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都骁勇善战,但搞起政治、搞起民心来一塌糊涂,给养不足就抢老百姓,兵员不够就抓兵,代北人对他们的怨气越来越重。终于,李国昌出兵征讨党项的时候被吐浑部首领赫连铎伙着李钧抄了后路,振武陷落。李克用一听他老子要糟糕,急遑遑带上全部精锐去救应。父子俩合兵一处回到云州,大门紧闭,李克用喊了半天,一个不大熟悉的守将才懒洋洋地探出头来。
章之一 叛将独眼龙(15)
“李留后吗?你到别处去吧!天子赦书不到,我等不敢放你进城。现在群盗蜂起,我们不得不小心一点。”
李克用气得发昏,大骂着问:“你这该死的畜生是什么人?”
守将不再啰嗦,手一挥,城墙垛子上密密麻麻多了探出的箭头:“李克用,沙陀鸦儿!你杀朝廷任命的节度使段大人,抢掠地方、鱼肉百姓,大家个个恨不得食尔之肉寝尔之皮,你想复进此城,那是做梦!再不退开便放箭了!”
李氏父子没有办法,连夜急行军袭破了边地的新城和蔚州,以此两城为根据地抵抗唐军主力、吐浑赫连铎部、幽州李可举部的轮番进攻。李克用与几个弟弟一同在遮虏城大战中苦苦支撑,眼看要支持不住了。谁知老天爷给了他喘息之机,寒冬大雪,天气冷得连战旗都冻住了,唐军的弓弦纷纷折断,士兵的铁铠又冷得要命,在沙陀骑兵的冲击之下四散溃败,连统帅李钧也在这次大战中中了流矢,丢掉了性命。但李克用没能喘息多久,李涿又来了。李涿接替李钧,会合李可举、赫连铎三路夹击,直逼雄武。李克用也列兵与之对峙。正在这时,传来一个足以让三军崩溃的消息:李克用的叔叔李友金降唐,老巢蔚州失去屏障!
李克用急速回军。唐军兵分两路,李涿、赫连铎包抄蔚州,李可举则跟在李克用身后紧追不舍。李可举率领的幽州军大多是骑兵,走得快,在药儿岭追上了李克用。李可举命手下韩玄绍挥兵突击,李克用仓促应战,被幽州骑兵杀了个七零八落,云州七校尉中的李尽忠、程怀信为了掩护他突围,双双战死在乱军之中,沙陀精锐七千余人在这次大败中丧了性命。李克用匆忙奔逃入雄武军境,再次被李可举、韩玄绍赶上。兵败如山倒,李克用心都凉了,雄武之战丧师万余,他的本钱输了个精光。他带领亲信冲出一条血路连夜赶回蔚州,看到的却是李涿、赫连铎两部联军正不疾不徐却势不可挡地逼近蔚州——沙陀军最后的据点!
李国昌、李克用毫无办法,只得聚集起蔚州剩余的全部力量抵抗,作最后挣扎,于是,就出现了本文开头那一幕。
雨已停了。天地间渐渐生出一派游移的青光,越来越亮,月色隐退,地平线上渐次出现山的影子,以及模糊的绒毛般的树木。恍惚之间,东方就染起了玫瑰色的鲜红,一点金光正跃跃欲试地挣脱黑暗的束缚,周围是霞气蒸腾的彩云,天亮了。
刘夫人心头一紧。
城前平原上缓缓走来一支马队,甲散盔歪,旌旗萎靡,狼狈之极。再走近一些,可以看到马儿疲惫不堪,在晨曦之中很响地打着喷鼻。刘夫人忽然有一种要虚脱的感觉,她看到了李克用。李克用没有被抬着,也没有被拖着,他是自己骑在马上回来的。刘夫人闭起眼睛,许久,一粒清泪从她眼角划过,拖出一条浅浅的泪痕之后坠落在饱经战火的城头。
李氏一族在蔚州城防战中大败,留给他们的只有几个时辰。李国昌、李克用听从刘夫人的建议,弃城而逃,带同残部离开几辈经营的代北边陲,流窜进鞑靼控制的草原。在他们身后,蔚州城不久会树起唐军的大旗,但如同乱世之中的其他城池一样,这座城城头的旗帜还将随着五代乱云变幻更易,并将这些变换带给人民的痛苦详细地纪录在大地之上,史书之中。
章之二 香阵透长安(1)
大约在李克用发动云州事变之前两年,深秋。落叶一层又一层地盖在御街之上,金风吹过,落叶蝴蝶一般上下翻飞,红黄缤纷。诗人骚客们很喜欢这些景象,长安秋叶是有名的景致之一,差不多从入秋开始,真正的节日也就到来了,热闹也就纷纷来了。但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心情体味秋天,秋闱三场,几人欢喜几人愁。及第的举子披红挂彩,喜气洋洋,大登科后小登科,落第的也只有垂头丧气地等着下一个三年一望了。
长安大街上失魂落魄地走着一个年轻人。他姓黄,叫黄巢,是山东人。这个名字在当时不为人知,不论是给他批卷子的考官,还是他自己,都决不会想到以后这个名字将在历史上留下多少争论、传说和赫赫声名。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情:他落第了。偌大一张黄榜上居然写不下短短的“黄巢”二字。
“天坼西北,地陷东南?”递了五两银子之后,负责传卷的差役向他学着判卷官员的口气,“什么叫天坼西北?天就是皇上,西北就是长安,这‘天坼西北’……陛下现在身子又不是很好,这一张卷子咱们不取了吧?”
