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决定打他个小舅子。李友金之类一听要打郑从谠,群情激奋,陈景思本不同意打,但胳膊拗不过大腿,现在他跟他主子都靠着李克用,李克用胡闹上一次半次小事一桩,就当没看见了。
李克用带上手下杀气腾腾直奔太原城。太原城从春秋起就是北方重镇,历经几朝战火,名将辈出,城墙高而厚,护城河又宽又深,守卫森严。李克用这万把人郑从谠还真没放在心上,只是传令诸军谨守即可。
李克用忙活了半天,实在是拿太原城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命令手下高喊:“大军急需给养,既然郑公手头不富裕,我等只好自己去抢了!”说完调转马头在太原城周边一阵抢掠。霎时间晋阳周边火光连天,喊声不绝。郑从谠在府衙里听见,跑上城墙破口大骂沙陀贼简直就是强盗。
李克用掳了一番,没有什么值得惊喜的东西,倒是李嗣源拖来个孩子,十二三岁,满脸稚气,体格却几乎有成人的架势。李嗣源报告说这孩子是个放羊的,沙陀兵抢他的羊,就地杀了吃,他急了,抓住一个士兵抡起来把几个士兵都打翻了。李嗣源闻报,脑瓜里立刻电光一闪,赶紧单骑追上他,连哄带骗终于把他给拐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李克用看着这个膂力惊人的孩子饶有兴趣地问,他大概想到了当年的自己,一样的桀骜不驯、胆大妄为。
“安敬思。”那孩子拘谨地说。李克用捏捏他的胳膊,铁一般:“跟我走吧,当兵吃粮,比放羊强!”
掠了太原附近的沙陀军继续西进,但天公不作美,入秋之后一直万里无云的天气忽然转成连日大雨,道路泥泞,能见度极低。李克用的沙陀骑兵寸步难行,给养将尽,不得已收兵返回。第一次征讨黄巢,连齐军的影子都没见着半个,便以失败告终。
章之三 风雷上源驿(1)
中和二年。初秋的蝉声一阵一阵,刘夫人在代北的节度使行营里发着呆。
又是一年过去了。黄巢起义已经过了几年,现正据守长安,在宫廷里当着大齐皇帝,虽然各路勤王藩镇把他堵在了关中,但大唐王朝仍岌岌可危。这些都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该多想的事情,想上一想,也就住了,刘夫人想得最多的还是她丈夫李克用的问题。
刘夫人对李克用应了赦书,南下归唐这件事情相当赞赏。另一方面,她也越来越拿捏不住他的思想。李克用的许多事情其实仅仅是凭着本能和好恶去干,刘夫人甚少干涉,为难的是他在归唐之后又很快变得飞扬跋扈,延续从前对朝廷阳奉阴违那一套,他的手下也跟他一样。刘夫人没有儿子,成亲数年,夫妻也时常努力,但肚子就是大不起来。李克用为了笼络人心,把不少年轻的心腹收为义子,如李嗣源、李存璋、李嗣昭之辈,还有新得的安敬思——给改了个随例的名字李存孝,算来已有十余人。光是为了这些人之间的纠葛和矛盾就时常弄得刘夫人焦头烂额,在她的思想深处,这些事情以后必将成为大祸害,但她也没有什么办法。
刘夫人也默认了唐室将颓这一事实,她虽然也算是出身书礼世家,但从小生长在边人之中,山高皇帝远,对唐室实在没有一般士大夫们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变态忠诚。时下唐室的真正力量也不过是个较大的节度使,对自己的绝大部分藩镇失去了控制力。这些藩镇也就时常上演士兵暴动杀掉主帅“军士拥立”一个新头目的事情,时常上演变军队为强盗为匪帮的事情,时常上演投降黄巢又反复,然后再投降再反复的事情,全无廉贞耻辱可言。刘夫人每逢想到此,都要感叹一下现在的世界究竟怎么了,然后就再度想到沙陀部将走上什么道路的问题上——虽然她是汉人,但汉人嫁了沙陀人,也只好做沙陀人了。
李克用曾偶尔在枕边说出想建立沙陀国的心思,但这看起来只是一个妄想,刘夫人不以为他有任何成功性与实际可行的步骤计划,他只知道寄居在别的朝廷手下不怎么舒服。他不想,刘夫人只好替他想。一个部族总是需要一个人去想这些的吧。想来想去,又想到黄巢头上,她有时候甚至会可怕地想到如果自己是黄巢将会怎么干——黄巢的某些手法在她看来简直是愚不可及,当然,比李克用建立沙陀国的想法还是现实些。
黄巢是个在战术上有一定水准的首领,但在战略上则一塌糊涂。他完全不知道建立一个根据地、保证给养延续是多么重要的事,更不知道去消灭唐僖宗是多么不能拖的事,只知道打下一个地方分了官仓,然后再跑到下一个地方。在刘夫人看来,黄巢已经没地方跑了,困守长安的时间越长,他的下场也就越肯定。刘夫人只怕皇帝对付完了黄巢,就立刻腾出手来再次对付李克用。虽然目前的唐室衰微之极,但周边的藩镇没有不爱沾光的,唐室稍微给李克用安个罪名,指日大军压境,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何能把这种割据统治延续下去,是刘夫人所想的唯一的事情。她现在感到她是个实实在在的沙陀人了。
窗外再度响起蝉声,刘夫人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掺杂着懊恼、伤怀与其他什么心绪的情愫。如果李克用不是沙陀酋长而只是个边地老百姓,他们的生活会不会安定得多?——诗人有言:“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当然,这其实都是她在乱想,战乱时期的边地老百姓生活之悲苦远非她所能体会。
门声一响,刘夫人不用回头就知道李克用进来了。原因很简单,这间房子会这么直接推门进来的只有他一个。刘夫人幽幽地问:“大人平日军务在身,无暇到家,今天如何这般有闲?”
