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有这种生意吗?”
李克用每次想到这里都几乎同时听到自己心里在怒骂:这薄情寡义的朝廷!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谁让我们没自己的朝廷?从前沙陀人依附吐蕃的时候,替吐蕃打大唐,后来依附了大唐,又替大唐打吐蕃。咱们没有自己的朝廷,没有自己的国,人家让咱们打,咱们就得去打。没办法!”
章之一 叛将独眼龙(9)
说完又是一口虏酒。饮马泉水酿成的淡酒千盅不醉,只可浇愁。李克用很小就喜欢酒,于是他也接过来喝了一口——他喜欢汉地出产的烈白酒,也喜欢西域传来的葡萄酒,甚至喜欢倭奴进贡、朝廷赏赐的清酒。但这些酒无一能代替虏酒给他的感觉,可惜得很,现在愿意喝虏酒的沙陀人已经越来越少了,他们都说这种东西又酸又涩,难以入口。
李克用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族人如何可以称为沙陀人,他们醉心于汉地的一切,似乎除了名字之外无一可以提醒李克用他生活在沙陀族群里。那时还没有“同化”这个词,李克用只是觉得危险,非常危险,毫无来由地危险。他记得他有一次走进内室,看到父亲正在试穿紫袍,边穿边摆出汉地文人道貌岸然的样子问:“怎么样?”
“大人威仪过人。”李克用回答,但心里分明感觉到某种触动,似乎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丢失一般。经历了数代混居,沙陀人和汉人的容貌几无区别。沙陀人、汉人、杂胡共同形成一个新的族群“边人”,李克用压根不知道自己的祖上曾经皮肤白一点,鼻梁高一点和胡子多一点,他只是觉得汉地传来警惕的带着一些敌视的气息,而父亲和族人却浑然不觉,拼命想要融入那个警惕和敌视他们的团体。如果实在要找一个词去描述李克用的心态,那就是无根。他不知道自己的祖先在哪里以及怎样生活,只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战乱年代并为和防狼一样防备着他的人们效力。那些人和他们不一样,但又完全一样。作为统领,他徒劳地想在这些情绪中努力抓住属于自己的一点东西,几乎是独自承受着沙陀要灭亡的恐慌。但他不知道这些都是阻挡不了的。不论游牧民族在冷兵器时代如何威风八面,自耕农民族所创立的伟大的文化与文明终将在根本上征服他们。
朝廷确实在防着李国昌、李克用父子。
安禄山造反是整个唐朝后期最大的梦魇。李隆基对安禄山信任有加,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他在长安的府第比皇宫还要豪华,就是为了让他能老实本分地防御渔阳以外游牧民族的进攻,没想到他反了。为了应付这次变故,朝廷封出去许多藩镇,为请来的其他少数民族救兵许下多少屈辱的条件,国力衰退到了几近崩溃的地步,此后,大唐再也没能恢复元气。安禄山这样的例子有一个已经够了,千万别来第二个。李国昌李克用父子在晋边沙陀中威望素著,那时李国昌身任太原招讨使,李克用离开根据地在云州做边校。虽然沙陀已经被分割成几部,名义上他们只是其中一部的首领,但他们在整个沙陀族中仍有无可匹敌的影响力,万一边关有事,野心产生,难保不变成第二个安禄山。那些年懿宗驾崩,僖宗登极,正是两帝更替,主少国疑的时候。僖宗手下那票大臣思来想去,想出一个办法:把李国昌调个地方,安排他去做云州刺史,只要这父子俩离开他们一家苦心经营多年的沙陀根据地,谅他们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这办法很愚蠢。不是蠢在效果上,而是蠢在方式上。就连傻子也看得出这次调动的实际用意。李国昌不是傻子,身边出主意的人又多,哪能上这个套儿?于是恭而敬之地上了一封表文:臣久沐天恩,粉身难报,今陛下委以重任,本当……如是云云一通,大意就是虽然我很想去,但眼下这地方的事情还没摆平,再加上我年老多病,实在是有心无力,如果一定要升迁,不如乞骸骨算了。这封表朝廷当然不会准,于是再次下令,李国昌再次上表谢绝,如是者三,反正打定了主意不去,他李皇帝总不能上太原来把自己拽到云州。他的幕僚们也一个个自以为得计,只有秦氏知道这样下去没有好处,这等于是在考验朝廷的耐性。现在天下还算太平,什么都好当,就是不能当出头鸟。藩镇们要靠打仗跟朝廷要封赏,游牧民族也要靠打仗向朝廷提新条件,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与朝廷作对实在是不怎么明智。她给李国昌出了个主意:贿赂僖宗身边的太监。
李国昌一想,好主意,有门。刚想照办,探子八百里加急带来了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李克用杀大同防御使段文楚,反了!
