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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

云州城大门打开,狂乱的士兵们冲进城池,百姓从睡梦中惊醒,城里乱成一片,犬吠、人喊、马嘶声此起彼伏,居民还没有来得及披衣就被破门而入的士兵一刀砍死在床上,妇女被掳走,家财被当场瓜分,房子被点燃,就是真的游牧民族敌人来了恐怕也没这么狠。段文楚在睡梦中被惊醒,胡乱套上衣服跑出屋子,乱兵已经进府了,杀声动地,姬妾的哭叫恐慌不已,到处是火把和兵刃。乱兵的喊声叫他魂飞魄散,顾不得许多,一头扎进后园,跑到后巷墙边踩着几块石头想往墙外跳。但这堵墙他为了防贼建得尤其高,跳了一次两次总是差着那么一寸两寸够不着。耳听得后院的门吱呀一声,他警觉地回头,月光之下只见自己手下的近侍军官李存璋推门走进。

章之一 叛将独眼龙(12)

“德璜!你来得正好,快帮……”

段文楚不说话了。他已经看到几名乱军跟在李存璋身后走进院子,他们盯着自己的眼神说明了一切。段文楚在一刹那间浑身都是冷汗,只盼望这是一个短暂的噩梦,马上就能从梦中醒来,回到往昔从容的生活之中。

虫声忽断,一片黑云遮住了月光。

“叛贼!!……”段文楚拼出全身力气喊出自己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杀段文楚满门老幼。”李存璋带上几名部下开始在段宅搜杀,外宅洗干净了直扑内宅。内宅院门前已经聚集着乱哄哄不少乱兵,却没有冲进去的迹象。李存璋推开众人走入圈子,内宅院门前堵着一个身材高大、顶盔贯甲的将领,一脸大胡子,眼神凶狠、面目脏污,双手挺着两柄陌刀的长杆,身上还挂着几口腰刀。眼前的地面上散着几具尸体,都是乱兵,一望而知是在向院门冲去的时候遭到了致命的打击。乱兵们围成一圈,叫骂威胁,被那将领凌厉的眼神一盯,却谁都不敢往前跨一步。

“我认得你。你认得我吗?”李存璋制止众人,打量着那员将领,冷冷地说。接着从部下手中接过弓箭:“人人都说你勇猛无敌,但我李德璜也是箭法精妙,我说射你的心窝,就绝不射你的盔翎,知道了没有?知道了就退过一旁!”

那将领没有回答。李存璋拉满弓,箭尖指向那将领的心窝,那将领仍不动。片刻,李存璋将箭尖向上挑了几寸,松开手指。利箭离弦发出凶险的嗡嗡声。那将领头盔上的翎毛被射断,但他面色不变,依然凶狠地注视着围在身前的敌人。

“周阳五!我敬你是条好汉,杀了可惜,你退开吧,段文楚的人你一个也保不住!他于你无恩无义,何苦陪他一起送死!”李存璋喊道,“下一箭射的就不是盔翎了!”话音未落,士兵们纷纷拉弓,箭头对准了那将领。那将领面颊抽动几下,用力握了握手里的陌刀,还是没有动。

“周德威!”李存璋心头冒火,从身后牙将手里抓过段文楚的人头一晃,“段文楚早死了!你为谁拼命?这些兄弟们既然杀了段文楚,绝不会留着他的家人后代自招祸患!你周德威再怎么勇猛无敌,最多也就是拼上一条性命而已!天下将乱,大丈夫当立不世之功,死在这里我都替你可惜!你若真有心替他报仇,以后咱们沙场见,手下都不要留情!兄弟们,让条路给他走,他要是不走,那也不怨咱们了!”

众人听令,纷纷向两边退开,留出一条大路,接着,李存璋示意手下牵来一匹马。周德威沉默半晌,终于低下身子慢慢放下刀,从士兵中间走了过去,跳上马。在他身后,士兵们兴奋地怪叫着合围了,向内宅冲进去。

周德威闭了一下眼睛,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段文楚待他平平,无恩无义,他之所以在乱战之夜死守着段文楚的内宅,不是因为段文楚有多么好,仅是因为自己心目中久已积淀下来的是非观。这是乱世,这些都是常事,但在乱兵杀入的那一刻,他想也不想地就站在了主帅一边并将叛乱者定义为敌人——犯上即是作乱,即可杀。说到底,他是儒家文化熏陶出的汉人。