“刚接到急报,贼大将朱温降唐了。”李克用声音急促。刘夫人的瞳孔突然放大,跳起来转身看着李克用:“速速进兵!朱温一降,长安的屏障就等于去了七七八八,现在正是摘果子的时机,要被别人抢了先可就太失算了。”
章之三 风雷上源驿(2)
“我也这么想,但这一去就是一年半载,再者诸军还未齐备,夫人……”
“我跟你去。”刘夫人匆匆地在屋子里收拾起来,扫视一圈,最后只拿了一柄剑,然后看看吓呆了的李克用,“你怎么了?事不宜迟,留下叔父与克恭、盖寓在此。克修勇猛,素有政声,令他为先锋,一路安抚百姓。我跟你在中军,我们进长安。向诸镇发檄,请他们一起勤王。”
“夫人说的是。”李克用非常不爽,他在御将方面一直不怎么开窍,对谁该干什么这些事情从来没有什么天分。虽然是自己的老婆,但比不上一个女人实在是令他大起挫折之感。但转念一想,也就释然,反正她是自己的老婆,再怎么厉害,自己还不是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这种思想历程几乎每一次面临决断就要来上一回,李克用也渐渐明白了自己老子李国昌的眼光:“天使汝妇为女子,世间少一列侯!”那老头儿眼睛真毒,幸亏她是自己老婆。
李克用那时有十几个干儿子了,个个都是沙陀军的重要人物。这些人以胡人为多,素性剽悍大胆,别说相互之间谁也不服谁,就是自己也常常弹压不住,但是怪得很,他们偏偏就听刘夫人的。其中道理他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难道他们慑服于刘夫人的美色?一想到这里,他勃然大怒,但很快明白自己是瞎猜,于是找盖寓问这是怎么回事。盖寓笑笑:“夫人有大略长才,御人之能,非寻常女子可及。别说诸将,就是在下我,一看之下也不由得生出效忠相从之心。”
李克用琢磨半天没想明白,接着问:“那我看着她怎么没有生出效忠相从之心?”