章之一 叛将独眼龙(10)
众人一瞬间全部惊呆了,李国昌在刹那的呆滞之后伸手拿起刀冲出屋子:“整队!”
“大人千万网开一面,他……他好歹也是您的亲生儿子啊!”秦氏急疯了,扑上去踉踉跄跄地追着李国昌哭喊。
“我有分寸。”李国昌跑出府门跳上战马,向着城外的驻地飞驰,他后面闻声赶来的骑兵越来越多,在太原城的大街上带起一阵尘土的旋风。
时间回推几天。夜里,云州军中一顶戒备森严的大帐,红纱烛暖,绿酒樽深。边校中势力最大、部曲最多的几个人都到齐了,有沙陀一部的统帅李尽忠,土豪康君立、薛志勤,边校盖寓、王行审。这些人有老有少,有沙陀人,有汉人,也有边地杂胡,有祖上数代都是豪强的边校世家,也有新立边功的暴发户。唐代军事制度名义上是募兵制,事实上很难办到。募兵制难以保持军队的战斗力,面对游牧民族的进攻力不从心,所以在战事频繁的边关,大量采取的还是部曲制。部曲就是私兵,在法律上属于主将的私有财产而不属于国家。边校与藩镇当然拼了命地多养私兵,划分势力,掠夺边地,相互吞并碾轧,好像一群狼一样相互警惕又相互依赖。他们是战友,又是仇家,更是同事。这些危险微妙的关系随着大家势力的基本平衡达到了一种共生状态。私兵需要自己养,粮饷兵器都需要自己出,这就要抢掠敌国。实际上,某些边校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朝廷允许的强盗帮,他们的日子在这些年头是非常不好过的。因为唐朝后期的外交底线中有这么一条:坚决不求边功。因为这个,养私兵的边校们分外艰难——不让打仗,哪里来的银子粮食?天下要乱,朝廷号令其实已经不能实行,四处的藩镇都或明或暗地闹独立,独立了就要打仗,打仗就能升官发财,在中央疲软的情况下于边校而言实在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至于国家和百姓,那些东西谁会管它。所以有部曲的边校们都在撺掇藩镇闹独立,这样的事情一多,这伙边校们看在眼里,心里自然跃跃欲试。
闹独立是造反,跃跃欲试是心里的事情,说出来一个不好就是大祸临头。但无论怎样隐藏的心思也有说破的一天。这伙人常常聚在一处饮宴,这天当然也是一次例行的酒会,大伙相互观察,都在心里暗自估量形势,喝着闷酒谁也不开口。
“大伙这是怎么了?”主人李尽忠举酒在手,拈须微笑,“咱们这些边人,吃的是脑瓜掖在裤腰带上的饭,今天还能干杯,明天兴许就聚不上了,喝啊,愣着干什么?君立,你不是一向最能喝吗?”
“我喝不下啊。你老爷子不发愁,我们可是挺不起。段帅这个月的军饷又没有下来,家里没钱,我的手下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对了。”康君立苦着脸,话里透出万分的忧愁,谨慎地观察着这些和他一样至少名义上处于困境的边校,“人到饿时天王老子也管不了啊……诸君谁手里有富余,先接济在下几个,等我有了,自当十倍奉还。”
大伙纷纷摇头:“朝廷不让启衅,我们也干着呢。”
康君立不说话了,大口喝着闷酒,耳听得薛志勤把杯子重重往几上一放:“段文楚这恶贼!”
“铁山不可。”身材消瘦的盖寓开口,“段帅是朝廷任命的一方元戎,总领代北军政,我等身为下属,乱说话是要捅娄子的。”铁山是薛志勤的字,古人有个讲究是以字行,大概是觉得名不好听,拿字代称,透着许多亲切和敬重。如什么高敖曹、薛仁贵,还有后世的罗贯中之类。薛铁山这名字听起来是比薛志勤强,所以薛志勤就喜欢大伙叫他的字,叫他名反而不愿意,他的名也就很少有人知道,直到写列传的时候才被翻出来——这又是后话了。
盖寓祖上几代都是养私兵的边校,养私兵这东西,说穿了跟养牛养马没什么不同,让他们有饭吃,能娶老婆能养家就可以。打仗是士兵的职业,但一要让士兵觉得主帅公平,二要让士兵觉得主帅厉害,在一种且敬且畏的情绪下才能让部曲与主帅构成一个稳定的整体。盖寓的爷爷和父亲都是有名的猛将,唯独到了他,在乱军之中早产,先天不足,活是活了,但体虚身弱得不像个吃刀环饭的。盖父哀叹不已,以为自己的祖业到这里要完了,不曾想盖寓虽然膂力不行,脑子却出奇地灵活,尤其是揣度他人心思、察言观色的本事高明了得,以瘦弱之躯居然把这一支盖家军部曲带成边地上最忠实最守规矩的部队,令众人刮目相看。
章之一 叛将独眼龙(11)
“怕什么?”薛铁山横着眼睛一瞪,“难道咱们私下里骂他段文楚几句娘,还有人会密奏上去,叫他段文楚来变着法子整我?这姓段的克扣军饷,我的部下叫骂连天,他再这么胡闹,指日便是兵变!到时候,哼哼,只怕咱们连骂娘的机会都没有!依着我,咱们反了,连夜起兵把这小子全家老小给他杀个干净,叫他也知道咱们边人的厉害!”
