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的,还有一位是研究76号(汪伪特工总部在极司菲尔路76号)秘密机关的。
影片已经开拍了,时间很紧,他还都一一求教,力求精准地掌握时代氛围。
他请我帮的一件大事,是把剧本的英文修订稿翻译成中文,以便再做修订,我这才搞清楚,他编订剧本的编剧流程,原来是如此繁杂,也因此而精密仔细:先有大纲,写成中文初稿,译成英文,有了英文初稿,再修订改写英文稿,写出英文二稿,译回中文,就有了中文译稿,再用中文译稿来修订,他自己也参与定稿,就可以开拍了。我问,为什么要翻来翻去呢,他说,因为有两个编剧,一个是中国人,一个是美国人,他要让他们自由发挥,同时又能吸取两者之长,如此,拍出的影片可以同时照顾到中国观众与欧美市场。我听了,茅塞顿开,才知道李导演果然不同凡响。同时照顾艺术与市场,不是我这种书呆子。我太忙,无法独立担当翻译,于是请了一位翻译家负责,自己只做润色的工作。突击了一个多星期,译稿全部交差,至于导演怎么处理最后的定稿,如何运用来回修订的剧本,就非吾所知了。
参考史科重现实景
影片开拍之后,李安总想安排我去看他拍摄,我却一直忙,抽不了身。他说香港变化太大,连香港大学的实景都没法拍,只好另外找了一处,搭了景拍。去槟城拍片,也是拍香港的部分,问我有没有兴趣走一趟。我说兴趣是有,时间却无,只好割爱。最后安排我到上海去看他搭的景,说是按照历史实景重现的1940年代南京路,用了上海档案馆的资料,每一家店铺都经过详细考证。我去了,不过,那天下着雨,无法拍外景,只能抓紧时间补拍一些室内的镜头。我看到的一景,是汤唯饰演的王佳芝带了易先生(梁朝伟饰)到裁缝铺里做西装。一个镜头拍了一上午,ng九次,才算完工,让我深切体会了电影表演原来是个体力活。
片头字体精心构思
摄制期间,李安开始思考片头的美术设计,他拿不定主意片头要用什么字体,是计算机美术字,还是请书法家题字,还是用刻印。我说,你去找找宋版书,特别是北宋版的,有些字体端庄大方,又不减秀丽。台北“中央图书馆”(现改名“国家图书馆”)所藏宋版《李太白集》和《杜工部集》我用过,字体都漂亮得不得了,一定可以用的。我同时给他介绍了好友区大为,区兄的篆刻别具一格,刚健、峻峭之中不失妩媚。后来,这两项美术设计都蒙导演采用,让我窃喜不已,觉得自己眼光不错。
我去上海看拍摄时,李安跟我说,进度滞后了好几个月,要抓紧时间,拍摄完毕,他回到纽约剪辑,开始没日没夜地工作。有时打电话来,没找到我,留话说他会工作到深夜,请我打回。有一次,我出差回来,他的纽约助理打电话来,说导演有急事找找,找了两天了。李安问,当时汪精卫伪政府正式的称号是什么,我说,不是“国民政府”吗,他们自称南京政府是为了方便,也没错的,总之不会自称伪政府。他说,这个自然知道,只是想知道还有什么称号。我帮他查了查,也查不出还有什么更正式的称号,第一天告诉他,汪精卫没改国号,也没改国旗,只在国旗下方添加了六个字“和平反共救国”。
他说,这些都知道的。“既然都知道,还那么紧张找我?”“只是想确定一下,万全之计。”我不禁哈哈大笑:“你就是仔细,比研究抗战时期上海史的专家都仔细。”“仔细点没错,疏忽就麻烦了。影片会先去威尼斯,9月22日在香港首映,你安排一下,一定要来看,我把你也列入了影片的credit,是顾问,学术顾问。”
李安《色·戒》幕后一瞥(代序)(3)
再来就是威尼斯影展得了金狮奖。影片到底如何,我还没看到,只好说说幕后的吉光片羽。
林奕华影评(1)
