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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个丈夫到底满意不满意,他仗着家族的势力半抢半娶地迎进了她,和她在少女时代的梦想截然不同。他不识字、粗鲁、相貌剽悍丑陋、好色嗜杀、没有一点情调,这些都和她的审美观偏差太远。但他爱她爱得近乎惧怕。再者嫁鸡随鸡,抬进了人家的门,也就由不得她了。刘夫人不像其他的女子那样满怀着闺情十足的憧憬——在这种情调之下忧伤似乎也是美丽的,刘夫人很现实。她的祖上也曾经是土豪家庭,不过在唐末的连年混战中没落了。李克用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再不能地坏: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好色,并有一种以此自得的感觉。

章之一 叛将独眼龙(3)

李克用很快就对刘夫人言听计从,刘夫人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控制了他,以为自己能为他,也为自己安排一条平安的生活道路,可是她发现她没有。李克用在云州的所作所为,她就算在最狂妄的梦里也不曾想到。

为她打伞的侍女微微一颤,夏天的雨夜还是有一点冷。她怯生生地开口:“少夫人,雨这么大,您还是回去加件衣服吧,这样下去身子骨要冻坏的。”

刘夫人并没有回头,肩膀也似乎收了收,半晌,一声隐约的叹息穿过雨声,悄然消逝在这守望的夜。

李氏就是沙陀部的首领朱邪氏,沙陀本是西突厥的一支,人口不多、势力弱小,向来以依附于周边大国求生存。几方势力此消彼长,他们的依附对象也就跟着换来换去,从唐朝到吐蕃、突厥、回鹘、鞑靼……他们是一个流浪的民族。唐朝向来对周边游牧民族采取拉多于打的态度,比其他势力要容忍一些,一来二去,他们依附唐朝的时间就多一些,对唐朝的倾向力也强一些。但那时唐朝已不再是威震四方的强国,而是经历了“安史之乱”后内忧不断、外患连连。广德、永泰年间,吐蕃趁着唐朝驻兵薄弱攻占了甘州、凉州等河西道诸州,沙陀和唐朝的联系被切断,中央下达的命令无法到达,必须通过回鹘才能传递。回鹘以此为倚仗任意索取,沙陀敢怒而不敢言。再加上周边都是对立国,没有给养,随时要遭受掠夺与侵蚀。这样坚持了几十年,在绝望的守望中终于山穷水尽,坚持不下去了,于是整个部族依附了吐蕃。吐蕃利用沙陀的战斗力打了几仗,抢了一些地方。再后来,回鹘打下凉州,吐蕃上下大怒,着手组织反攻,各部队都有了命令,唯独沙陀部迟迟不得任命。当时的酋长朱邪尽忠心里发虚,暗地派人去打探,探子带回的消息炸雷一样惊遍了整个部落。

“吐蕃疑心我们和回鹘勾结,要把我们迁到河套以外!”

当天的气氛很激烈。朱邪尽忠召集族中尊贵议事,有些人主张既然如此,不如干脆转投回鹘,另一部分人则表示已经在吐蕃了,转投回鹘反而多一分危险,莫若由族长亲自去向吐蕃可汗请战表忠,必要的时候可以把家室送过去做人质。大家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满脸都是油和汗,眼睛赤红。朱邪尽忠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好,弹压不住,只好对儿子朱邪执宜使了个眼色,让他出头说两句。朱邪执宜能干英勇,在部落中最得人心——事实上,正是从他开始,朱邪氏才开始了四代之久的英雄历程。

朱邪执宜看着这些吵成一团的同胞简直有一种绝望的情绪。事实上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只等有人露出那方面的意思就立刻开口造出声势,但等来等去就是没有人往那个方面想。到底是自己太过异想天开,还是他们太过愚蠢?他看看他父亲,他父亲也正在绝望地看着他。沙陀人秉性刚暴,现在又是部族存亡、生死之交的关头,一个处理不慎,昨天还在一起唱歌喝酒的族人们就可能拿起刀来拼命!听着他们聒噪的废话,朱邪执宜只觉得心里有一种骄傲和烦躁一起升起,不能压制。

非常之时须用非常之法,他悄悄地对自己说。

一声唐刀出鞘的声音危险地切入耳膜,如同鹰唳响起在百鸟乱鸣之中,大帐里渐渐安静下来。

朱邪执宜用刀柄猛击三次铜锣,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他提着刀在帐篷内绕了一圈,和每一个人对视,狰狞的脸孔在炬火照耀下有如妖魔一般充斥着噬人的杀气,盯得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最后,他才收刀回鞘,站在他父亲身边沉稳有力地开口:

“我等为何要依附回鹘?我等为何要依附吐蕃?依附回鹘,回鹘会令我族为先锋攻打吐蕃;依附吐蕃,吐蕃会令我族为先锋攻打回鹘!我们的族人,诸位的兄弟子侄一样会死在异国的沙场之上,埋骨他乡!吐蕃、回鹘对我等没有丝毫恩义,只把我们当做敢死队用罢了!”

