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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首先体现在军队番号和王仙芝本人的称号上。“草军”?难道他打翻了唐室要开国建业自称为“草朝”吗?这样一来天下会把大牙也笑掉——这算什么劳什子称谓?古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王仙芝根本没有提出一个总纲领,如何在这样的形势中生存下去?——这样一支部队的二号人物对他黄某的诱惑力实在缺乏,哪怕王仙芝说得多么慷慨激昂,义气当头。

王仙芝跟黄巢交情不错,事实上所有的盐贩首领相互之间至少表面上都交情不错。大家同做这个危险行当,关照的时候多些,争执的时候少些。王仙芝一直以来干着和黄巢一样的事情,组织武装贩私盐,养死士,准备在大乱到来时有所动作——除了黄巢准备读书应考外,两人几乎没有不同。黄巢不大瞧得起王仙芝,确实仅仅因为王仙芝不读书,是个粗人。王仙芝的朋友们,如尚君长、尚让兄弟等,也全是粗人。他们倒没有瞧不起这个读书人朋友黄巢——事实上,唐宋两朝的读书人没人敢瞧不起,因为这个人或者这个阶层虽然没事喜欢看书,但并不是只会看书,到了必要的时候,杀人放火聚啸亡命这些事情干得一点也不比积年的盐贩首领来得差,甚至更加专业,史书给予他们的理论指导远超不读书的人那一点可有可无的实践经验。读书人成为无用者代名词是清朝的事情,那属于朝廷刻意塑造,是后话了。但黄巢瞧不起王仙芝却很正常,因为他读了书,进入了一个更高层的思想者群体,自然会觉得王仙芝之流简直什么也不懂。

布罗代尔的《文明史纲》对中国官僚体系与欧洲官僚体系之不同有一个一针见血的评论:欧洲封建官僚是世袭的贵族,而中国封建官僚则是选拔出来的知识分子,他们有自己的政治理念与道德标准,代表不同的阶级势力,大部分情况下对皇权是不盲从的。科举制曾经是一项领先世界几个世纪的制度,它使得中国封建社会的文明程度远超世界。但科举制度也有不利的地方,它逼迫与大集团有矛盾或不能融入其中的许多同样有才干的文人去铤而走险,如黄巢。直到很久之后的现在,还会有史家一再提起:如果黄巢的几个试官中有一个录取了他,是否唐末最后一次浩劫就不会来临?

当然不是。历史无法改变,在百姓处于水深火热的日子里,不知道有多少土豪、地下势力与饥民随时准备揭竿而起,没交好运的读书人更是车载斗量。历史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创造的,形势选择了黄巢,不知道算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

黄巢思虑再三,写了一封措辞恭敬的信件回复了王仙芝。首先大大恭维了一番王仙芝天下首义的功劳,将他比做陈涉、项籍,赞扬他为天下百姓出头,然后给他想了几条招数,例如至少在名分上占住个大义地位,打一打“清君侧”“为民请命”之类的旗号,再不成干脆学学黄巾党,弄些个“土德当终,木德当立”之类的口号蛊惑人心,对他的战略路线也提了一些参考意见。最后谦虚地推辞这个二将军的职位,说自己无才难以服众,会先扯起一支部队配合大将军做些骚扰工作分散朝廷的心神,等等。

章之二 香阵透长安(4)

这封信让王仙芝困惑了很久,因为其中许多部分他根本就看不明白,也丝毫没觉得有什么必要性。造反就是造反,赢了改朝换代,输了受招安,再不成也就是一死,造反和贩私盐一样都要本钱,命就是本钱,最多把本钱赔光,还用得着来这一套?——当然,在很长时间之后,当他一一弄明白这些做法的意义时,也同样发现它们已经过了有效期。即使再怎么佩服黄巢,再怎么后悔,他的日子也快到头了。

那时的王仙芝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理会黄巢,朝廷已经惊动了,他骤然接受了四面八方一道涌来的压力,唐末风云变幻的天空上雷电激突。

不过几个月时间,大量挣扎在生死线上的饥民、铤而走险的强盗与盐枭、原叛乱藩镇的余部等等都聚集在王仙芝的麾下,他一下有了上万人的队伍,已经不能简单地以自发聚集的饥民来看待了。州府告急,王仙芝在本地已经无法完成这支庞大部队的补给与休整工作,于是挥师开拔,大军直逼濮、曹二州,草军起义后第一次大规模的战争拉开了帷幕。

天平军节度使薛崇向来不大理会朝廷的命令,但这一次不一样了,王仙芝快要进他的地盘了,这和朝廷征调不同,是直接关系到自己切身利益的。于是还没等到朝廷的命令,他已经急吼吼地摆开军马冲出自己管辖的郓州向王仙芝部杀奔而去。王仙芝避无可避,一咬牙,双方遭遇在山东境内一片山林相夹的狭窄谷地上。

