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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口喊叫,韩非连忙把手指竖到嘴唇上,然后从女人身边进了屋子。

朱力正坐在轮椅上忙什么,他的后背很宽厚,有又粗又短的脖子和方方的后脑。

“谁来啦?”他大声询问妻子,但妻子没有回答。

韩非拍了拍朱力的肩,朱力转头看见了韩非,他半张着嘴巴,好一会,他伸手捣了韩非一拳,“你私闯民宅啊!”然后两个人张开胳膊拥抱了一下。

“翠花!上酸菜!”他大喊一声。

妻子走过来,说:“苦菜吧!昆明可没处找你的酸菜!”

朱力的妻子是文山州麻栗坡人,和朱力在军队时是一个团的。朱力在侦察连,翠花——马冠英在卫生连。朱力受伤之后先在前线卫生队就地抢救,然后由马冠英护送回军区医院。在路上不小心踩了对方特工埋下的地雷,生生炸掉了半条腿。结果是一个月后在军区医院做截肢手术,后来的事情没必要细说,基本上是可以想象得出的。

一九九六年夏天,韩非独自一个人在昆明街上闲逛。他正琢磨着怎样才能有个理由不去什么西双版纳,他就是在这种时候遇见了正在卖工艺品的朱力。韩非不愿去回想当时的情形,每想一次心里边就疼得厉害。简而言之他帮朱力打跑了几个抢夺工艺品的无赖,带着脑门上的伤口送朱力回家。他们就这样认识并且成朋友了。

能成为朋友不需要有更多的原因,但都是东北的长春人大概是最直接的原因。韩非还知道更深刻的原因,只不过他不想随便和人解说。他认为朱力和自己都没有必要讲那些东西,他们做朋友又不是做给谁看的。

这一次韩非给朱力带了至少十几斤东北的干豆腐,为了这十几斤东西,韩非托朋友到一家食品加工厂进行了真空处理。包装袋很有质量,工厂说可以保质三个月。

朱力想吃那种干豆腐炒尖椒,但云南只有豆腐皮。虽然看上去很像东北干豆腐,但吃上去味道根本不一样。韩非知道朱力想吃干豆腐还有感情的原因,所谓思念故土,也就只能找几口家乡口味吃一吃了。朱力让一个叫“雪村”的年轻人感动得不行,非动不动就把马冠英喊成翠花,动不动就让人家上酸菜。冠英也不和他计较,还说:“可劲造吧!”

“韩老师,快骂他一顿吧!我可是受不了啦。”冠英一边给韩非沏茶一边说。

韩非看朱力,朱力挤挤眼。冠英已经进来,她打了朱力的头一下。朱力夸张地叫:“打傻啦!”

冠英说:“最近迷上聊天,头不梳脸不洗的。”

韩非看了看桌上的电脑,马上明白了。说:“过一阵子他自己就没劲了,多余管他。”

冠英说:“天天坐着,对身体不好,要么我才不管呢。”

韩非说:“的确是问题所在,朱力得听话。”

朱力说:“别听她夸张,我这几天已经不那么上劲了。”他看看冠英说:“再说了,正跟一个姑娘聊天,你在边上盯着,一身热血都给吓凉啦。”

恍若情人 第六章(9)

“瞧你这点儿本事!”冠英给朱力看得不好意思,连忙离开卧室去厨房。“今天真有酸菜炖粉条吃。”她回头又对韩非说了一句,然后才消失。

朱力说:“冠英没说的,硬是把酸菜给弄成了。”

韩非说:“在昆明根本保存不了啊。”

朱力说:“一回就腌几棵菜,也不怕麻烦。”

韩非说:“这才叫相濡以沫,你们让人羡慕。”

朱力说:“我还真是这么想的,人也就是那么几十年,我和冠英这十几年算是情投意合同舟共济了。”

两个人都不想要孩子,这种想法韩非很理解。两个人在两人世界中不感到厌烦和寂寞,多出一个孩子并不是他们的人生目标。用冠英的话说,过了几十年也够了,老了,干脆就一起死,死也要埋一起。