内宅传来女人小孩的惨叫声,周德威拨转马头,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黎明,各部曲主帅终于暂时约束住已经杀红了眼的部下,聚集到原节度使衙门来商量怎么收拾手上这烂摊子。这其中不但有最先带头起事的李尽忠、薛铁山、盖寓他们,也有半途得到消息参与劫掠的其他部曲统帅。这些家伙大多脑瓜简单、脾气强悍,丝毫没有觉得挥兵跟进抢点东西有什么不对,有些直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李存璋带人把段文楚的人头丢在帅案上的时候,一阵轻松感才突然解放了他们——至少有权论罪的那家伙没有机会治大伙的罪了。但随之,脑子好的马上就倒抽一口冷气:事情越闹越大了,被牵连了是诛九族的罪名!没人说话,大家一起拿眼睛瞟着李尽忠。李尽忠却好像心不在焉地向外面张望。

章之一 叛将独眼龙(13)

“李克用的兵到了!”

探子带来的消息让不少人吃了一惊:李克用怎么现在才来?他为什么现在来了?李克用的部曲不算多,但都是他本族的亲兵,和私兵有着天壤之别,战斗力极强而装备精良,他本人在边人边校中很有威望,愿意效力者诸多,他们背后又有实质上是沙陀总长的李国昌,他的倾向直接决定眼前这伙人的命运。不容他们多想,只听着靴声嚯嚯,李克用走进大堂,后面还跟着面色铁青的康君立。

李克用一看到桌子上段文楚的脑袋,立刻三步并做两步跑上前去,双手扶住桌子,额头在桌面上猛磕几下:“段帅啊!标下来迟一步,致使段帅遭此毒手!”听见这哀声,大家心里一紧,而薛铁山、李尽忠等更是头皮一阵发麻:难道这小子要把咱们几个卖了?接着就听到李克用继续号丧:“段帅但凡听标下一句,不要如此盘剥边人,也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啊。”

大家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盖寓选在此时开口:“列位,事已至此,多说无用。当务之急是拥立一个新头领治事,上报朝廷。于公,段文楚克扣军饷,盘剥边人,咱们忍不了;于私,目下天下乱象四起,段文楚为人懦弱少谋,保不了一方百姓平安也保不了列位的身家。咱们得拥立一个能干勇猛的新节度使,本朝这样的事情很多,列位不会有什么罪责。”

“我看你盖先生就合适。你脑子灵光,我是一向佩服的。”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大家一看,是边校王行审。此君脸上的鲜血尚未擦去,看起来狰狞之极。

“我不行。在下一介文人,出谋划策、整治方略勉强来得,这带兵打仗的事情实在力不胜任。大家还是推举别人吧。”

“那么就李尽忠李大人吧,沙陀族勇猛善战,他的势力最大。”此言一出,有不少人随声附和。李尽忠却摇了摇头:“老夫年纪大了,是有心无力啊。咱们这里有的是少年英杰,列位还是找别人,老夫跟着辅弼辅弼也就是了。”

“那李大人说说谁行?”盖寓不失时机地问,“您老说,我们都听您的。”大堂上一阵乱嚷:“都听您的!听李大人的!”

“都听我的?”李尽忠微笑着问。

“听你的!”

李尽忠拔出刀,一只脚踩到案子上,放声大喊:“那好,要是听我的,依我看呐,李鸦儿这小子再合适不过了。大伙儿都是看着他长大的,我的马没少被他祸害!他们父子几代英雄,是咱们边人中的豪杰,他行!今天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大家都指望着他出来主持大局,他要是不干,反正大伙也活不了了,咱们就拔刀子和他拼命!”一边说一边扬刀虚砍,众人轰然叫好,纷纷拔刀。李克用一张黑脸涨得血红,被众人硬按在帅位上,挣扎着说:“列位,列位,咱们有话好商量……”

“没商量!”康君立、薛铁山促狭地笑着同时回答,“大帅你就认了吧,啥人啥命!”

“那好,大家既然奉我为帅,就要听从我的号令,我先充任留后之职,你们都各安旧职,谁杀的人一律不问。但有两条,第一咱们不反朝廷,只是段文楚民怨太大,不得已而为之。第二咱们不能纵兵劫掠,得给朝廷上表请罪,还得把段文楚的家财都散给士兵平息军怨,能答应吗?”

“谨遵大帅号令!”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喊。其他一些事先不知情却被推到这一步的边校心里不禁犯嘀咕:这几个怎么整齐得跟事先练过一样?

李克用看着众人一一退出大帐,脸上升起一丝冷笑,对身边的李存璋说:“这就叫军士拥立?没有咱们想的那么难嘛!”

“都得演这么一出。”李存璋答应着,心里有些不安,“大帅,你说朝廷会怎么对付咱们?”

