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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族人,凝聚力大得多。在沙陀史上并没有出现下级推翻上级的军事拥立,而是标准的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这是最无变动的简单的继承方式,但是到李国昌这里,却惊出了一头冷汗。

李国昌大概命里星位不正,虽官运亨通,儿孙运却蹭蹬之至。他的正室秦夫人,先后有过两个儿子,但都没能养大。有一个还来得及起了个名字叫克俭,另一个则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起。大中七年——或者是十年——秦氏第三次有身,却又遇上了难产。那时女人生一次孩子就是走一遭鬼门关,孩子下不来,那一条腿就算是迈进去了。稳婆请了一个又一个,谁也没办法。李国昌有力气使不上,眼睛瞪着产房密不透风的棉布帘子干着急。他年纪不小了,老婆孩子全是命根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却谁也救不了。

章之一 叛将独眼龙(6)

门口吱呀一声,一个近侍探进头来看了一下,见李国昌脸色不善,刚想缩回去,李国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股邪火焰腾腾地按捺不住,骂了一句:“你干什么?叫你去请大夫,人呢?”

“没……没有。小……小的……”那近侍哆哆嗦嗦地说了半句,“小的有句话……夫人……小的没事!”

李国昌的眉头锁在一起眯缝着眼睛看了看近侍,伸手就去拿桌子上的刀。近侍一眼看见,转身没命地向外跑。李国昌抓起刀追出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想彻底发泄心中巨大的压力和烦躁。

两人顺长廊绕着产房所在的后花园一追一跑。李国昌破口大骂,闻声赶来的其他近侍不知道怎么回事情,一个个嗷嗷吼叫着加入围追堵截的行列。兵器撞击声、嘈杂的喊叫声和着深秋阳光里的瑟瑟金风,在宽大的宅院里听起来空洞而怪异。

转了不到三圈,近侍终于被一拥而上的众人按倒在地。李国昌冲过来,带着一股杀气抽出长刀,刀尖在近侍鼻子前微微颤动:“你瞎叫唤什么?嗯?”

“将军息怒!小的有……有要事禀报!”近侍脸色扭曲,话都说不成调子了,“小的遇上一位梵修深山的老神仙,他说……”

“他说个屁!”李国昌挥起右手,刀锋在阳光下有如一泓流动的水。庭院里瞬间安静下来,李国昌脸上的横肉不住抖动,狰狞得有如妖魔一般,近侍的瞳孔放大了。

刀没有砍下来。一声婴儿啼打断了李国昌的动作,他呆住了,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滑稽。近侍甚至觉得他的眼神有着某种悲怆情怀,但接着,他的嘴咧开了,眼里充满笑意,皱纹在腮帮上堆积起来,他动了动,然后意识到自己手上有把刀。直到此时李国昌才好像彻底回到人间,他把长刀扔出老远,转身向着产房跑去。

产房里传来低低的私语,李国昌凝神细听,那些话里似乎带着什么恐惧情绪。李国昌觉得奇怪,但喜悦马上就把这点奇怪掩盖了。他心满意足地在主位上一坐:“把我的孩子抱出来我看看!”

产房里没有动静,李国昌生了疑心,然后又加大嗓门喊了一声:“把孩子给我抱出来!”

半晌,没有人回答。李国昌的火又拱起来,他一拍桌子跳起身:“都聋了?给我抱出孩子!再装死叫你们一个个都五马分尸!”

这一声有了效果,片刻,产房帘子一挑,一个稳婆抱着婴儿脸色煞白地走出来,抖抖地递给李国昌。李国昌一个箭步上前半接半抢地把孩子要过来:“你抖什么?”

“是位公子。老爷,孩子……孩子有点小毛病,好在,好在母子平安,已经算是大幸了……”

李国昌注视着自己的三儿子,很快明白了这些人害怕的原因。孩子肤色红润,一只手在乱抓乱动,右眼点漆一般晶莹剔透,左眼却是黑白杂花的一片浑浊。婴儿的样子本应该天真无邪,但因为这点缺陷,看起来竟然似乎有着三分诡异与狠毒。

李国昌没有一点不快。这个孩子他已经求神拜佛地等了许久,这么头发丝一般的一点小毛病对他巨大的愉悦全无损伤。他抱着孩子傻了一样笑,呵呵转圈,不知道怎么看才好:“一只眼睛?一只眼睛好!射箭方便!”

稳婆们如获大释地走了,丫环们安顿了夫人,李国昌还是抱着婴儿不肯放开。门帘再次被挑开,刚才那个近侍侧着身子慢慢靠过来看了孩子一眼:“恭喜老爷。”

“算你狗日的命大。”李国昌笑骂,心情极好,“你刚才说什么?老道士?”

