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朝廷里大臣争功,几路唐军相互掣肘,硬是没围住黄巢,让他“开凿山路七百里”,撕开包围圈南下,到达富庶的广州。
广州离长安足有几千里,山高皇帝远,唐军势力相对薄弱,起义军终于有了一些喘息之机。在广州停留了一段时间后,高骈部尾随南下又找上了门。一战下来,仓促应战的起义军吃了大亏,李罕之、毕师铎等十几员大将降唐,黄巢只好再次进行战略大转移。
黄巢沿江北上,一路招揽士兵,补充给养,使他的兵力达到全盛,约有二十余万,光是密布江面的战船就多达五千艘。各路藩镇被这股气势吓破了胆,实力不强的略一交战就缩回根据地据守,实力强一些的如高骈、刘汉宏之辈也不愿与之交锋,眼睁睁地看着起义军突破防线,打到了东都洛阳。
黄巢现在兵精将勇,给养充足,部队庞大,他认为时机已成熟,不必再像从前那般东躲西藏地过日子了,第一次起了取唐室而代之的想法。
“传檄天下,我等要西进长安,为的是清君侧,杀太监佞臣,各地诸侯休得妄动,否则自取其祸!”
广明元年十一月,在李克用北窜鞑靼之后五个月,黄巢挥兵北上,打开了长安的门户——潼关。当时的世界文化中心、最大与最文明的城市长安成为不设防的城市。僖宗大震之下一路南逃,准备再次上演玄宗幸蜀的旧事。各地节度使,如高骈、曾元裕、刘巨容都按兵不动作壁上观,不得已,朝廷下令给那些还算忠诚的、找仗打的和流亡在外的旧将勤王,其中就包括自李克用父子北上之后一直受到打压的沙陀部。
说了这么多,该回头说说流亡鞑靼的李克用了。
李克用经历蔚州之败,带着妻小族人北窜荒漠,寻求政治避难去了。唐僖宗追之不上,也就不追。在这存亡时刻,沙陀部超强的凝聚力又一次体现出对李克用的价值。一般地说,像这样失土溃军的藩镇首领,其下场肯定只有一死,但李克用不一样,土是失了,军却未溃,沙陀部还是和从前一样忠实于他与他父亲,并未因独眼龙李鸦儿远在鞑靼、通信困难、背着叛名、目前看起来没多少前途而弃之不顾。李克用还是和从前一样在边民中有着巨大的影响力,这一原因至少保证了他自身与宗族的安全,僖宗和鞑靼都不能把他怎么样,只好尽量安抚。僖宗给他封了几道虚衔,意思是双方还没撕破脸,你还是大唐的忠实臣子;鞑靼也以客卿之礼相待,但暗中却在提防他父子。李克用虽暂时脱却杀身破家的危机,东山再起却遥遥无期。他心中烦闷,只好在狩猎饮宴中打发日子。
章之二 香阵透长安(10)
李国昌在太原住久了,习惯汉族的生活,到了鞑靼之后严重水土不服,加上一身老骨头全是战创,这样一来二去就生起病来,不久之后呜呼哀哉,驾鹤西游了。李克用接掌了沙陀大单于之位,守在老父灵前,想起自己颠沛流离的上半生——即使他事实上还很年轻,不超过三十岁——不禁悲从中来。
老头子死的那天他正在和鞑靼部的贵胄们一起狩猎,以射箭赌胜。李克用箭法了得,那天更是有如神助,什么带钩、马鞭稍、树叶之类无不在百步之外一发中的,鞑靼贵胄们瞪圆了眼睛问自己是否在做梦,连喝彩都忘记了,绝不相信居然有如此神妙的弓箭之术。今天超水平发挥,李克用自己也是大乐。直到他瞥见鞑靼大首领铁青的脸,再联想到近来手下密报鞑靼有相图之意,才知道今天出头鸟当得过火了。脑子一转,有了主意,于是向鞑靼大首领深鞠一躬,然后拉满弓对准了他的案子。
大首领神色不变,缓缓喝下一杯酒:“李留后要拿老朽试箭吗?”
“大首领乃天命之人,在下不过一介武夫,如何敢行此欺天之事。大首领手里的戒指听说是东夷进贡的宝物,今天大家尽欢,在下冒死,请大首领拿出来做个彩头如何?”李克用笑嘻嘻地说,一副浑不吝的痞子模样,人们对这类人的戒心总是少一点。鞑靼贵胄们大声叫好,出声鼓噪。大首领面色依然如恒,问:“怎么做彩头?”
“大首领把戒指往天上抛,在下试射,若天幸射中,这戒指就赏了在下吧。”李克用说。众人又是一阵低语,带着兴奋与刺激的心态看事情怎么收场。
大首领的面色好了些,微笑问道:“若射不中呢?”