不解缘
如果李安的《色·戒》要忠于张爱玲,它就不是现在的《色·戒》了。首先,章子怡或者更适合扮演王佳芝。不用想象,我也能看见身穿民国学生装的她,如何在舞台上操弄慷慨激昂的“爱国话剧腔”;与官太太们搓麻将时,怎样把麻将强光灯当成水银灯;在与易先生眉来眼去时,怎样被自己的演出打动而栽在捕猎物的陷阱里。王佳芝对能力的自满、高估,并因而跃跃欲试,由《卧虎藏龙》的玉娇龙开始,已被公认跟章子怡的个性有某种相似,因为媒体多年来给她打造的公众形象就是如此:不能不佩服她的努力、能力,同时却又心服口不服,才会无时无刻不在找她的碴。
简单地说,是章子怡的多面性、复杂性令“生存者”的角色有趣,但不讨好—而这,本来就是张爱玲笔下男男女女的共通性格。白流苏、葛薇龙、王娇蕊、佟振保、乔其乔、范柳原都是锋头人物,只是严格说来,没有一个可爱。他们计算、自恋、自私、虚伪、玩世不恭、犬儒、任性、不会保护自己、过分保护自己。光看性格,一个一个俨如潜伏着毒蛇猛兽的原始森林。所以他们之中没有好人与坏人之分,只有强者与弱者、进攻者与防守者、猎人与猎物,“是‘虎’与‘伥’的关系”。
偏偏现代人却最爱向张爱玲借镜,证明她在那个年代所创造的故事和人物,完全适用于今日。所谓适合,便是“心灵相通”——他们的心理活动能引发我们的共鸣,他们生逢乱世,我们活在“人吃人的社会”里,所以在“生存第一”的前提下,才会使不少人觉得张爱玲所写的就是现在,就是“我(们)”。
张爱玲作品难以被搬上银幕或舞台,部分是她已用了拍电影的手法来写作之故——每个导演都是在“第二次重拍”,他或她必须胜过第一版(作者)和第二版(读者的想象)才有机会不致白费心机——但更关键性的,是出于物以类聚:由于张的小说都是以“聪明人”为主角,争相对号入座者便都是有着强烈自我中心性格的人,既然她笔下的人物就是“我(们)”,稍有偏差的诠释都会被视为是对我们不可饶恕的曲解——创作人不可能拥有情节与人物的全部诠释权,因为观众不是要看他的观点,而是要在改编中看见自己。张爱玲的成功之处,是利用了“聪明人(们)”的自我优越感来筑起一道令她永远保有神话地位的护城墙:创作人要征服的不是一个张爱玲,却是千千万万的张爱玲。
在千千万万的张爱玲之中,有一个是我。我或许和大多数张爱玲一样,因为认同“爱情”的不可能而进入了这个文学大家庭。但身份和经历上的差异——我不只是读者(或消费者)还是作者(提供消费品),我对过往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话剧的“张爱玲作品”便会有双倍要求——他或她在解读张的爱情观、世界观和人生观之余,还怎样呈现自己的?
透过原著,“对照”个人经历与对人生的看法是每部改编作品不能逃避的考验。换句话说,一部改编张爱玲的作品可以一字不漏地把原著放上银幕、舞台,但它也可以是原作者的人到心不到,或更糟糕,出席的根本只是形似神不似的替身。同样的,以天马行空取代原来的情节也不见得必然突显导演的个性,因为当形式大大超过内容,他便有可能成了小说中被批判的角色——张爱玲之所以老把“敲敲头顶脚板也会响”的人当主角,不正为了要印证“聪明反被聪明误”吗?
又要聪明,又要批判聪明,说明了张爱玲的当代性,就是在于她的辩证性。所以光用“聪明”来彰显对于张爱玲的了解,大部分只会沦为自作聪明。但谁能抗拒“彰显聪明”的诱惑?又或,有多少人能穿透张爱玲的聪明,感受到它给她带来虚荣,而虚荣又给她造成多少矛盾和痛苦?譬如,把崇拜一个人的心理匮乏转化成“爱情”,一种出于对自我匮乏的惩罚?