众人不说话,相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复杂。
“怎么了这都是?”半晌没人响应,薛铁山急眼了,“你们该不是反悔了吧?”
气氛在忽然之间变得沉闷而滑稽,所有人都向盖寓望过去。盖寓又喝了口酒,脸色阴晴不定:“天下将乱,段文楚克扣军粮,军士怨声鼎沸。我等必须及早动手,迟则生变。但蛇无头不行,咱们在座的都不过是些私兵将领,边关小校,多的千余部曲,少的只有几百,没有说话的实力,众人未必心服啊。”
“依盖贤弟的意思,谁能来带这个头?”李尽忠悠然问道。盖寓心里骂了一声:今天这步险棋,走成了还罢,万一走不成,薛铁山就去顶头号缸,自己顶着二号,康君立顶着三号,而这位沙陀酋长李尽忠只要往边地一跑,没人能奈他何。他是可攻可守,别人可都是赌上了身家性命。但盖寓也没奈何,只能照本宣科念出那几句别人早就知道的话:“非贵部的少汗李克用不可。此人悍勇无敌,深得众心,有他出面主持大局,大事可定。君立,听说你与他有交情,只有你去请他出面了。”
“那大家就各自去准备吧。”李尽忠端起的杯子又放下了,“这酒,咱们到了云州城再喝也不迟。今夜子时,咱们兵发云州,打他草包段文楚一个措手不及!”
煽动士兵只是一句话的事,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领到粮饷的饿汉们一听节度使段文楚把粮饷吞了,眼睛都绿了。再听到校尉要带领大家血洗段文楚满门老幼,把他家里的银子拿出来大家分,登时就有如溅了火星的干草堆,刮杂刮杂地烧了起来。接着就是披甲喂马,磨刀洗枪,兴奋之中夹杂着嗜血的渴望,跟着主帅趁夜色杀奔云州。“段文楚不叫爷爷们活,爷爷们也不叫他活!”
云州军变正式开始。
云州城城头的守军在夜色里看到城下山野中四面八方流水一般聚拢而来的松明火把,心中一阵紧张。梆子敲响了,在静谧的星空下连着人的心跳,越来越急促紧张。
“你们是哪里的?”
“开门开门!老爷们都是云州军汉,来找段大帅要口粮!”下面的人嚷闹起来,声音震天。守城将领借着火把一看,确实是自己人,其中还颇有几张熟脸。他不但没有一丝轻松,反而感到一种不祥的危险阴影侵入心房:“你们想干什么?要造反不成!”
下面是一瞬间的安静,接着又是喧天的乱骂:“造反又如何?他段文楚不让老子们活,老子们就跟他拼!快开门!不开门就攻城了!”
守将咬了咬牙:“都退下!门我是不会开的,再不退下就放箭了!”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守将回头一看,是自己还是一个小部曲时的首领程怀信,身后跟着不少人。他愕然问道:“程帅,你怎么来了?正好,这群人要造反,你快跟他们……”
“开门。”程怀信平静地打断守将的话,在漆黑的夜色里看不清脸色。守将摇摇头,怀疑自己的听觉出了毛病,再次开口作着徒劳的努力:“程帅,可不能开门啊,这些家伙挟兵逼帅,这是造……”
忽然,下腹传来一阵剧痛,守将低下头,程怀信正从他肋骨下面一寸寸地把剑拔出来,剑锋磨在肋骨下沿,发出奇怪的吱吱声。守将抬头,眼睛快要凸出眼眶地瞪着程怀信,到死也不相信这个旧主怎么一语不发就下了杀手。
程怀信拔出剑,守将水袋一样倒在地上,抽了抽,不动了。程怀信把剑在鞋底上擦了擦,对周围的士兵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