“若射不中么……”李克用思忖片刻,“在下也有一枚指环,今后大首领凡有驱策之处,只要持之入唐,沙陀部上下见了此物,必当效死用命,报答大首领收容之恩。”
“哦?李留后还想归唐?”
“父母之邦,如何不想!”李克用心中一酸,分不清是做戏还是真动了情,“在下世受朝廷重恩,奈何当今圣上身边尽是奸佞小人,使我父子横遭此祸,报国无门!”但他很快拿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今闻黄贼掳掠江淮,众不能制,天子英聪,不日必召我父子平乱,灭贼讨逆平定天下,这才是大丈夫的志气。人生短短数十年,怎能终老于沙汰之中!就是圣主不赦我父子,京师危急之时,在下也当聚众南征,为国家平疾去秽。到那时,与诸君再行相见饮猎,可就难了——行乐须及时,大首领抛吧!”
鞑靼大首领终于笑了:“李留后英雄了得,壮志干云,我辈留不住,天意如此。也罢,祝君射中,他日不要忘了我鞑靼人的情谊便好。”说完右手褪下戒指,信手向天空一抛。只听“咄”的一声,李克用箭已发出,箭竿穿过戒指,钉在一旁的黄金大纛上,颤动不绝。
众人轰然叫好,举酒为贺。鞑靼大首领也放下一颗心。吐浑首领赫连铎曾来信要二李的人头;属下也建议李克用枭雄,若不能用之,那便及早图之。现在看来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此人一心向唐,很好打发,让他们自己去打吧,自己何苦枉做小人?于是在他心里,轻轻把图谋李克用父子的心思揭过不再考虑了。
李克用喝到半醉,晃晃悠悠回了帐篷,等待他的却是一个悲伤的消息:李国昌上午喝酒时宿疾恶化,已经快不行了。
李克用跌跌撞撞地跑进他爹的帐篷,挥手逐退从人,走到床边试着叫:“大人?大人?”
李国昌努力睁开眼睛,喉咙里呼呼直响,李克用一阵心酸:“爹。”
李国昌痉挛一般用力抓住他的手,调试了几次呼吸,声音微弱地开口:“我儿不必悲伤。为父戎马一生,能死在床上,已经是福分。我儿长大成人,甚慰我心,人谁不死,你……不许……不许哭……”
李克用垂下头,大脑一片空白,无话可答。
“朝廷虽然薄情,但唐室于我沙陀恩重,我儿宜自拥兵,经营代北,不可公然叛唐自立……”
章之二 香阵透长安(11)
老人又在努力地喘息。李克用轻声说:“孩儿晓得。”
“汝妇大有知人之明,凡难决之事,听她……听她裁断。”李克用转过头看看帐外,空无一人。夜幕很美,星河垂地,月光温柔。他轻出一口气:“孩儿从命便是。”
“我儿……不知何时才能回乡,为父的尸骨先葬在这里,使我头向长安,墓碑上写‘大唐云州刺史李国昌’,异日有暇,再迁……迁回代北,吾儿不可……不可忘了……”李国昌努力地说完这些话,眼神一散,手松开,慢慢垂下。李克用大喊:“爹!爹!”