所有人都不出声,他讲的是事实,大家一经点醒,立刻想明白了这点。但这更加增添了他们心中的绝望,是啊,路路断绝,都是送死。有人试探着开口:“少将军你说该怎么办?”

章之一 叛将独眼龙(4)

朱邪执宜的目光箭一样射过来:“你叫我什么?”

“少……少将军。”那人目瞪口呆,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差错。朱邪执宜继续追问:“你为何叫我少将军?”

“尽忠大人做过大唐的金吾大将军,实在是叫习惯了,还望……”还未说完,朱邪执宜就大笑着打断了这句回答:“有何差错?!我族世为唐臣,不幸陷在这里,十几年了,大家还记得这个‘将军’,足见大唐待我族的恩义!我们不依附回鹘也不依附吐蕃,我们东归大唐!”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但眼睛里分明燃烧着希望的光芒。朱邪执宜趁热打铁继续说道:“大唐待我族恩义深厚,我们失身陷入吐蕃,迫不得已罢了。此番吐蕃和回鹘战乱,谁都顾不上我们,对我族而言实在是天赐良机,我们只要顺着乌德鞬山一路东行,过了萧关,就是大唐!这是老天在万死之中给我们留出的一条生路,我父子已经下了决心,诸君有愿从者,大家相互扶持,有愿留者,决不勉强!”

帐篷内沉静了一刹那,接着所有人都跳起来奋臂向天,齐声大吼:“愿从!”

七千顶帐篷、老幼三万人的部队开拔了。沿着雄峻的乌德鞬山排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蛇阵,车声回荡在苍穹长草之中,汇成一道滚滚的洪流。长路遥远,人们的心同时被希望和绝望反复折磨着,多走一步,就离大唐近了一分,停下一刻,可能的追兵就近了一分。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究竟在哪里,他们只有在理想的支持下不断向前,向前,向前!

这是突厥历史上的第一次东归。以后,这种史诗般的迁徙长征还将一再上演。文化的向心力是强大的,这种文化血脉把周边民族和汉地紧紧地连接在一起,斩不断,砸不开,烧不化。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洮水之滨,法螺声沉闷地响起。队列里的马炸了,朱邪执宜放眼四周,远处的山坡顶端,第一面吐蕃人的纛旗缓缓露出头来。

四周高坡上,吐蕃骑兵分成四队,如同雪崩一般杀过来。刚开始是小步跳跃式前进,速度慢慢加快,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全速冲锋。接着,几乎是在同一刹那,骑兵们整齐划一地拔出了刀,上万把钢刀出鞘的危险声音几乎把蹄声也掩盖了。满山除了黄龙一般飞旋升腾的沙土,在马蹄下震颤的大地之外,就只有雪亮的弯刀越来越近。朱邪执宜甚至觉得自己能看清正面冲锋的吐蕃士兵的脸。

朱邪尽忠跳上战马拔出唐刀:“我儿随我迎敌!我若退却一步,你便射杀我!沙陀的汉子们上马冲锋,保护我们的女人和孩子!”

历史在这里凝固成一个不朽的剪影。

沙陀汉子们纷纷跳上战马发出突击之前的大吼。孤军千里,异域荒蛮,边界遥远,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敌人。那么来吧,他们也会为自己的生命索取代价。兵器相撞的声音响彻大地,战马和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朱邪执宜不知道厮杀了多久,天地暗了,他独自站在凛凛的长风之中,大脑中一片空白,盔甲、刀身和脸上凝固着敌人与自己的鲜血,生平第一次,他感到前途漫长得令人发疯。

朱邪尽忠在第一次突击中受了重伤,朱邪执宜回到营地时,他已在弥留之际。

“我儿要把族人带回大唐。”老人吃力地说。朱邪执宜吃惊于父亲怎么忽然间变得如此苍老和疲惫,而就在一天前,他看起来还是那么矍铄强悍。

“把为父的尸骨也……也带回去。”

老人说完就咽气了,四周顿时一片哀号,既为族长的死,也为自己未卜的命运。朱邪执宜茫然地看着这位死去的老人,大脑一片空白,他几乎不能集中精神去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在转瞬之间,一滴泪水毫无预兆地流过他的脸颊,接着他忽然用力发出一声长长的疯狂的闷吼。

这支东归的民族且战且走,沿着洮水进入石门关,一路大小战斗不下数百次,给养已断,每天都经历着严重的减员。等到伤痕累累的朱邪执宜带领他们进入唐朝灵州境内时,出发的三万人只剩下不到两千。不过无论如何,他们总算是回来了。看到晨雾弥漫中萧关雄伟阴影的一刹那,朱邪执宜几乎掉下泪来。关口近了,雾散了,关门紧闭,城墙上露出一排排在朝阳下散发着蓝色金属幽光的箭头,箭头后是一双双警惕的眼睛。朱邪执宜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控制不住地一头栽倒在地上,向前爬了两步,声音嘶哑、不成调子地大喊:“故金吾大将军朱邪尽忠全族,不远万里,九死一生东归大唐,誓死效忠陛下!”