“是啊!”近侍夸张地说,“小的遇上一个老道士,他说公子不是常人,只要召集人马围着产房挥击兵器跑三圈,公子就能平安落地。小的没来得及禀明老爷,但总算错有错着。”

“嗯?”李国昌狐疑地看了看这个近侍,“你说的都是真的?”

“小的拿脑袋担保!”近侍贼兮兮地笑了笑,“绝无半句假话!”

“滚吧,赏你四两银子。”李国昌半句也不相信,也许是这近侍凑趣编出来的瞎话?谁知道。但还有一件事情他不会知道,许多年后,这个被他当笑话讲给人听的故事被庄严地、虔诚地、添油加醋地记载在了史书之中。

章之一 叛将独眼龙(7)

这是后话。

总之,唐朝大中七年或是十年九月二十二日,李国昌第三个儿子——实际生存的长子李克用在新城诞生了。李国昌大乐,觉得人生到此,夫复何求。但这种快乐没能延续多长时间,自从李克用开始满地乱跑起,他就陷入了无穷无尽的烦恼之中。

小孩子总是淘气的,有些小孩尤其淘气,淘气得过了界限,变可爱为可恨了。李克用则是进一步变可恨为可恶,谁见谁烦。形容小孩子的话,可恨好歹还带着三分娇纵,可恶那简直就是咬牙切齿了。满部落的人都管这死小孩叫“李鸦儿”,乌鸦是剽悍、不吉、凶猛的恶鸟,用来形容这一脸倒霉相的孩子正是相得益彰。李国昌天天接待告状来宾,一个头经常有两三倍大。谁家谁家的羊圈被打开了,羊跑了个精光;谁家谁家的狗被抓住砍了尾巴;谁家谁家的马鼻子里被塞了辣椒……这些算是李克用杰作中比较有人性的一部分,李国昌一天打他三顿。到后来不行了,夫人护着,再者这孩子腿脚变得出乎意料地快,泥鳅一般怎么抓也抓不到。李克用再大一点,更加郁闷的事情出现了,这孩子在人生道路上永远比他父亲抢先一步,使李国昌没有丝毫培养造就的成就感。

李国昌经常出去打仗,打仗间隙会思念老婆孩子,想起李克用的讨厌,嘴角一抹微笑,想,该教他骑马了。没想到刚进家门,就看到儿子洋洋得意地骑着高头大马在花园里乱窜,阖府上下一副见惯不惊的怡然。

下一次,李国昌又想,该教他射箭了。刚回到家,满府的人都在奔走相告少爷李鸦儿箭术卓绝,一箭落了双雁。李国昌简直是惊怒交加,直想仰天狂吼为啥老天不给自己亲自教授儿子的机会。

在征讨庞勋之战胜利归来之后,李国昌已经做上了节度使,春风得意,回家之时脚步轻快无比,一边走一边想,克用儿十五岁了,也该带他上阵见识见识了。咱们沙陀人世代在马背上过日子,敬重的就是英雄好汉,我要让克用儿也跟他爷爷一般,勇名威震天下……忽然之间一匹黑马从眼前蹿过去,马上的背影分外熟悉,李国昌心里打个激灵,喊一声:“李克用小奴才!”

那匹马勒住了,李克用打马转回,涎着脸谄笑着走到他爹面前,发现这老头浑身哆嗦,看样子气得不善。李克用示威地勒马在他老子面前走了个来回,马背后驮着两副铠甲,没染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战利品还是从俘虏身上扒下来的。

李国昌一鞭子就抽过去,李克用打马就跑,笑得极为放肆。李国昌紧追不放,边追边喊:“李克用小畜生!回去老子非打死你不可!”

李克用纵声狂笑,他哪怕这个。他们家家学渊源,做儿子的怕母亲,做丈夫的怕老婆,只要能平安混进秦夫人的房间,别说区区一个李国昌,就是整整一马队的李国昌也丝毫不能奈他何。此刻他心里得意之极,但又何曾想到他日后怕老婆比他父亲还过之而无不及。

“得给他讨个夫人了。”李国昌的挫折感到了尽头,回家之后长吁短叹地对秦夫人说,“这件事情他总不能再抢了先……你有中意的没有?”

“城西刘家的姑娘我见过。就是她了。”

“要是人家不愿意呢?”李国昌此刻对这个“城西刘家的姑娘”还没有一点概念,顺口问了一句。

“你们沙陀人的规矩你忘了?”秦夫人一边烧香一边嘲笑。她家算是不大不小的名门,向来对李国昌这等沙陀蛮子瞧不起得很,只要有机会就随时打击:“愿意的拿轿子抬来,不愿意的带马队绑来。人怎么样你就放一万个心吧,我的眼睛什么时候出过差错?”