营帐里传出众人的号啕大哭。李国昌在弥留时刻终于向僖宗认输,去地下做他的云州刺史了。李克用看着这个和自己抬了半辈子杠的倔强老头,忽然回忆起他急躁形象下饱含的慈爱,心中一疼,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李国昌死后没多久,黄巢进犯洛阳、威胁长安的消息就传到了鞑靼。李克用一喜一悲,喜的是形势正在照他的设想发展,自己回归之日眼看就到;悲的是他弟弟李克让在李友金等的斡旋下已先行归唐,担任潼关守将,在黄巢克潼关的战斗中死在了乱军里。转年,朝廷改元中和。二月,李友金信至:皇帝有意起用沙陀部剿灭黄巢,归期已近。
李友金就是那个在蔚州之战中投降唐军,以致李氏父子不得不败逃鞑靼的沙陀首领,是李克用的族叔。按理说李克用应该非常恨他,但从后来的历史看,他似乎压根忘记了这么一档子事情。史家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好自己揣测,说他的投降是李克用父子明知大势已去时所授意的行为,是安插在唐朝内部的一颗棋子——这个可能性几乎没有。李友金自李克用父子跑了之后一直小心谨慎地在河东监军陈景思手下混事,尽力维持着沙陀族的整体。唐室由于云州事变前车之鉴,把沙陀部的势力尽量压缩,只拨给李友金五千人的给养。李友金倒是没有吃空饷,踏踏实实地替李克用养起了一支五千人的部队。黄巢兵进潼关,僖宗南逃,檄文也跟着递到了陈景思手里,要他进京勤王。
陈景思跟李友金商量,李友金琢磨了半天,说:“沙陀部这些人你也知道,弄性尚气,轻视朝廷,不大听指挥。勤王是一定要勤的,但就怕我威望不著,指挥不动。要是在这里,咱们也不怕出什么乱子,但要是在京师出了事情,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怎么办?”陈景思问。晚唐这些太监虽说专权,但对皇帝本人倒确实大有忠心。陈景思一听长安沦陷,连急带怕嘴唇上起了一大溜燎泡。现在只要能解得长安之难,什么办法都是好办法。
“办法倒是有,只是不知道朝廷答应不答应。我兄长李国昌和侄儿李克用勇猛无敌,在边人中素有威名,边人中的勇士敬仰他们,边人中的恶棍害怕他们。但监军大人你也知道,他父子被段文楚排挤……唉,云州之变咱就不要说了。要是能把他们从鞑靼给请回来,黄贼之乱,计日可定。”
陈景思陷入了沉思。这确实不是说说那么简单,他给朝廷上了道表文,委婉地陈述了李友金这一提议。月余,批复的表文到了:不准。
李友金一听,眼珠一转又想出一个主意。当夜就有数百沙陀军士在监军府外鼓噪,要朝廷迎归李氏父子,否则就投黄巢造反去也。陈景思又不傻,知道是李友金给他上眼药,但他偏偏没有办法,急得直转圈,末了只好再次上表试图说服朝廷。眼前的形势很明显,就是饮鸩止渴也得饮。如此这般来回几次,再加上杨复光等也不断说李克用的好话,朝廷终于妥协,任命李克用为雁门节度使,令他率领本部军讨贼,只苦了冒死在黄巢控制区域传送信件的马快。在这段时间内,李友金又成功地说服陈景思,将沙陀兵扩充到三万人,理由也完全说得过去:黄巢几十万大军——高骈说有六十万,区区五千人去了无异于杯水车薪,打起来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陈景思完全同意,于是大旗树起,响应者立时云集。
章之二 香阵透长安(12)
中和元年,也就是公元881年,夏,李克用在离开唐地整整一年后,终于又盼到了唐廷的赦书。
张承业背着诏书,拉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草地上跋涉。他做边人打扮,消瘦的脸上尽是脏污,衣服破烂而头发黏结。
他是僖宗派去给李克用下诏的。唐室遭了难,边地的藩镇们也趁火打劫。太原节度使郑从谠闭关不纳,很明显是对唐廷的未来没有信心,不愿意做触怒黄巢的事情。张承业破口大骂,城楼上的士兵只当听不见。不得已只好绕道,没走多远,郑从谠的兵就扮成强盗追上来了。张承业见势不好,躲在路旁一条小沟里逃过一劫,从人却都被杀尽。他绕不到云州,干脆自己一个人进了鞑靼,靠着鼻子底下长了一张不怕麻烦的嘴,居然打听到了李克用所在。
“卿此去,务必亲见李克用,晓以大义,动以利害。我朝江山就全在卿家身上了。黄贼已经登基改元,一刻也缓不得了。”
张承业仍不时回想起自己接密旨的情状。僖宗在偏殿宝座上,因为惊吓过度,脸色蜡黄,病怏怏的,声音也有气无力:“但愿卿一路平安,若不幸被草贼拿获,就把密旨吃下去。事不宜迟,卿上路吧。”
大太监田令孜抬了抬下巴:“去吧,切莫误事。路上好自珍重,一切小心。”
张承业躬着身子倒退出来,看看手上的密旨,心头升起一种无法言喻的使命感。正是这种使命感让他坚持着没有在途中倒下。张承业抬眼望望天空,夏夜草原的夜晚星垂平野,河汉经空,长风里带着虫鸣,静谧空灵。但谁又能知道在这样的夜晚下,大地上却是一片狼烟、血涂千里?
前面隐隐有火光,那是一个聚落。张承业轻吁一口长气,这就要到了。
身后传来车声。张承业警惕地回头一望,夜幕下数里之外的地方有一溜黑点,瞧方向也是走向沙陀聚落的。他想了想,拉着马走开一段,伏身在长草之中。
黑点近了,那是一支百把人的骑兵队,打头的将领身材魁梧,披着重铠,士兵们列成两行,护送着一架马车,马车上有几口箱子,其他的看不清楚。等马队过去之后,张承业想了片刻,纵身上马,绕开圈子从另一方向向沙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