张爱玲不是不知道唯有救赎才能使爱情变回可能,只是她的“聪明”往往吸引更多人把意气风发投射在自己身上,尤其对于从事电影、舞台、媒体工作的人们,张爱玲是少数至今仍能发放魅力的文学明星,而要跟一颗明星互相辉映,除非自己也是明星,或心甘情愿当月亮。
林奕华影评(2)
我改编张爱玲小说的经验先后总共八次。一次是电影,七次是舞台。七次的舞台改编中,独《新倾城之恋》(2003)不是由我导演。又,把《怨女》和《金锁记》二合为一的《两女性》(1983)有两个剧本,一是文字剧本,由王庆锵执笔(现任香港国际电影节亚洲影片策展人);另一是场面调度,由我负责。场面调度与文字剧本在《两女性》里虽不至于各自为政,但起码不是传统话剧中台词与演员走位的分工──画面是画面,朗诵是朗诵,连对白都少。
但最多人看过,并且引来大量争议的,非关锦鹏执导的《红玫瑰白玫瑰》莫属。因为创作人把为数不少的原著文字直接打在银幕上。不接受这种手法者把它形容为“搬字过纸”,生气的,直称编剧为“张奴”。作为该片的编剧,我最近又把《红玫瑰白玫瑰》的光盘拿出来重看一遍。一边看一边忆起我跟张爱玲的缘分如何开始——不是别的,正正就是“搬字过纸”、“贪慕虚荣”、“向明星叨光”。
在我14岁那年,一位比我年长的姊姊辈不断告诉我《倾城之恋》的女主人公白流苏和她有几相似。她是我当年的精神灯塔,于是带着既无社会经验,也没人生历练的眼睛读完了整篇小说。收获只有一个:因完全不能理解一个离婚女人与一个海外回归浪子的情感拉锯,我爱上了同一本短篇小说集中的《心经》。表面是描写父女之间的不伦恋,内里却由头到尾都是有关青春的不安和躁动。很快把每只字读过一遍,吞下去的东西却好像没有被咀嚼过似的,不期然地,我拿起了笔把整篇小说重头抄一遍。边抄,边改掉其中人物的名字,换上我重新起的,然后在完成后拿去给另一位很有文采的姊姊辈看,对她说:“请评分。我写的。”
抄袭是最大的恭维。诚然。回顾这件往事,无非为了证明才华就是glamour。年少如当年的我即便不知道张是名牌,但已能在《心经》的字里行间感受到强烈的个人魅力。部分是对题材的认同——我不会不知道自己的性向在社会里也是禁忌;还有才华的感召:“独白的楼梯”是女主角许小寒和她同学段绫卿在公寓楼梯灯一明一灭之间“交心”的场景,那设计深嵌在我的想象里,后来还推动我走上剧场创作的路——读完我剽窃的《心经》改名换姓版(倒是小说名字没敢去动它),那位姊姊辈的评语是“无甚特别”,导致我从此失去以写故事来表达自己的决心。但我的第一出舞台剧就是《心经》。
《心经》和《两女性》都是“进念·二十面体”于1982年创团后的早期作品。演出形式只符合一个形容词,就是“实验”,或“先锋”。想在舞台上看到原著故事的观众一定觉得相当挫败,以至愤怒,因为许小寒一家子,或曹七巧与银娣等人统统变成了(或被认为是)“结构主义式”的符号。通俗剧般的情节全部被过滤掉,剩下来是一些重重复复的呢喃,像《心经》中的“我爸爸回来了”,但当生日派对中的少女们往任何方向看去,那句宣告仍旧只是一句落空的期待。
全女班上阵的《心经》现在只活在一卷苟延残喘的录像带上。影带上依稀可辨的许小寒是今日导演《明明》一片的区雪儿。其实我觉得她大可考虑把《心经》拍成电影,周迅未尝不是很好的许小寒。碰巧《明明》中张信哲是个变性人角色,他岂不就是爱男扮女装的许峰仪的某种投影?
三年后,进念又再搬演张爱玲作品。分别在于舞台上的不是小说而是散文《华丽缘》。那是一年一度由市政局主办的“戏剧汇演”活动。民间剧团在投交计划书后由戏剧评审选出意属的竞赛剧目。比赛维持一周,每晚上演三出时限不能长过一小时的短剧。《华丽缘》就是这样成为1985年戏剧汇演的黑绵羊——“扛着传统反传统”。我是执行导演,总导演是进念的艺术总监荣念曾。荣念曾看张爱玲永远有着不同角度,他不追求“忠于原著”,只想借用原文的某些触觉借题发挥。荣念曾素不认同戏剧只是粉饰太平的化妆品,所以张爱玲看野台戏的冷眼,便在戏剧汇演中成为剖开戏剧汇演本质的手术刀。乍听非常冷峻,但荣念曾的幽默感很丰富,甚或可以说,他对张爱玲的领会早已超越文字层面而达到“心意相通”——中国人鲜会自我嘲笑,自然较难从自我批判中进步。
林奕华影评(3)
有了上述的前尘往事做铺垫,也许较易解释九年后我替关锦鹏改编《红玫瑰白玫瑰》时,为什么会弃线性的叙事形式而采用原文字幕与画外音的层层叠。
我其实不是《红玫瑰白玫瑰》电影剧本的第一稿作者。撇开演员卡司的数度易角不谈——由最早期的林青霞、巩俐到张曼玉、叶玉卿再到定案的陈冲、叶玉卿—剧本的走向也多番转折。1993年夏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