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0(1 / 1)

的聚落跑去。

马队开进了聚落,早就有卫兵报告李克用,李克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带着心腹出来迎接,沙陀族人也纷纷走出帐篷围上来。李克用带走的族人老小数千之众,在鞑靼居留期间又渐次有不少溃兵聚拢过来,这个聚落相当不小。无片时,近千人把这支小队围了个水泄不通。领头的魁梧将领从马背上跳下来,带领众人拉着马车向李克用走去,面露微笑。一来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这些人身上,二来张承业也是边人打扮,挤进人群中居然没人觉得异常。那魁梧将领在李克用之前丈余停下,开口高声说:

“长安有天使到了。李节度接旨!”

李克用和盖寓狐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盖寓开口问:“长安?长安城不是失陷了吗?怎么还从长安来?天使路上走了多久?”

来人一愣,继而哈哈大笑:“李节度在这里,消息不通之至!前唐已亡,在下是大齐真命天子派来封赏李节度的。李节度命交黄榜,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从龙之臣,真是可喜可贺!”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包袱里抽出一张黄绫,“李节度还愣着干什么?跪下接旨啊。圣上说了,早就赏识李节度的为人,只是无缘得见,当今四海升平,圣上特地加封李节度太尉之职,官居一品,并恩准李节度随意选两镇兼做节度使,这可是大得不得了的恩宠啊!”

李克用身后的将领中传出一阵嗡嗡声。

“你叫什么名字?”李克用轻瞟了一眼那封黄绫信,轻松地问信使,“当着个什么官儿?”

“下官米重威,是大齐天子驾前的禁军校尉。”米重威令人一一打开车上的箱子,众人感到一阵炫目,那些箱子里满当当装着黄金和珠宝,在火盆的照耀之下绚丽夺目,“这些东西都是皇上赏赐李节度的,啊,不不,现在得叫李太尉了。圣上有话:黄金珠玉虽然贵重,但李太尉当世英雄,不会看重,这些黄金珠宝是给李太尉分赏左右的。赏赐之中独有一口宝剑,乃是前朝太宗赐给李卫公上阵杀敌所用,一直密藏在宫里。以此剑为赐,方不辱没了李太尉。想那唐朝对李太尉一家如此歹毒,现在却为我大齐陛下所灭,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章之二 香阵透长安(13)

不少将领怦然心动。他们虽然累世做着边豪,但大多家里并不富裕,如此之多的黄金都是第一次见,少数识货的更是知道李靖的佩剑价值又远远超过那些金子,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宝物。盖寓悄悄在李克用耳边说:“大帅,这把剑值整个太原城!”

米重威打开最后一口箱子,箱子里却是十几个光光的人头。“这些就是害了令弟李克让的僧人。令弟在关破后藏到一处寺庙,不想为寺僧所杀,圣上嗟叹良久,道可惜了良材。本应把他们带来供太尉大人亲自处置,但路实在是太远,怕有变数,于是就令小人把他们的人头带来了。”

沙陀部的族人纷纷围上来看。张承业夹杂在人群里紧张地看着这一切,见李克用和他的心腹们交换了几个眼神后走上两步,他再也顾不得了,右手悄悄伸到靴统上拔出匕首,从人群里和身扑出,左臂一把揽住李克用,右手的匕首顶在他脖子上:“李节度切切不可接伪诏!”

这情况突如其来,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李克用看来倒是最不吃惊的一个:“你又是谁?”话音刚落,七八柄剑就已经架在张承业脖子上。“放开李大人!”薛铁山大吼,两太阳上青筋迸起一寸来高,“敢伤李大人一根毫毛,老子就把你剁成肉酱喂狗!”

“李节度不可接伪诏。”张承业根本没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依然急切地陈述着,恨不得一股脑把所有的话都推出来,“天子现在成都,黄贼倒行逆施,克日将亡。李节度世受皇恩,代代忠良,切不可以身事贼,让列祖也蒙上万世骂名啊!”

“大胆!”米重威大怒,“锵”一声抽出刀,“敢如此诋毁圣上,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左右,给我拿下!”

“干什么?”李克用傲然道,“这里是我的地方,要拿人也是我拿——你,我没问你这些个,我是问你是谁?”

张承业的脸抽动几下:“在下是天子身边的常侍,身负密旨,李节度请屏退了左右。”

“左右皆是我的心腹……”李克用话刚说到一半,米重威一声断喝:“休得胡言!李太尉乃是我朝忠良,把伪帝李儇的信交出来!”