起义军先到一步,抢占了旁边山头的制高点,然后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实际上,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唐朝的正规军,从前贩私盐或做强盗的那点经历完全无法应付。王仙芝登上高处,眺望远方,地平线处有滚滚的烟尘,烟尘中似乎飘扬着一面看不清字迹的旗帜——也可能没有,谁知道。他带着一点紧张与认命交织的心情期待着那个时刻,心跳越来越快。

天上的乌鸦越聚越多,这些鸟和人一样经历过唐朝后期的战乱,已经形成了烟尘即带来食物的条件反射——可以想象,在入夜之后,这里将变为乌鸦和野狗的餐桌。

烟尘越来越近,极目而望,已经可以勉强分辨旗帜上烫金的“薛”字。李重霸跑上山头:“元帅!列阵吧!唐军来得快,附近没有险要,再不列阵就来不及啦!”

王仙芝点点头,下了列阵的命令。他的由农民、私盐贩子、强盗、逃兵之类组成的队伍手忙脚乱地在高处布成方阵,乱成一团。他们人数既少,又没有受过足够的训练,面对强大的敌人显得不知所措。唯一还能让他们不至于乱了阵脚全体崩溃的原因,不过是主帅的积威、乡里的情谊与对即将到来的朝廷军队的愤恨。是的,我们怕敌人,但他们也怕我们呀,不打就活不下去了,我们不是也曾经把朝廷的士兵们杀死过,夺来他们的盔甲,抢来他们的兵器吗?我们不是也曾经占领过朝廷的地盘,分过朝廷的粮仓吗?

人有一种从众心态,似乎站在和自己类似的人群里自己就会强大起来,但这一仗怎么打,结果如何,上至王仙芝,下至两天前刚刚加入的新兵,谁都没有一点概念。突然地,恐惧压倒了凝聚力和信心,起义军方阵有些动摇,发出一阵嗡嗡声,因为对方的军队已经近在眼前了。

战鼓声咚咚响起,平原上缓缓开来望不到边的唐军士兵。盔明甲亮,在初夏的朝阳中泛着光芒。当先是步兵,推着突出利刃的盾车,手挺长矛,身着重铠。接着是弩兵,轻甲软装。最后是一列骑兵,人和马身上都披着缀满铁鳞的皮甲。这些部队以及他们手中的兵器、拖拉的奇怪机械一起,构筑了一种可怕想象,令人牙酸。起义军出现了小小的骚动。

“咱们的队伍没有骑兵。”尚君长担忧地低声说道,“盔甲也不行。怕是……”他又摇摇头。他弟弟尚让在旁边说了一句:“大战当前,别说丧气话!”

唐军步兵从盾车上卸下盾牌,在阵前拼起一道用人和盾组成的墙,骑兵列成一支支纵向短列排布在步兵之后,中间留下的小片空地则被弩兵所占据。随着一声号令,这个庞大的阵势缓慢地、呈整体地向前移动,起义军握紧手中的刀枪,两军越来越近,天地间凝结着一种可怕的沉默。

章之二 香阵透长安(5)

“他们大概要放箭了……弩手在拉弦……他们抬弓了……快躲箭!”

随着喊声,一阵密集的箭雨破空而至,起义军纷纷举起手中用藤条、木板简单制作的盾牌遮住头,这个方阵眨眼间似乎突然盖上了一层盖子。盖子下的士兵们等待着,似乎过了很久,“咄”的一声,第一支箭钉在木盾上,穿过半寸,力尽。接着,就响起一阵暴雨打荷叶一样密集的撞击声。

王仙芝从木盾的缝隙里偷眼一瞧,对面的唐军步兵已经挺起矛,加快了行进速度,骑兵也从步兵结阵的缝隙里纵马而出,列成一字形,然后在转瞬间就加快速度变成了冲锋。王仙芝把木盾一扔,拔剑高呼:“生死只在今日,弟兄们冲吧!”

