的,在她愁苦的时候愈发明显。柳玥一边骑车一边苦思冥想她的婚姻,眼前一片苍凉。晓融在后面敲打着柳玥的脊背:妈妈,你慢点骑,你慢点!
柳玥这才回过神儿来。
哎呀,她身后还有晓融呢!刚才的速度实在是太危险了。柳玥放慢了速度,身边的景物也跑得慢了,一切都慢下来,自行车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咯吱的声响,柳玥的心又有了一种压抑的悲凉。
离婚吧。柳玥又一次涌起这样的念头。只是,这一次,这念头不像以前那么尖锐了,她的心钝钝地疼着。她不再想把这个念头与他人分享了,包括柳玎,她的亲姐姐。谁也不会真正理解她的。连李辉都不理解她,谁还会理解她呢?
妈妈,你快点骑吧,我要迟到了!晓融喊着。
晓融啊,如果妈妈和爸爸分开,你会怎么样?柳玥回头对晓融说。
是离婚吗?晓融问。
不是离婚。柳玥说。
分开就是离婚!妈妈,你要是和爸爸离婚,我就跳楼!晓融说。
柳玥的心紧了一下,这孩子,这些话是跟谁学的啊?
妈妈,我不想让你和爸爸分开!晓融又说。
哦,妈妈只是随便说说。柳玥慌忙安慰晓融。
即使李辉千不好万不好,他也毕竟是晓融的亲生父亲啊!
晓融和小时候的柳玥是很相像的,沉默,敏感,自卑。比柳玥幸运的是,晓融拥有母亲的庇护,而柳玥却没有。柳玥是奶奶带大的。奶奶是资本家的女儿,命运多舛,性格阴郁,爱极了柳玥,却从来不说。奶奶是在睡梦中死去的,柳玥一个人悄悄地洗漱、吃早餐、上学……放学回来了,奶奶还在睡。
奶奶一辈子高高在上,即使被打掉了牙也要往肚子里咽,即使吃不饱饭也要衣饰整洁,端足架子。
柳玥回到父母身边,已经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虽然柳家老两口加倍地疼爱,柳玥还是和他们有着一层隔膜。
柳玥想:忍耐吧,否则就会让心爱的女儿重复自己的命运,远离父爱和母爱,空留懵懂和脆弱。
爱情本命年 11(1)
柳玎正在开会,接到了母亲丁芳的电话。
丁芳说:玎子啊,妈打扰你了吧?可是妈没办法啊,妈心烦啊!妈和爸这几天都没睡好觉啊!
柳玎走出会议室,问母亲遇到了什么难心事。
丁芳说:还不是为小玥嘛……你没发现小玥最近不对劲儿?还有晓融?那孩子怎么越来越不爱说话啦?
柳玎安慰母亲:妈,没事的!
丁芳说:什么没事啊?肯定有事!你下班来一趟吧,妈要是不和你说说,就得憋死啦!
柳玎来到娘家,柳家老两口正为柳玥坐立不安窃窃私语。他们商量着是否应该把这处狭小的老房子换掉,买套稍大的房子,把晓融也接过来住,让晓融沾染沾染欢欢和笑笑的快乐。
可是,如今的房价那么贵,到哪里掏弄几十万的房款呢!
丁芳和柳玎商量换房子,欢欢和笑笑听了立刻兴奋起来。两个孩子围着妈妈,叽叽喳喳地说:妈妈,快帮姥姥换房子吧!换成两个卫生间的那种,我们就再也不用排队上厕所啦!
一直没插言的柳顺知笑了:对对对,还是我孙子聪明,把问题说到点子上了!
丁芳可没笑,丁芳哭了:同样的孩子,差距咋这么大呢?不行,我这当姥姥的绝不能让晓融这么下去!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房子换了,把晓融接来!
柳玎不再说话。她在思考两个问题。第一,父母根本没钱换房子,除非由她贷款买房;第二,李辉的心不回来,柳玥和晓融就永远不会快乐。这两个问题都是难题。
而柳玎自己的难题还没解决呢!
陈全走了快半个月了,她和陈全只通过两次电话。不咸不淡不温不火的,还不如普通朋友近乎呢!
柳玎的心一直乱七八糟的。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蒙头转向的长跑运动员,只顾了瞎跑,连终点在哪里都不清楚。为了家,为了孩子,为了父母,她都尽了心,到头来却两手空空,比谁都空。
柳玎最终向父母保证,她一定让他们住上新房子。但是,她并不主张把晓融接过来。她决定找柳玥好好谈谈,之后再找李辉好好谈谈。
柳玥对柳玎,敬重大于亲密。对柳玎的话,她可以洗耳恭听,却无力而为。柳玎对柳玥,失望大于希望,她可以全力以赴,却无力扭转。
柳玎踏进妹妹的家,李辉依然不见踪影,而柳玥还在重复她永远不变的三部曲,晚间三部曲:擦炉台、抹地板、洗衣服。
柳玎说:你能不能停下来听我说会儿话?