黄巢听得悲愤冲天。十几年寒窗苦读,三年一次的失望。若是文章不好,那也认了,他上次因为写讳字被斥,这一次尤其留心,写完卷子还从头又逐字检查了一次,自信满满,没想到折在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天坼西北”上!
“这位相公你就别乱想了。”那得了银子的差役好心劝一句,“中与不中都是个命。命不到,杜少陵学士也中不得,李长吉公子也中不得,老朽看了一辈子秋闱了,什么都知道。相公你还是赶早回家,一过了秋,路上不太平!”
黄巢没别的办法,打点精神带上随从走马回乡。路上太平不太平他不怕,他带的从人多,自己身手也相当不坏,压根不把强盗放在眼里。这一路上为了遣兴未免游山玩水,倒也没碰上在绿林做买卖的朋友,但回家的日子却不免耽搁了。走了两个多月,冬寒已盛,掐指一算离家还有着几百里。正在这个节骨眼上,却在邻近的城池听到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皇帝驾崩!
黄巢立刻带上随从快马加鞭地往家赶,但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实说,他自己也不知道。指挥着他的仅仅是一丝微弱的嗅觉,或者说,黄巢与生俱来的某方面的天分在这个非常情况之下突然彰显。
黄巢家祖辈是私盐贩子。唐朝中后期国用不足,于是将盐铁货殖收归国有。贩私盐罪行至重,但还是不断有亡命之徒铤而走险。理由很简单,私盐利润甚大,远超这个成本能支持的其他生意,老百姓生活又比较困苦,官逼民反,那么出现大量做这行的也就不足为奇了。私盐贩子说出去倒不丢人,初唐名将程咬金就是私盐贩子——不是什么人都能干这一行的。私盐贩子过的是刀头舐血的生活,挡在路上的有公差,有官兵,有强盗,还有同行,溜不过去就得杀过去。黄巢出生的时候家里已经累资巨万,家人和他自己都希望能通过应试做官而洗白家族。但差就差在大唐虽然纲纪崩坏,却没有坏到卖官鬻爵的分上,黄巢家里不算什么名门,和批卷官拉不上交情,就是想来点暗交易都没门路,就这样屡落屡试,屡试屡落地打着循环。他圣人书读多了,中了毒,满脑子想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对那看不上自己的李皇帝、阅卷官满肚子怨气,不止一次发毒誓要把他们怎么怎么样,但下次大考一开,还是仿佛有什么东西拉着他似的乖乖上京城,走在那条走了无数次的秋叶御街上,等待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而今这李皇帝居然死了,带给黄巢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失落感。仿佛一个多次折辱他的死敌,在他厉兵秣马卧薪尝胆之际却微笑着骄傲地飘然而去,从此他再也没有报仇的机会一般。内廷号啕,百官服丧,天下百姓停仪三月——那都是惯例,他们的内心绝不会像自己这般真切地为这个皇帝的离去感到震撼和失落。
黄巢发疯一般催着马。天上浓云四合,不久,第一片雪花颤颤悠悠地飘落下来,初冬的第一场大雪终于降临,大唐的最后一次劫难也终于要拉开大幕,这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冬天。
章之二 香阵透长安(2)
是年山东大饥,路有饿殍,朝廷里却忙着争立幼君,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太监与大臣们打来打去,没有一刻安宁,都想立个听自己话的皇帝。于是,同心协力地,成年的皇子被否决,老五李儇被推上了台面。这就是唐僖宗。双方为了争得这个立幼君的名分又打个不停,京城局势一度极为紧张。最终,太监头子刘行深、韩文约取得了优势,拥戴着这个十二岁的孩子登上了九五至尊之位。京师震荡,天下也在迷惘中持续观望。
山东一带最大的盐贩首领王仙芝看着原野上尺许厚雪,吁然长叹。大雪封路,生意没法子做,再加上正值荒年,斗钱斗米也是有价无市。他养的人太多,粮食早已告罄,连马都已经杀了不少,这样下去大有支持不住之势。未来迷惘,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仙芝信步走回屋子,屋中心的火堆上烤着一只马腿,周围坐着七八个人,一坛白酒在他们之间传来传去,油脂掉到木炭上发出吱吱声。这些人是他的心腹弟兄,有同样是盐贩首领的尚君长、尚让兄弟俩,也有他养的死士、庞勋部的溃兵、地方上的强盗和混混儿柴存、毕师铎、曹师雄、柳彦璋、刘汉宏、李重霸等等。这一干人,都是王仙芝的结义兄弟,他们都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刻。王仙芝坐到众人中间,气氛压抑沉闷,谁也不说话,只有篝火在毕剥毕剥地燃烧。
“咱们反了吧!”毫无先兆地,尚君长跳起来把酒碗往地下一摔,眼睛通红地说。王仙芝吓了一跳,抬起眼睛:“吵吵啥?坐下说!”