“谁知道。也许朝廷认了,懒得理,那咱们可就是正经的节度使了,从此就真正有了自己的地盘,不必看别人脸色行事。要是不答应,最多断了咱们的给养,派兵来攻。奶奶的,打仗咱们不怕,给养,放着这么多边民,还能饿死沙陀人?——段文楚的家财全散给士兵,你们就别在里面刮了,几个月粮饷够多了,再说以后还能断了买卖?”李克用轻松地说,白森森的牙齿在烛光下一闪一闪,李存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突。城头昏暗的天空上,阴云正起。

章之一 叛将独眼龙(14)

真实总是会湮没在历史之中。史书为尊者讳,简单地描述了云州兵变中边民的造反历程:据说段文楚克扣军饷,边校们觉得他软弱,然后干掉了他,拥立了李克用,把这位后唐武皇帝在叛乱中的作用摘得一清二楚。同样手法也在宋太祖身上用过一次。皇帝集权了,史家卖身了,赵盾弑君再也不可能有了。

李克用在云州事变中表面上是一个事后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无辜者,但实际地看,这套说辞是鬼也不信的。兵谏段文楚的七个边校以后都成为他的心腹将领,跟随他征战在唐末狼烟四起的北方大地。

僖宗皇帝——那时还不能叫他僖宗,方便起见罢了——在长安的皇宫里同时接到李克用的表文、加急的消息和邻地的奏折,勃然大怒,将几份奏折一并弃之于地:“沙陀奴如此可恶!”

“官家切勿动气。”太监田令孜伸手把奏折一一拣起,“沙陀父子不过是想借此向朝廷要个藩镇当当,他父子是代北的屏障,官家还得处处依仗他们。再说我朝这般事情此前多有,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哦?那依阿父说该怎么办?”僖宗的眼睛飘到田令孜身上,定住了。

“依咱家之见,对沙陀父子可抚不可剿,可……”田令孜接触皇帝的目光时忽然打了个寒战,他发现以往对自己言听计从、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小皇帝眼神里透着一股杀气。田令孜是善于揣度上意、在宫廷里打过多少年滚的人,深知弄权的诀窍,当然知道在某些时候拂逆鳞的代价是不可承受的。纵然他权势熏天、把持朝政,纵然眼前人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还天真地叫他“阿父”,觉得他可以依靠。但伴君如伴虎,眼前这个节骨眼上最好别乱说话:“……可安不可激。但他们也实在闹得有些过分,奴婢只是随口一说,怎样裁度全靠官家示下。官家宜静心安神,小小的沙陀奴不值得如此大干天怒。”

僖宗没说话,片刻,眼神从田令孜脸上移开,凝视着窗外遥远的地方,神情悠远。田令孜看着这样的眼神忽然感到某种恐惧。这个孩子再怎么不成器,也是大唐帝国的万乘之君,是他的英雄祖先李世民、李隆基和李纯的后代。总有什么东西在合适的时候把他和他的先辈连为一体,使他显出人君不可触犯的尊严与骄傲。田令孜深悔自己今天话说多了。

“安禄山的故事,你可知道?”半晌,僖宗幽幽开口。

“回万岁,奴婢知道。”

“知道就好。胡儿狡诈贪婪、野心勃勃,使他们有了根基,恰如使鱼有水,使盗有林。如今的朝廷我也知道,号令不行,藩镇自立,但是——”小皇帝脸上出现一种坚韧的残酷,“他沙陀奴不一样,胡儿难测。什么人都可以拥兵自立、威胁朝廷,什么人都可以反了主帅、自领藩镇,就是沙陀奴不行!放着沙陀父子,那就又是一个安禄山,安庆绪!朕还要好好想想,你退下吧——社稷将难,康承训奈何死乎!”

“是。”田令孜躬身答道,退了出去。掩上门的时候只觉得一股冷汗从后脊梁蹿下去,在夜风之中冰凉透骨。

李克用反了。李国昌大怒,发怒的唯一原因是他儿子又一次抢在了前头。至于造反些须小事他还不放在心上,他老早就想把代北一带统统占据,瞧着段文楚不爽已有好些日子。于是,父子俩连成一片,同心共力地跟朝廷耗上了。僖宗软硬兼施,但一来王仙芝、黄巢正闹起义,二来各地藩镇也不平静,实在没有余力去对付李氏父子。双方停停打打、打打停停地拖了四年之久。朝廷先后任用李钧、李涿为征剿总帅,吐浑、党项和周边军镇为侧翼与李氏父子在代北打了多年。李国昌、李克用带着支持他们的族人、边校与边民势力倚城为战,和唐军周旋了许久,他的不少部下也在这些战斗中丢了性命。李克用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