盖寓又是神秘地笑笑:“大人乃是人龙,不可以常理测之。楚汉相争之时,诸侯看到霸王无不吓得两股战战,只有汉高祖不怕——一样道理,夫人的气质能慑服诸将,大人你却不在此例。”
李克用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盖寓是不是在拍自己马屁,总之以后他就不再用单纯的看待妻子的眼光去看待刘夫人了,刘夫人成为李克用的核心智囊之一。
李克用一边起兵,一边传檄天下诸侯,但响应他的人却不多。李克用顾不了那么多,和时间赛跑,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他和陈景思一起,带着七千人西进。后唐重要的将领几乎都参加了这一次征讨,沙陀族强悍的骑兵事隔多年又一次登上了历史舞台。
“令尊老大人当年也是从讨庞勋立功列土的。”李克用终于出兵,陈景思心情大畅,“李大人此去平乱,必定马到成功,要什么封赏请尽管说,老朽一定在天子驾前保奏。”
“我要什么你给什么?”李克用来了兴趣,问。
陈景思吓了一跳,这不过是句客套话,官场的潜规则而已,别的节度使会回答“哪里哪里,在下受天子洪恩,理当为圣上分忧效死,岂望赏赐!”或者类似的场面话,这位李大人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财迷了心窍?他在代北跟李克用共事也有一年了,回想一番,这人贪得无厌,性格残忍,但有一点好处就是有什么说什么,高兴就是高兴,生气就是生气,比喜怒不形于色的官儿好伺候多了。想及此处心中一宽,笑嘻嘻地答道:“是那么说。不过也看天子降恩不降恩。总之老朽尽力就是。”
李克用微微皱皱眉头,回答:“别的我也不想要。当年我家老大人在太原做节度使,那便算是他的家乡了。他老人家薨在外头,遗命要我迁灵晋阳,如若圣上能加恩将我迁到太原做官,得以长伴老父,就十分之好了。别的嘛,天子自然会赏赐,也用不着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开口去要。就这一件事情,请陈大人多多玉成。”
“小事,小事。”陈景思心下更宽,“老朽一定上达天听,李大人放心。”这确实是小事,朝廷早就悄悄给他交过底,只要李克用卖命打仗,不妨把他做梦都想要的河东一带都封给他,稳住他先保这几十年平安,如果他还是桀骜不驯,那么到合适的时候再下手也不迟。而此外,朝廷也确实拿不出什么可赏的了。
章之三 风雷上源驿(3)
这支部队一路西进,路上不断有勤王军合流。等进驻到屯沙苑时,部队人数已经达到大约三万人。没有统一主帅,号令不行,陈景思提议统一指挥权暂归李克用,相当于勤王军的盟主,别人也没有多少异议。
屯沙苑一带再向前,就是齐军的势力范围了。天气已经入冬,行军困难,一日数十里。先锋李克修的消息到了,他迎头撞上了黄巢之弟黄揆率领的四万精锐,激战半天后损兵折将,三千先锋队少了一半,已经退回了。李克用急火攻心,连夜拔寨起身,向西直冲。一夜行军三十里地,在黎明将至时终于赶到了李克修为顽抗搭建的临时营垒。
苦战刚完睡了小两个时辰的李克修醒来看到他大哥面色阴沉,各地藩镇窃窃私语,一口气抹不开,拔出剑高喊一声:“小弟给沙陀人、给大唐、给大哥丢脸了!”说完就想抹脖子,薛铁山、李存孝手疾眼快,冲上去一边一个拉住他。这俩人的力气都比他大多了,李克修挣扎不动,毫无办法。
“放什么屁!敌人四万,你带着三千先锋队,给谁能打赢?让我打我也打不赢!要是这样就丢脸了,就抹脖子了,当年你哥我和你爹爹早就死了十回了!”李克用走过去夺下剑一拳打在李克修脸上,“再说,三千之众,苦撑了一天,没有溃败,没有让我们在毫不知情时直面敌军,这能叫败?克修有功无过。”李克用转身对盟友们说:“诸君也帮我劝一劝,小弟脾气死得很。”
远处传来军号声,接着响起了隆隆的战鼓声。朝阳初升,远方雾气弥漫的地平线上缓缓出现一列黑点,黄揆大军正朝这里开来。敌人渐渐近了,整齐的步子踏在大地上,李克用等感到脚下的土地都随着对方的行进在微微颤动。李克用转身,勤王藩镇军士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恐惧神色。
“对方打的是‘大齐’和‘黄’字两面旗号。”哨兵报告,李克用微微颔首,转身对旁人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诸君但请静观我沙陀部破敌。”接着向自己的将领下令:“出营,摆阵!”
沙陀军奔出营垒,营垒外面是一片开阔地,无险可守,也没有制高点。前几天刚下过雪,地面不干,两军在相互距离一射之地停下。沙陀军骑兵虽多,但在总数上远劣于对方,李克用打马走在阵前观察对方的阵势:“黄贼不通军事。他手下这批草寇盔甲鲜亮,整齐划一,但一点也不像是要打仗的人——总觉得缺那么点气。”
黄揆这边心里有点打鼓。他带队出马本来是为了吃掉李克修,哪知道迎头撞上了对方的主力部队。常听人说沙陀蛮子厉害,但怎么个厉害法谁也不知道。昨天那几千沙陀蛮子就挺厉害,硬撑着没有被全歼。再一想,自己手下怎么也有几万人,兵书云十则围之,对方都是骑兵,围是围不了了,但总不至于有什么危险,于是下令:“击鼓,进兵!”
大鼓擂动,齐军呐喊着开始冲锋,沙陀部万箭齐发,冲得快的齐军都做了刺猬,唐军的阵脚没有动。沙陀人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