尚君长愣了愣,慢慢坐下,伸手从烤着的马腿上撕下一块马肉,狠嚼了一口。
王仙芝不动声色地打量这几个人,他们的眼神都异常凶狠,有什么掺杂了绝望与破釜沉舟的意味在燃烧不止。他的眼睛盯在尚让身上,尚让坐在长兄旁边,一言不发,一只手消失在衣襟下。王仙芝知道那里藏着一把短刀。王仙芝拿起一碗酒喝了一口,放下酒碗,取出一块丝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拿起火钳把篝火拨得旺了些。所有人沉默地看着他所做的这一切。最终,王仙芝抬起眼睛:“要是我不答应,弟兄们就做了我?”
他的声音很从容。
众人一阵默然,尚让开口道:“弟兄们没有冒犯大哥的意思,但现在朝廷又下了新告示,捕拿漏网的庞勋余部,捕拿私盐贩子。就是没有这些,冬天难熬,没柴没米,咱们弟兄也都难活。现在摆在咱弟兄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是等着饿死,二是去抢官仓。天下将乱,大哥只要振臂一呼,必定是应者云集。至不济,我们往塞外一跑,谁能找着我们?”
“你们都商量过了?”王仙芝问。
众人相互看看,良久,尚君长点点头。
王仙芝又低下头去拨弄火堆。他缺乏应变之才,常常在大事来临之际不知所措。他是盐贩首领,强悍、冷血、草莽气十足,有着不错的组织与指挥能力,但这些并不足以支持他拥有一种取唐室而代之的决心和气质,他的全副脑筋也只动在如何能够活下去这一个课题上。王仙芝只觉得大脑一片混沌,造反有前途没有?结果是身着蟒袍还是被推上刑场?这许多念头在他脑子里闪烁不定,要是黄老二在就好了,他能拿出一大堆理由来让任何行为有一种神圣的合理性,这大概就是书生的本领。最后,王仙芝拿出一个制钱。
“看老天爷的意思吧。”王仙芝恶狠狠地说,把制钱往天上一抛。制钱落到地上,围着尺余直径的一小块地方转着圈,所有人都凝住呼吸看着,制钱所转的圈子越来越小,终于啪的一声拍在地上,翘了几翘,不动了。
“恭喜大哥。”尚让最先开口,“这是老天爷让咱反,这‘咸通玄宝’四个字是朝下的,朝廷完了。咱们立刻举事,天下就在掌中!”
众人欢呼起来。王仙芝皱着眉头看那枚静静躺在地上的制钱,不知道这个无灵的小物会把自己指引到哪一条路上,他的脸也在火光的照耀下阴晴不定。
章之二 香阵透长安(3)
爻卜是古代出兵或者行大事之前的一道程序,实际上没有任何参考价值,但古人敬畏鬼神,相信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主宰着自己和世界,所以要向上天问个吉凶。二百余年前,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变前一晚也想搞这一套,那时他与他的团队所面临的危险比王仙芝现在急迫得多。房玄龄阻止了这一无益行为:“箭在弦上耳。是凶是吉都要行事,是凶还会泄了士气!”王仙芝身边当然不会有一个房玄龄,这种爻卜从一开始起就是混乱奇怪和可以随意解释结果的,但无论如何,这件小事情终于使他的倾向摇摆到起兵上,并下了决心。
黄巢一到家就接到了王仙芝已经造反、袭击官仓成功并获得大批流民加入的消息,也同一时间接到了自称“天补平均大将军、兼海内诸豪都统”的王仙芝所送达的招贤信兼委任状。在黄巢看来,这个所谓的委任状不成体统之极,不成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