九六年时的朱力已经从那种绝望中挣扎出来,他不再老想着战争的事,也不再想死的事,他觉得身边有冠英这样的妻子,想死就是罪恶了。

如果回想朱力和冠英前些年的生活,实实在在就是一部电视连续剧。但生活中的朱力和冠英可不觉得有什么特殊之处,他们只是努力活下去并且快乐着。

一九九六年韩非受了点皮外伤,正好有借口脱离组织。但他也没有去大理,而是留在了昆明。在昆明总共住了六天,其中有三天是和朱力夫妇在一起。回到东北之后韩非写了一本书,这是根据朱力和冠英的故事写成的一部小说。他在扉页上写道:“谨以此书献给我的朋友朱力马冠英。”

这本书韩非很看重,认为是有关战争与和平的好作品。更重要的,这本书使朱力冠英和韩非成了不可能疏离的朋友和亲人。不知道为什么,时间长了见不到这两个人,韩非就会想念和担心。也知道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们有能力照顾和养活自己,但就是不放心。

朱力比韩非年长四岁,但冠英就是不改口。一直叫韩非“韩老师”,也只能随她去叫。冠英是个很内秀的人,现在大小也是个创作人员,已经发表了几十篇长长短短的小说和散文,每见到韩非都高兴得孩子似的。

“这回来云南有什么事?”朱力问。

韩非说:“别提了,是找一个人。”然后就半躺在一张藤椅上把小妮的事说了。

朱力和冠英都有些感慨,冠英说:“如今这种事挺多的,报纸上经常有报道。”

朱力说:“太平盛世,人们反倒活得不耐烦了。”

韩非说:“孩子们或许不想按老人的活法过日子,这不只是社会风气的事,每代人都在按自己的逻辑生活呢。”

冠英说:“你同学怕是要急死了。”

朱力说:“我也听明白了,韩非的同学就有问题。”

韩非笑了,“你真该去写东西了,比冠英敏锐。”

冠英说:“他也就是批评家,一动笔就完了。”

朱力说:“我是眼高手低,咱认这个账!”

冠英说:“让韩老师找人,大概还真有些困难。”

韩非说:“还让黑社会给吓唬了一顿呢。”

朱力说:“有的事不能走常规路子,我到网上去。”

韩非说:“网上哪能找到我要找的人。”

朱力很得意地拍着脑袋,“你嫂子以为老朱上网是泡妞儿,其实老朱专找男人。我认识的男人三教九流五花八门鸡鸣狗盗什么样儿都有。把姑娘照片发给他们,没准就找得见呢。”

冠英说:“那样不太好吧?弄照片四处发,那孩子还做不做人啊!还有啊,网上的人你也信得着啊?”

朱力说:“嗨!你这有点小人之见。说找人,中国有几十个省,有十几亿人,一个人丢了,就是泥牛入海。”

韩非说:“我看可以试试,现在是有什么办法用什么,总比毫无作为要强,你就试试吧。”

韩非进了朱力的工作室,朱力已经在木雕方面很有心得,他几年来就是依靠出卖这些东西挣钱。朱力的木雕在旅游点很受欢迎,如今已经用不着自己推销,有二道贩子定期来取货。说起来朱力两口子虽说算不上富翁,小康生活还算得上。这是韩非最欣慰的了。

恍若情人 第六章(10)

刚刚回到地方的朱力可不是现在这种样子,那时候他和冠英还没有建立更亲密的关系。他回故乡长春之后就没有事情可做,更要命的是从一个战斗英雄变成了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人,心高气傲的朱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马冠英到东北是想看看哈尔滨的冰灯,当时是这么讲的,真实的情形是专程看望朱力。马冠英从朱力的信里感到战友的情绪不那么对头,心里很放不下,就决定来看看。后来回忆起这次行程,两个都觉得命中注定是要共度此生的。按冠英的说法,即使自己的那条腿不断,她也会嫁给朱力的,“朱力做男人还是真的很出色的啊。”

她是医生,知道朱力只是断了腿,并不是那种高位截瘫。从人性角度讲,做丈夫还是没什么大问题的。“我可不是为了荣誉和奉献来找你的。”冠英说,“我是来要你这个男人的。”“只要你不嫌我就行了。”

朱力就这样跟随冠英到了云南,他们在昆明落脚开始共同的生活。中间都经历了什么没有谁会感兴趣,朱力和冠英也从未指望谁感兴趣。这是两个好强的人,他们相信自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朱力一直不肯回长春,韩非和冠英都知道原因。事实上朱力不再仇恨那里留给人的痛苦和绝望,更不会因为过去的恋人在长春而拒绝回去。开始时是这样,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长春已经和他的内心世界无关了。想念父母,父母差不多每年都要来一次昆明,一边旅游一边把儿子和媳妇也看了。