起义军纷纷甩掉木盾喊叫着冲杀过去,和突击而来的骑兵激烈地碰撞在一起,广袤的战场顿时变成了修罗地。在骑兵之后,步兵端平了矛,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缓缓压上。

这几乎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草草聚集的流民和久经战阵的正规军有着从装备到训练的巨大落差,若不是王仙芝一方抱着拼死之心,他们也许早就溃败了。饶是如此,他们也在巨大的压力下一步步后退,阵型乱了,王仙芝和他的死士们浑身浴血,死命维持着不让对方骑兵在中央突破,一旦被突破,迎接他们的将是围歼和覆灭。

一个意外改变了战局。

在薛崇背后的山坡上悄然冒起一面旗帜,在猎猎长风中舒卷不已,接着是数不清的枪尖,然后是身着黄衣的起义军。在薛崇察觉过来并且回头之际,这支新加入战场的军队已经发起了居高临下的突击。

两面夹击、身边只有少数护卫的薛崇本阵眨眼间就崩溃了。他一跑,整个军队成为无头苍蝇,被军心大振的起义军围住,杀死,俘虏,地上堆满了士兵逃命时丢弃的兵器、甲胄和旗帜。王仙芝奇迹般地起死回生了,他拄着剑费力地站在战场上抬头寻找,看到黄巢在几人簇拥之下健步走来:“大哥!”

黄巢受到了王仙芝军的盛大欢迎,他所带来的三千人迅速和王仙芝部合流,他的手下,如张归霸三兄弟、葛从周等等,都迅速成为王仙芝部的重要将领,他自己也成为这支起义军的最高领导者之一,与王仙芝享有同等地位,仅在名义上排后而已。在他的经营下,这支部队打下了濮、曹二州,部队再度扩展到数万人。这次胜利对他们有着非凡的意义,首先是补充到了有经验的老兵——唐末五代藩镇林立,士兵们也自然有奶便是娘,实在很不把背叛神圣不可侵犯的朝廷当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再就是获得了兵器和甲胄,而最重要的一点,是起义军经历了一次实战考验,在心态上已经蛹化为不畏作战的士兵。正是在这种心态的保证之下,即使王仙芝本人死在战场上,他们也能够不顾千难万险聚集到黄巢身边继续战斗。以此为界,起义军攻陷了许多地方,甚至包括江陵这样的千古重镇。

朝廷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彼时康承训已死,僖宗不用说又不知喊了多少次“社稷将难,康承训奈何死乎”,在太监杨复光的举荐下,任命跟随康承训一同平庞勋之难的老将宋威为统帅,正式开始了剿灭王仙芝、黄巢的战争。

宋威看着这道“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的委任状第一反应是破口大骂:“他奶奶的王仙芝这贼骨头!也不说把名字起好听一些,带累老爷也要受这个难听的封号!”

骂归骂,不去不行。杨复光在外头等着呢。宋威也只好收拾起一肚子的不满,无精打采地带兵上了阵。难道真是为了这个难听的名字?当然不是。事情要从剿灭庞勋的康承训说起。

康承训乃唐末名将,诛灭庞勋之乱,功劳盖世,但懿宗一看他功高震主,觉得不妥,就变着法子搞掉了他。懿宗搞掉康承训,本意是可以原谅的,手段也不坏,没有下毒手,只是一贬再贬最后给了个闲职叫他养老,防止他拥兵自重。但副作用着实不小,弄得康承训很多手下怨气冲天,也直接看到了朝廷卸磨杀驴的做派,不再敢那么死心塌地地为朝廷当打手了。这些人里除了宋威,还有李国昌父子、刘巨容、曾元裕等等一批大将。宋威当然晓得厉害。

章之二 香阵透长安(6)

宋威一路磨来磨去,形势也日渐糟糕,诸路大军层层设防,把王仙芝部逼到了沂州地面。宋威打叠精神,和王仙芝在城下摆开战场。

这一战把王仙芝和黄巢轻视唐军的心思彻底打没了,他们终于知道除了自己日常所见的那些半兵半盗、毫无节义的唐军之外,还有英勇善战、纪律森严、视死如归的钢铁之师忠于朝廷。惨败之下,王仙芝、黄巢诸人装死才得以脱身。宋威以为大事已定,心中懊恼,也没多查,直接就回报朝廷:王仙芝死了。没想到过了几天,王仙芝、黄巢又活蹦乱跳地出现了,一路招兵买马、劫掠府衙,刚刚平静一点的大唐社稷又一次被搅得混乱不堪。几个在后世举足轻重的人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张居言、李罕之、朱温。他们都属于在乱世中活不下去的家伙,宁愿赌上脑袋铤而走险。起义军再度壮大起来,转战于申、光、庐、寿、舒、蕲等州。地方藩镇不敢惹,闭门自守,他不来打就算是烧了高香,谁敢出去捋虎须?就这样,王仙芝、黄巢四处骚扰,告急文书雪片一样飞向朝廷。

宋威呢?

宋威上次险些犯错误把王仙芝干掉,心里懊丧之极,这次听说王仙芝居然没死,大喜过望。于是调集部队,在王仙芝部后面几十里的地方跟着,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半步,就跟悬崖走马一般死守着自己和王仙芝的距离。“朝廷人情薄,康大将军诛灭庞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