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下不世之功,到头来还不是郁闷而终?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王仙芝绝不能打,他一完蛋,朝廷立刻就得翻脸对付咱们。咱们就这么跟着最好,他掠过的地方咱们还能刮点油水。”
“那要是他打京城咱们也这么跟着?”宋威的副将曾元裕实在很难理解主帅这种想法,冲口而出地问。
“跟着。”宋威乐呵呵地说,“看他们哪家成哪家败。要是王仙芝支持不住了,咱们再吃他也不晚;要是王仙芝打败了朝廷,咱去投靠他,那不也是弃暗投明的从龙功臣嘛。”
曾元裕心领神会。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在唐末这个特定环境里不但不突兀,而且在一般将领看来还有着一针见血的高明。此后在黄巢攻打长安之时各地有实力的藩镇也心照不宣地执行了“看着”的思想,这是后话不提。就这样,唐军追在王仙芝身后摇旗呐喊,紧追不舍,顺便把他经过的地方再洗劫一把,就是不动真格的。王仙芝哪知道宋威这个心思?他只知道宋威离自己太近了,一天有十二个时辰因为这事情处在心惊肉跳的状态。宋威的本事他是见识过的,几个月前在沂州之战中双方主力碰撞,宋威军卷地而来,斩旗破阵,把起义军打得分崩离析,王仙芝本人几乎送命,这是记忆犹新的事情。现在就是前面是悬崖,后面是宋威,他宁可跳崖也不愿去惹宋威,好在宋威总差着那么几步死活赶不上,还半死不活地让他吊着半口气。王仙芝连吓带恨,脚下不停,带着宋威在中原地带兜起了圈子。黄巢几次撺掇王仙芝和宋威再开一仗,王仙芝被宋威吓破了胆,说什么也不答应。黄巢也不好太过强劝,反正这么跑着也没有什么副作用,不耽误招兵,也不耽误补给,除了老得悬着半颗心之外倒也一如平常,那他就跟着呗。王仙芝没这么从容:不行,不能让他这么跟着,他这么跟着我要吓神经的。恰巧起义军攻破了汝州、蘄州,抓住的官儿里有当朝宰相王铎的弟弟和门生。这俩官儿平时鱼肉百姓,怕死得很,悄悄求人给王仙芝递消息:可以想办法疏通路子让朝廷下招安文书。王仙芝正怕这样流窜的日子过下去没个头,正好一拍即合。一想到招安之后宋威爱跟多久跟多久,自己是再也不怕他了,王仙芝做梦都要笑出声来。得意之余,在酒席上和王铎的弟弟王镣叙起了宗派。
“在下祖上是山东琅琊的王氏,不知刺史大人门第如何?”其实王仙芝是胡说八道,他家积祖是私盐贩子,苦出身,跟琅琊王氏八百竿子也打不到一起去。但唐朝读书人认的就是门第,与魏晋做派简直一脉相承。李世民贵为天子,为了取得士人阶层的支持,也要拐弯抹角地把老子顶在头上做老祖宗,上既有行,下必效之。王仙芝做了头领,为自豪感起见拉来个把山东姓王的名人做祖宗实在是小菜一碟,本质上和汉高祖把自己跟龙扯上关系、刘备硬说自己是中山靖王后代毫无二致。
章之二 香阵透长安(7)
“啊……失敬失敬!”王镣眨巴着小眼睛连声音都变了,这可是了不得的望族啊,“令先祖王丞相、王大将军,还有书圣王羲之……这实在是,赫赫有名,赫赫有名……在下惭愧,伯父、先父共家兄王铎放过几任宰相,与王将军相比,实在是低微得很,低微得很……”他伯父王播、父亲王炎、兄王铎都做过同平章事,叔叔王起与堂兄弟王式、王龟等也都历任显官,一门耀于当时,但与那个传说中“旧时王谢堂前燕”的“王”相比,仍嫌寒酸了一点。而且这些人大都官声极差,王铎更是谄事太监田令孜,时人共讥,在历史上没有留下什么名气。
王仙芝狂笑,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不谈家世,来,咱们喝酒,喝酒!”