昆明成了朱力真正的家,冠英也是,她的父母也会在假日期间看看女儿女婿,对这两个人能过上如此不错的日子又惊讶又欣慰,再也没什么不放心了。

“你就拎着干豆腐从大理再冰箱,然后再拎着。他生怕温度太高太低影响味道,比照顾孩子还要操心。

看朱力那种香甜样,韩非把所有的麻烦早忘了。

朱力说:“一个好老婆,一个好兄弟,我也算挺拽的人了。”云南人把牛逼或者了不起之类的人叫拽,朱力也时不时像云南人一样弄几句方言出来。最常用的就是“大逼拽拽”,这会又补充说:“我朱力算得上大逼拽拽啦!”说完哈哈哈笑一阵。

冠英说:“云南人有好话,一句不学。”

韩非说:“我就学不好,什么嘎呀为哪样,说不好。”

三个人都笑起来,朱力说:“云南人嘎火气盛啊。”

韩非说:“高原缺氧,能不有些烦吗?”

冠英说:“你们两个是最没良心的人,一边享受着云南,一边把云南说得一无是处,该杀!”

朱力愿意这样气一气云南人马冠英,开始时冠英真的生气,后来就不生气了,生气也是假装的。

韩非的电话响起来,他走到厨房去接。是晓溪打来的,“你在哪?”她的问话让韩非一瞬间有些不舒服,很想不回答,但还是说在朋友家里。

“没有事了。”晓溪说完就断了电话。韩非更加不舒服,又说不出到底出了什么岔子,就是个不舒服。

朱力说:“你有事就去忙,咱们又不是外人。”

韩非忍不住想说说自己和晓溪的故事,但是没有说。回家的路上他知道没有说的原因是说不出口,他还不想让朱力和冠英知道自己和一个做小姐的在一起。在此后的日子里,韩非一直没有说出事情真相。他撒谎说他找了一个乡下亲戚,帮着自己收拾房间和做饭。他让自己相信这都是为了保护晓溪的自尊,不能说没有这层意思,但更主要的是韩非不愿人们议论纷纷。

恍若情人 第七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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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新报:“这些缺德的销售商,竟然把一些性用品宣传单交给小学生,让他们四处散发,若不是我们及时发现,不知道会对孩子造成什么样的伤害。”昨日,家住官渡区的贾天萍女士到本报投诉。

据贾女士介绍,她孩子李某今年9岁,在昆明某小学读2年级。昨天中午回家,她为孩子整理书包时竟发现里面有一些某性用品宣传单。贾女士大怒,细问之下,李某道出了实情。

原来,1月13日,李某和几个同学放学回家时,碰到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该男子称他有一些印刷精美的宣传单,只要李某他们帮他挨家挨户地送,送100张就给他们2元钱,见有钱可赚,李某等人便同意了。

在李某等人送宣传单时,该男子一直尾随着。后该男子见200张宣传单差不多送完了,便给了李某等人4元钱后离去,李某则将余下几张装在书包里,去打了一会购车。老昆明的闲适和古朴没有了,那种标志性的街道和民居也越来越少了。而昆明人真的有了火气,对人不再亲热和真诚。反正一切都变了,变得连一个外地人也觉得不怎么满意了。

韩非和老昆明说过自己作为外地人的感受,老昆明只是叹气,什么也说不出来。韩非想说有关政策制定者都是一些没有人性头脑的人,他们忘掉了一个最简单的事实:昆明的价值就是边陲特色——它无论怎样使劲,也无法和京沪穗一类城市比现代;相反,它正应当发挥自己的优势,让云南的地域特色更加突出,而不是建一条什么民族街道去展示什么风情。

一直走到住处的楼下,韩非都在想这点事。想得自己骂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真是老朽心态。

晓溪和艳花在看电视,两个姑娘面前嗑了一大堆瓜子皮。

晓溪看了韩非一眼,说:“不是出去找小姐吧?”

韩非说:“是啊,找小姐啦,你有什么想法?”

晓溪说:“没得想法,你拽。”

艳花说:“老小姐不如新小姐,嫖客都这样。”

韩非说:“我不是嫖客,但也不愿听小姐贬嫖客。”

晓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