于是,李克用迎娶了刘夫人,这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有一种惊人的忧郁美,轻易征服了少年李克用。刘太妃在后唐历史上的重要性绝不亚于李克用本人。她有着天生的管理协调与领导才能,作为另一意义上的家族总长,牢牢地凝聚了北晋边陲以沙陀为中心的李克用追随者。当然,那时还不能用看女政治家的眼光去看她,她只是一个过早结束了少女时代的孩子。

章之一 叛将独眼龙(8)

如上所述,她不喜欢李克用。但走到这一步,也只有认了,打点精神过日子吧。很快,她便取得了整个家族的欢心与支持,全族上下都在议论,这个孩子和李克用完全是两个极端,她太懂事了,太成熟了,太会为他人着想了,太体贴了,太招人喜欢了,太……时间就这样流逝,几年过去,李克用本人也成为晋边的重要将领,而李国昌已经渐渐苍老,同时,大唐的气色更是一天不比一天啦。

李国昌非常看重这个儿媳妇。“天降汝妇为女子,世间少一列侯!”有一次父儿俩喝酒时他略带神秘地对李克用言道。

列侯?李克用简直听傻了,不要说别人,就是他们父子俩为大唐披坚持锐这么多年,也没能换来一个列侯。列侯是要上凌烟阁的,是要配享太庙的,再好一点是要在史书中开世家的。列侯,那是距离他和他的族人们的生活遥远而又遥远的东西。自己的媳妇儿模样是不错,别的没瞧出来哪里了不起,她能当列侯?当大唐的列侯?呸。

李克用对大唐实在没有多少好感。他十五岁上阵,为了皇帝的江山戎马倥偬,和与自己毫无仇恨的游牧民去拼命,杀他们的族人,烧他们的帐篷,自己的族人和房屋也其理必然地被对方杀和烧,所有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保全大唐皇帝的宝座。为李唐卖命成了他祖祖辈辈的事业,“霍嫖姚,赵充国,天子将之平朔漠。肉胡之肉,烬胡帐幄”。李克用吃惊于自己的父亲和族人们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全然忘了自己也是胡人,也要担负那些被肉被烬的原罪。他们以效忠唐室为荣。喜欢大唐出产的丝绸、珠宝和昂贵的武器,以和文人望族有交往为荣。李国昌这个赐姓是算在郑王名下的,李国昌和名士们交往时一脸骄傲地说我祖上也有大大有名的文人,鬼才李贺——等等诸如此类,李克用深深感觉那些酸家伙的笑容里有着不可捉摸的轻蔑,不管这个假祖宗如何才华横溢、超群拔俗,在他的心里依然是一种被硬加在头上的屈辱。

这薄情寡义的朝廷!

李克用少年时常常听族中的老人讲起当年故事:在他出生之前十年,他的父亲朱邪赤心就在河西一带率领族中的勇士抵抗吐蕃、回鹘和党项三族联军的进攻。沙陀骑兵飞马贯阵,冒矢突石,他的父亲头部受伤,流出来的血染红了马头,依然怒吼着挥动马槊突击直前,把三族联军的战士打得折臂断腕,脑破肠流。敌人心惊胆战,纷纷溃逃,军中到处流传“红马将领头上有火光”。

“赤心将军果然人如其名,赤胆忠心。”唐军统领王宰对朱邪赤心嘉奖几句,接着是朝廷例行的封赏。李克用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朝廷能设立这么多级别的爵位和官职,一步一步拉着你卖下命去,一脚踩入,再也跳不出来。

天子亲征镇州。朱邪执宜亲率七百勇士为前部,突击敌军数万人阵地,唐兵随后掩杀,大破之。战后因功进蔚州刺史。随后太原节度使王锷上秘表:“朱邪族孳炽,散居北川,恐启野心,愿析其族隶诸州,势分易弱也。”于是沙陀族被分成十部,各隶属不同军州。

李愬雪夜入蔡州,征伐吴元济,朱邪执宜立功,天子命入京朝见,加封袭父职金吾卫将军。随后柳公绰上表“陉北沙陀素为九姓、六州所畏,请委执宜治云、朔塞下废府十一”,就是用沙陀人去对付沙陀人。

“朝廷对我们,用着顺手,但处处提防。将军灭了庞勋之乱以后,朝廷赐了国姓汉名,叫做李国昌。举族上下都以为是莫大的荣光,后来一打听,他奶奶的,党项部的首领也有一个,叫李思恭!咱们和党项可是世仇啊。这朝廷做的这叫什么事情,他给你改个姓,说这是大大的宠幸,你得给他卖一次命,然后再让你复归原姓,说这也是大大的宠幸,你还得给他卖一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