看起来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面运行,除了一点——这些事情的操作是瞒着黄巢的。大原因很简单,黄巢这几天身体不好,卧病在帐,小原因可就谁也不知道了。王仙芝对黄巢还是有些顾忌的,在不知道他要作何反应之前,还是不通知他为上。
事情恰恰就坏在这里。
黄巢病了几天,身体渐渐好起来,脑子也渐渐明白过来。一天早上醒来,觉得口渴,张嘴招呼葛从周,叫了几声都没人回答,又改叫别人,张家兄弟、霍存,连最老实胆小的张居言都叫不应,他觉得狐疑,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出营帐一看,卫兵正在打呼噜。他摇醒卫兵一问,卫兵迷迷糊糊地说他们一早被王大将军给召走了。
黄巢这一惊非同小可。不知怎么心里凶险地想起了翟让、李密的故事。他顺手从床上拉出剑,想了想,咬咬牙,直奔王仙芝的大帐。
情况远比他预料的要平和,却也远比他预料的复杂。黄巢来得及时,只看到众人黑压压一片跪在大帐地上,帅案后的太监正在读一份诏书的最后几句:
“……故朕特加恩容,授酋首王仙芝左神策军押牙,兼领监察御史。其余胁从并免其罪,听其回乡。钦此。”
王仙芝喜滋滋地喊了声“谢主隆恩”,之后膝行过去,双手恭恭敬敬捧过圣旨。太监打趣道:“王御史吉星高照哇,昨儿个还是贼,诛九族的大罪,今儿个摇身一变就成了朝廷要员,你说你这是哪辈子修来的?”
“那是,那是。”王仙芝站起来满面红光地回答,“啊,公公说笑了,来人呐,给公公摆……”
他看到了大帐门口阴着脸的黄巢,一时愣了,话也就此腰斩。太监是在皇宫打滚的人物,一看这个架势,知道不太妙,趁着众人都在注意黄巢和王仙芝,悄没声儿地溜到了帅案下面,口中大诵观音菩萨元始天尊不绝。
黄巢把剑插回鞘里,寒着脸一步步走过来。其他将领听了这个招安诏书也都憋了一肚子火,这等于起义军就地解散,再度回到当年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里去,只有王仙芝一个人能做上官,可以说好处全被他一个人给占了。黄巢不在,王仙芝积威之下没人敢说话,黄巢来了,大伙可就有了主心骨,纷纷起身跟在黄巢身后,愤怒地盯着王仙芝,恨不得把他给吃了。
黄巢走到呆若木鸡的王仙芝身前,上上下下打量他,夺过他手里的圣旨打开看。王仙芝心里发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黄巢把圣旨看了两遍,又塞还给王仙芝,抬起冒火的眼睛看着他:“恭喜王御史。”
“哪里,哪里。”王仙芝讷讷地说,“大家放心,愚兄忘不了大家的好处……”
“扯你娘的臊!”黄巢怒极而骂,一拳砸在王仙芝的眼眶上。他膂力不小,这一拳只打得王仙芝腾空而起,大头朝下栽在帅案上,只听得啪唧一声,帅案四分五裂,王仙芝和宣旨太监滚成一团。太监手脚并用地爬到帐角,大叫黄将军饶命。
“王仙芝!”黄巢没理宣旨太监,指着眼眶乌青正挣扎着往起爬的王仙芝,“你小子太不是东西了!大伙死心塌地地跟着你,为的什么?为的活命,为的天下平均,为的清君侧除佞臣,你为这么一个芝麻绿豆官就把大伙全卖了,你还有点良心没有?你要当官?好,你自己去当官,我带着兄弟们继续闯!”众人也都鼓噪起来,有性急的已经去摸刀柄了。
章之二 香阵透长安(8)
王仙芝知道众怒难犯,黄老二更不是好惹的,他立刻作了选择,把圣旨朝宣旨太监身上一摔,气急败坏地指向帐外:“滚!滚出去!我王仙芝不会丢下兄弟们的!弟兄们呀,是大哥我考虑不周,伤兄弟们心了。那该死的狗官王镣呢?我这便宰了他向兄弟们赔罪,自今日起,兄弟们在他的蕲州城大掠三日,我老王分文不要!”
宣旨太监得了性命,抱头鼠窜。王仙芝宰了跟他论家世的王镣来平息手下的怒气,黄巢站在大帐里一声轻哼,眼里全是轻蔑。
当晚,蕲州城火光冲天,王仙芝的士兵们在纵火大掠。城外的山坡上,黄巢带着愿意跟他走的人沉默地凝望着。裂痕已经产生,以后必将变得不可调和,黄巢明智地选择了分别。起义军中有本领的将军和精锐部队都跟着他走了。
城里跑来两骑,高呼:“黄二哥留步!”
黄巢看着这两骑,马到了,马上骑士跳下来,联袂来到他身前,原来是尚君长、尚让兄弟。尚君长一抱拳:“黄二哥……”然后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不必如此。”黄巢苦笑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好在这次跟王大哥还没有撕破脸,两位兄弟放心,都是义军一脉,但有急时,我黄巢会倾力相助的。——二位兄弟当真不跟我走?”