章之一 叛将独眼龙(5)

大门缓缓打开了。

唐朝政府热情地接纳了这支从前陷入敌手的少数民族。此后还陆续有一些在战斗中被打散的残部回到唐朝,沙陀部重新凝聚起来,在数十年间渐渐迁徙至山西省北部,从此渐渐开始了朱邪氏——后唐李氏在山西的几代经营。

而唐朝的统治也在这些年渐渐到了崩溃的边缘。藩镇、宦官、起义,天灾人祸接连不断,没个尽头。朱邪执宜回到唐朝不久,就在征讨藩镇的战斗中立了不少功劳,沙陀军也成为唐室相当倚重的攻坚部队,势力逐渐扩大。到朱邪执宜的儿子朱邪赤心继任酋长的时候,沙陀已经拥有一支不下万人的马队。朱邪赤心也像他父亲一样,东征西杀,击破扬旗造反的各路藩镇。在徐州讨庞勋一战中立下大功,朝廷表朱邪赤心为单于大都护、振武军节度使,赐名李国昌,从此,他也正式成为藩镇的一员。

藩镇是贯穿整个中晚唐时期的祸患。而且由于这一制度给后代的恐惧感太大,直接造就了宋太祖纵文偃武的治国方针和华夏文明的第一次大劫难。所谓藩镇制,就是地方高度自治,由节度使之类——名目很多,为方便起见在叙述中一律叫做节度使——的军区司令军政大权一把抓。这最初是为了防备周边游牧民族所想出来的不得已的办法。节度使们没有监督,土皇帝当得自然是非常滋润,只有一根线能让他们恐慌,那就是朝廷对地方名义上的绝对处置权。这种紧张关系总有爆发的时候,玄宗时期最大的节度使安禄山算一算自己手里有十几万人马,而中央只有八万禁卫军的编制,于是渔阳一声羯鼓,他反了。

安禄山造反算是给各地藩镇带了个坏头,本来就微妙兼危险之极的中央与地方的关系一下子找到了一个宣泄点。此后一直到唐末,各地藩镇造反不断,中央疲于应付,藩镇造反了,派将领去平乱,平乱结束后为了封赏立下功劳的将领,又把他们任命为新的藩镇。这样恶性循环下去,削了几十年的藩,藩镇却越来越多、越来越杂,藩镇和尚未成为藩镇的将领人人自危,朝廷的影响力因之也越来越小。在李国昌所处的懿宗时代,全国的藩镇中只有大概四分之一按时上缴税收,四分之一干脆不交,剩下一半则看形势。祸不单行的是,除了藩镇之祸,太监专权也是唐期后期的一大景观,朝廷因此乌烟瘴气。有些嗅觉好的已经隐隐嗅出了一点乱世的苗头,其中大概就包括最高统治者本人。懿宗曾经问近侍:我是什么样的皇帝?近侍赶紧磕头:万岁是尧舜之主。懿宗苦笑半晌,摆摆手:什么尧舜之主,我也就是周赧王、汉献帝。不,朕还不如他们,他们是受挟于乱臣,朕是受挟于家奴。

节度使最重要的私产是部曲。士兵忠诚,那就万事大吉,士兵若是不忠诚,那就糟糕了。不要说朝廷派人征伐抵挡不了,就是部下一个哗变,那也极有可能丢了性命。藩镇继承的一大方式就是部下造反——心腹将领杀掉原节度使,自己成为新的节度使。但话不能说这么白,得起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军士拥立”,大致意思就是士兵们受不了原节度使的欺压,起来推翻了他,拥戴我做新头目。这种鬼话朝廷自然半个字也不信,不信也没办法,山高皇帝远,鞭长莫及、有心无力,只能干看着。干看着也不行,这种制度允许之外的行为要么讨伐,要么认可。这么干的太多,讨伐不过来,那只有发道任命书去认可一下,显得朝廷有体面、有大量,对这片土地至少还拥有名义上的控制权,当然,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下对现实的承认。

沙陀的情况很不同。同一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