柳玥仍不罢手。
柳玎一把抢过柳玥手里的衣服,扔回到洗衣盆里。
柳玥笑了:姐,你这是干吗啊!我今晚不洗出来,明天就没穿的了!
柳玥从来不用洗衣机。结婚时柳玎送她的那台惠而浦被她打好包装塞进了楼下的仓库。对妹妹的这个行为,柳玎非常费解。
柳玎说:玥儿,你知不知道,全世界像你这种偏爱搓衣板的女人已经绝种了!
柳玥说:你怎么知道?
柳玎说:我当然知道!
柳玥说:搓衣板搓得干净,洗衣机洗不干净。
柳玎又喊起来:你家的衣服沾狗屎啦?!
柳玥笑了,边用力搓着李辉的白色内裤,说:姐,你不知道,李辉这人有洁癖,他的衣服必须得用手搓。
柳玎夸张地笑了笑:哈哈,他有洁癖?!开国际玩笑吧你?他要是真有洁癖,就不会随便和别的女人上床啦!
柳玥哆嗦了一下,眼泪含在眼睛里。
柳玎说:你为什么非要把他的内裤洗得雪白呢?让那些女人先爱上他的白内裤,再爱上他是吗?
柳玥呆呆地看着李辉的白色内裤,回味着柳玎的话。
柳玎说:玥儿,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贱的女人,李辉招蜂引蝶,你是不是特为他自豪?
见柳玥还是不说话,柳玎急了,晃着妹妹的肩膀狂喊起来:难道你是一个受虐狂吗?
爱情本命年 11(2)
看姐姐急眼了,柳玥才把手擦干,坐下来专心听柳玎训话。
柳玎说:玥儿,有些男人是不能惯着的。你这么纵容他,他的心恐怕永远也回不来了。
柳玥说话了:谁说的?你没看香茗姐写的文章吗?“男人的心等着女人来召唤”!
香茗给柳玥和丁芳各订了一份《古都晨报》,两个人都是香茗的忠实读者。柳玎看柳玥一脸认真,想笑又忍住了。
柳玎说:那都是何香茗胡诌出来的,女人要是都照着她写的来生活,早就让男人欺负死了。玥儿,我告诉你吧,你就是喊破嗓子,李辉的心也不会回来了。他生来就不是属于你一个人的,当然,他也不属于其他女人,他的心啊——哼,他根本没心!
柳玥说:姐,你什么意思啊?劝我离婚?
柳玎说:离婚不离婚是你的自由,我无法干涉。我只是奉劝你,年轻的岁月有限,你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
柳玥说:那你说我怎么过下去啊?
柳玎反问:你是真不知道啊,还是装糊涂?
柳玥说:我真不知道。
柳玎说:那我就告诉你,你得充实起来,快乐起来,用你的充实和快乐去影响晓融——你没发现吗,和欢欢笑笑相比,晓融哪像个十岁的孩子啊?
柳玥泪眼婆娑,颤颤地说:晓融怎么了?晓融不像十岁像几岁啊?
柳玎叹了口气:你心里清楚。
柳玥哭起来。
柳玎心软了,递给妹妹一包面巾纸,声音也柔和起来:玥儿,你得为自己活着。人生之路不能回头,但是人生之路可以选择。你不能一错再错啊!
柳玥哭着说:你这不还是劝我离婚吗?
柳玎说:离婚不是目的,让自己充实和快乐起来才是目的!
柳玥说:依我这样的生活水平,我能怎么充实啊?怎么快乐啊?
柳玎说:这跟生活水平有什么关系?这是一个女人的素质问题!
柳玥抹了把眼泪,说:行了吧,姐,我天生就是没素质的女人,你别在这儿浪费口舌了。
柳玎说:你啊,何止是没素质,根本就是没心,和你的李公子一样,没心没肺没脑子!
柳玎一抬头,晓融正倚在门边看她们呢!
柳玎说:融融,姨妈正跟妈妈聊天呢,你快去写作业吧!
柳玎起身去推晓融,晓融执拗着不动。
柳玎说:乖孩子,快去写作业吧!
晓融愤愤地看着柳玎说:姨妈,如果妈妈和爸爸离婚了,我就跳楼!
柳玎吓了一跳,蹲下来搂住晓融。晓融挣脱了柳玎,说:姨妈,你要是再让妈妈离婚,我就去找姥姥!
柳玎彻底无言了。
柳玎默默地留下二百元钱,默默地离开了妹妹的家。
柳玎第二天就开始搜索各个房产网站了。
柳玎疲惫地设想着柳玥和晓融的未来,种种设想叠加起来,构成了一幅若隐若现的以外甥女李晓融为主角的画面: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