尚氏兄弟对视了一眼,终于无言地摇摇头。片刻,尚让开口:“黄二哥,你智谋过人,当机立断,比王大哥强多了,这些我兄弟都是知道也佩服的。但是王大哥和我兄弟有八拜之交,实在无法……无法弃他不顾。我二人再一走,他就真成孤家寡人了,我兄弟是来……是来给黄二哥送行的。”
“唉。人各有志,不可强求。黄某知道了,王大哥疑心大,二位兄弟快些回去吧。但愿以后还有相见之日。”黄巢也不禁有些凄然,“想当初我等在山东纵横之时,那是何等快乐……”
夜已深了,蕲州大火还在熊熊燃烧。在这个不平常的夜里,起义军一分为二,分别由黄巢和王仙芝带领,走上了两条看似不同,其实无甚差别的道路。这时是乾符三年,李克用刚刚干掉段文楚不久,正在代北经营沙陀势力;朱温跟着黄巢离开了王仙芝,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和一个北地蛮子打一辈子的仗;石敬瑭他爹石绍雍还在边地做小校;刘知远他爹刘琠那时不过一个孩子,刚刚加入李克用军梦想着升官发财;刚开始叫常威后来叫郭威的那人和刚开始叫柴荣后来叫郭荣的那人都还得几十年后才出世;唐僖宗十四岁;幽州有个叫赵珽的藩镇刚受封御史中丞待遇,正在勤勉谨慎地埋头苦干,丝毫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被追尊为大宋朝的顺祖皇帝。动荡时代的大幕刚刚拉开一角。
黄巢带领部队回到山东一带,转战在齐鲁大地。他的草莽本色也于此时暴露无遗,他有团结人心的魅力和领导气质,有果敢决断的魄力,但实在缺乏开国之君的基本政治素质和嗅觉,这也直接决定了他与起义军的命运。黄巢数举进士不第,对天下的读书人怀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仇恨感,这些潜意识里的东西让他没有办法跟士族与土豪阶层结为盟友,也因之一直未能建立根据地,长期以流寇状态存在。朝廷正忙着对付南诏、李克用和正主儿王仙芝,分身乏术,黄巢颇逍遥了一阵,纵横齐、鲁、青、徐,路过郓州的时候顺便把从前对付王仙芝的薛崇给砍了脑袋。其间也跟王仙芝合作围过宋威,但宋威老奸巨猾,精通军事,没能啃下这块硬骨头。过得两年,眼看朝廷调兵遣将,山东形势越来越紧张,便挥师南下,进入安徽境内,准备进攻亳州。却在行将下令之际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故人——尚让率领千余军士来投靠了。
“黄二哥!”尚让戴着重孝,一进大帐就号啕了,“宋威老匹夫!王大将军和家兄都……都……”
黄巢大吃一惊,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相当一段时间没有得到王仙芝部的消息了,但做梦也没想到他们遭了毒手:“到底怎么回事?”
章之二 香阵透长安(9)
尚让伏地大哭,断断续续地说明了原委。原来,王仙芝和黄巢分道扬镳之后一直不大如意,被各地诸侯坚壁清野,围追堵截,连吃了几个败仗。宋威更是附骨之蛆一般紧追不舍,甩不掉,打不过。王仙芝情急之下走朝廷的路子,连连派被俘的官员去交涉,表示自己愿意接受招安。折腾了许久,总算从招讨监军杨复光那里传来了回音:接受王仙芝的投降,至于投降以后会给个什么官,那自己说了不算,还得看宰相的意思。王仙芝一想,自己亲手杀过宰相的弟弟,这仇不小,于是派尚君长直接向宋威投降。第二天就传来消息,宋威不吃这套,直接把尚君长脑袋砍了向朝廷报功。尚让目眦欲裂,带上本部人马去袭击宋威,被埋伏的曾元裕候个正着。铁骑兵一阵冲杀,尚让溃败下来,与王仙芝合兵一处进攻洪州,又迎头撞上了宋威主力。宋威知道黄巢已经和王仙芝决裂,既然有了第二个衣食父母让朝廷不至于卸磨杀驴,这第一个就该寿终正寝了,于是逞起英雄,一阵猛杀把王仙芝打跑出去几十里,然后在黄梅追上这了位草军首领、天补平均大将军海内诸豪都统的残部。王仙芝这回没能跑掉,在雪崩一般压过来的骑兵里送了性命。
“黄二哥!你要为弟兄们报仇啊!”尚让连哭带叫地说完,头磕在地上嘣嘣直响。
黄巢轻叹一声,叫人给这位从前的义弟看座。从此,他成为起义军的最高指挥官,也再不敢相信朝廷的招降。起义军还是像从前一样,四方转战,在中原大地上纵横来去。
宋威功成,回自己的根据地去了,朝廷又任命新的剿贼总司令高骈负责对付黄巢。高骈也是节度使,完全明白宋威追而不打、随而不剿的一片苦心,做派和宋威一般无二。但他又没有宋威那样老练的军事手腕,总是控制不好形势,和黄巢部也打了不少遭遇战,胜多负少。但胜是小胜,负可是大败输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