“谁说我要接黄巢的旨?”李克用悠然道。众人全愣了。

“我世为唐臣,现在虽在此处客居,但那是段文楚一帮奸佞蒙蔽天子,欺压边民,不干圣上的事。我父子向来毫无怨怼之心,听到草贼作乱,早就盼着圣上能起用我沙陀边民效力。可惜老父弃世……”李克用动了感情,“弥留之际令我永不背唐,我李克用在老父面前起的誓难道当放屁吗?”他使个眼色,李存璋、康君立带人把米重威的士兵从车驾前赶开,李嗣源走上前,伸手夺过米重威手里的黄绫,递到李克用手里。米重威回过味来,看看周围挺刃持锐的沙陀人,按住火气问:“李……李节度,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小意思。回去告诉黄巢,东西嘛,俺就留下了,大军要开拔,正少军费,以后还他。这信么,本节度使不大识字,就免了。”李克用顺手把那张黄绫扔进火盆,“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米大人请回,恕不远送。以后不要在疆场上与我碰上,刀剑无眼,容易伤了今天的和气。”

“以后还?以后怎么还?”盖寓凑趣地问道。“拿这些做军费制箭,在战场上射还。”李克用说话的模样严肃认真,沙陀族人登时哄堂大笑。李克用在笑声中再次开口,这次可就带了一些狞厉:“黄贼于我有杀弟之仇,放心,我李克用连本带利一并还!”

米重威听着这些刺耳的笑声,呆呆地看着黄绫在火盆里迅速变黑卷成一团,然后又变白,在火焰的喷动下一颤一颤,终于忍耐不住,扬起刀直指着李克用的脸:“李鸦儿,你好大的胆子!”

“米校尉,”李克用抬眼看看天,不耐烦地说,“是我说话不够清楚,还是你听不明白?要么你带你的人回去,要么你的人带着你的人头回去,想做忠臣容易,老子给你个痛快——你,内侍大人,不要老拿匕首在我脖子上磨来磨去,兄弟尚无子嗣,你一个不小心我就背上不孝的罪名了。”

章之二 香阵透长安(14)

米重威黑着脸估计了一下形势,带着从人上马疾驰而去,几声破口大骂远远传来。李克用仍表情平静:“盖寓、克修、铁山、克恭,把那些金子和珠宝留一半做军费,剩下的给大伙分了。存璋、嗣源,把那口剑送到我帐篷里。内侍大人,还没请教尊姓大名呢。”

“在下姓张,张承业。”张承业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喃喃说着,然后如梦初醒,把还按在李克用脖子上的匕首远远丢开,后退几步,忽然双膝跪地,一个头磕下去,“李大人忠心烈胆,皇天必佑!”

李克用和张承业就是这样见了第一次面,两人都给对方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李克用狡诈果敢,手段高强;张承业忠心不二,视死如归。那时他们还不知道不久后他们将分别在军事与政治上相互支持,为以后的后唐立下基业,而大唐朝却已经救不回来了。

“臣李克用领旨谢恩。”

张承业宣读了圣旨,李克用一只独眼里闪着激动、得意、狡猾交织在一起的光芒,双手接过圣旨,恭而敬之地放在帅案上,转身出帐。帐外那些跪了一片的死忠手下,如盖寓、李存璋、李嗣源、薛铁山之类更是喜上眉梢,万余沙陀部民大呼“万岁”之声响遏行云。须知这一封简单的赦书又把他们拉回到中原龙战的竞争行列,李克用的前程意味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前程,回归大唐同样是他们每一个人的梦想。

李克用派了五百骑兵保张承业南下去成都,自己开始信心百倍地准备动手。一声号令传下,全族开拔。帐篷从地上拔起,应用物什捆在马背上。盖寓纵马在营内来回驰骋指挥:“那些东西要它干吗?扔掉,都扔掉。再不成堆在一处烧掉。我们进关之后还怕没地方住?快些!”

庞大的马队行动了,李克用像他的祖先一样踏上回归中原之路,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志得意满,不像爷爷那样后有追兵而前程未卜。入夏的草原,长草已经长到半人多高,马队好似游在绿色的海洋中,马上的人也心旷神怡。这一段可能算是李克用运气最好的日子,动身没多久,迎头撞上了李友金率领的千余人。原来他刚得到郑从谠挡住成都使臣的消息,勃然大怒,带了沙陀部精锐想去找郑从谠的晦气。打马上路之后想了半天,终于先忍了,没有在打黄巢之前就闹一次火并。于是,李友金折转马头,径直到南归之路上来迎李克用了。

两支马队面对面地遇上,李友金打马上前,李克用也打马上前,众人心里都提着块大石头,须知一年多前正是李友金的临阵投敌让李克用父子失去了最后的根据地,不得已北上寄居在鞑靼。难道这两支同族的马队还要拼个生死不成?

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两匹马对绕了一个圈子,然后马上的人就双双跳下,对迎过去。李友金拉着李克用的手转了几圈,两人都放声大笑,冷静下来后,李友金一抱拳:“属下李友金给族长见礼。”说完就要磕下头去。

“叔父不可如此,我是你的子侄辈;为朝廷平乱,我等又是同僚。叔父德高望重,还当时时指点小侄。”李克用赶紧拉住。

“那是该当的,那是该当的。”李友金抬头看看四周,长叹一声,“可惜国昌兄长不能带兵纵横疆场了……实在是我沙陀的憾事啊。”

两军将士放下心来,亲热地相互跑过去,呼朋唤友,觅子寻爷。大军迅速合流,一起进入代州。陈景思望眼欲穿巴巴地等了好几个月,直到见着李克用那只独眼,才算放下心来,号哭道:“天可怜见!大唐有救了!”

这话不是乱说的。当时稍有实力的藩镇全都本着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的心态自守领地,高骈在看人跳大神,刘巨容、宋威之类龟缩不出,首鼠两端,秦宗权甚至降齐称臣,大唐王朝的凝聚力、影响力都跌破历史新低,仍在拼命抵抗的赵犨之类土窄兵微,实在没有多余的力量去进攻长安。李克用还真成了大唐的头号救星了。

李克用安慰陈景思一番,着手发展武备。陈景思对他言听计从,不过几天功夫,上下要职就都换成了李克用的人,盖寓、王行审、薛铁山、李存璋与李克用三个弟弟都干上了显官。陈景思对李克用的企盼只在于他什么时候能带兵西进,至于他发展势力任人唯亲之类统统不加理会,只是一封又一封表章写给身在成都的僖宗即时报告情况。僖宗一看沙陀人回来了,很有积极肯干的意思,龙心大慰,当天就多吃了半碗饭,也开始有精力完成皇帝的本职工作,找后妃们胡天海地去了。

章之二 香阵透长安(15)

夏天一过,秋高马肥。一声炮响,李克用终于出兵,带了万余士兵雄心勃勃准备进京勤王,李友金、陈景思随行。路过太原,李友金陈景思都恨郑从谠龟缩,现在有了李克用撑腰,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于是以天子名义叫郑从谠劳军。唐朝将领夸大其词吃空饷司空见惯,盖寓见了那封书,顺手几笔,把“将步骑一万”改成了“将步骑十万”,恐吓为主,讹诈为辅地给郑从谠送去了。

郑从谠毕竟是当宰相的人,又是名门世家,手腕厉害,甚得人心。他在太原的节度使行营名士集聚,被时人称为“小朝廷”,对李克用、盖寓之流这套手段实在是不怎么感冒。但不给又不好,天子现在倚仗着李克用,沙陀儿势力正昌,不宜得罪,于是大笔一挥,给了“钱千缗,米千石”。唐代度量单位大约为一石一百二十斤,一缗就是一贯,一千文钱。那时一斤比现在小些,大约也就是给了十万斤米,一百万个铜板,算下来每个士兵能分十斤米一百个钱,不够用三天的。这实在是有打发叫花子的感觉。

李克用一见犒军单,心里无名业火升了能有几十丈高,焰腾腾地按捺不住。他倒不恨人家进攻他、造他的反,就恨人家看不起他。沙陀部在中原士大夫的眼里属于野蛮人,别说你干节度使,就是做了皇帝该瞧不起还是瞧不起。李白在瞧不起派中很有代表性:“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文人最牛,以皇帝为代表的官宦阶层次牛,至于胡人,则纯粹是未开化的家伙。皇帝十几年出一个,他李白这档次的一千年才出一个,他瞧不起皇帝那简直是天经地义的。幸好李白只赶上十几年出一个皇帝的时代,他要看到了这之后皇帝一年出十几个的时代,不知道又该怎么想法。

李克用汉化极深,别看他不大识字,不喜欢朝廷,但对汉族文化文明的敬仰已经到境界了。越是敬仰,越是能深深体会到这个文化圈对自己的不屑。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李克用和黄巢有着一个非常相似的思想,对名门是比较仇视的。郑从谠这么明目张胆地嘲弄他、瞧不起他,是可忍孰不可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