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2(1 / 1)

圆睁,手按在刀柄上,坐下的马直打响鼻,却山一般一动不动,对还有十几丈就要冲到自己面前的齐军视若无物,对在背后射出的箭阵也恍若未觉。

齐军的攻击没有奏效,乱糟糟地退了回去。

“大王不可焦躁。”随军的将领张居言建议,“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军人数众多,利在速战,贼军少而精锐,利在拖延。大王只要派一支精锐冲动敌军阵脚,我军合而围之,全歼沙陀贼实易如反掌耳。”

“好计,你便照此办吧。”

“我?”张居言吓了一大跳,他是有名的胆小如鼠,再加上不谙骑射、身体单薄,叫他领兵冲阵实在是强人所难。张居言心里有点打鼓,这位御弟大王性子不坏,人也随和,就这么一点不好,办事能力太差劲,不论什么好建议在他那里都是一句“你便照此办吧”,跟他献计简直等于惹祸上身。“大王容秉,不是下官贪生怕死,实在是弓马生疏,出谋划策能行,临阵杀敌的本事却没有。这一去要是折了大军的锐气,那就是下官的罪过了。伏乞大王选别个猛将去。”

章之三 风雷上源驿(4)

“那你看谁去合适?”黄揆看看左右,看到谁,谁就把脖子缩一缩。张居言不敢得罪人:“一切全听大王裁度,下官也不知道谁合适。”

黄揆终于选定了人:“霍存,霍将军,就由你领队冲破敌阵吧,务必成功,我随后便挥军掩杀。”

霍存心里暗骂张居言出这么个馊主意,又骂一声自己运气真坏,勉强行了个礼:“末将领命。”接着拉出本队人马,看看天地,只觉得一片苍茫。本队人马又不是骑兵,怎么能去突袭敌人的阵地?大队步兵上前都冲不动,自己这一小队步兵反倒冲得动了?这简直是岂有此理。两个书呆子死读兵书,浑然不知道实际作战跟那几句屁话是两码事,他们胡诌八扯几句,自己就得为这些蠢话擦屁股,这一次真给他们害死了。

霍存队从齐军大队里分离的短暂工夫,阵势出现了小小的混乱。李克用敏锐地观察到了这一情况,还没等霍存挥兵冲锋,唐军已经开始行动。

李克用打退了齐军的第一次进攻,不待对方有丝毫喘息,击鼓进兵。沙陀骑兵缓步而前,随着鼓点慢慢进军,鼓点渐趋急促,马队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但仍保持着完整的阵型。霍存领了将令,不敢耽搁,也指挥手下越阵直前,挺起大盾拼成阵墙缓缓推进。

自古以来,步兵对骑兵总是有一些劣势的。但也并不是没有对付骑兵的方法,只要把步兵列出纵深,一层层地吸收骑兵的冲击力,总有把骑兵陷住的时候。霍存已经没有时间往后看,只能在心里祈祷御弟大王好歹有点常识,跟着他一起列盾墙。

两支军队接近了,远远望去好似两团正要相互吞噬的蚂蚁。

一名沙陀骑兵带来了李克用的将令。

“铁山,存孝,给我把他们的旗夺过来!”

薛铁山、李存孝答应一声,各领一支骑兵冲阵而出,直突敌阵。薛铁山在前,马队一字排开,瞬间就加到了最大速度迅速向霍存淹过去,踢起的薄薄积雪有如白龙飞舞一般,一个个骑兵就是昂扬的龙头,长刀挥舞,那就是闪着死亡之光的龙牙了。

霍存的眼里闪过一道戾气,双手握紧陌刀大叫:“上报天子就在今日!退必死,奋勇向前可得一线生机!弟兄们随我冲锋啊!”接着,两个大步就蹿出盾阵,放低身子用力压住刀,眼前的马腿已经清晰得可以看到毛了。

两列人浪顷刻间碰在一起,顿时,兵刃撞击声、惨叫声、坠马声、喊杀声响彻大地。霍存只觉得手一震,陌刀折断,一匹马在眼前泰山压顶一般压了下来。他本能地往旁边一侧,倒下的马推开了几名盾牌兵,折断的陌刀刀尖插在马胸口。马上的沙陀兵敏捷地跳起,抽出了刀。霍存怒吼一声,摔开断刀,拔出长剑迎上去。

那个沙陀兵受过很好的训练,但看到杀气腾腾的霍存时还是露出一丝恐惧。战斗在一个回合内就分出了胜负,霍存从他身上拔出剑,看着这个沙陀兵软软地倒下。四下环顾,薛铁山队大约有五分之一的人都被自己的阵截下来了,正在做着殊死搏斗,其他的冲破了这一列直扑本阵。霍存向李克用方向一看,李存孝的第二列骑兵也已经近在咫尺。

“守住!”霍存狂喊,操起一面盾牌蹲下身子死死顶住,无数条马腿越过盾牌,在薛铁山队之后一射之地向着齐阵冲去。

鼓声更急。霍存从盾牌后探出头来,沙陀军整齐的马队在鼓点的指挥下已然逼近,霍存鼓起所有的勇气大吼一声,挥动长剑迎了上去。主帅的行为鼓励了士兵,在他身后,齐兵纷纷抛掉盾牌开始了对骑兵阵的冲锋。

李克用的马队有如雪崩一般向着这一小股士兵压过来。

薛铁山的马队冲了过来,张居言喊一声“保护主帅”,就拉着黄揆退后,士兵们纷纷把盾竖起来,薛铁山马队已冲进十丈之内。

一个变化使得正准备死拒唐军骑兵的齐兵们摸不着头脑,薛铁山的马队忽然分为两股,分别向左右撒开。齐军正在奇怪,薛铁山队纷纷举起马弩,一声呼哨,尺多长的铁翎弩箭离弦,流星一般射了过来。盾牌后的齐兵毫无防备,无保护的胸部以上纷纷遭受打击,成排地倒了下去,坚固的盾牌也散落一地。第二层齐兵因此失去了保护,还没等他们有所反应,第二列敌人骑兵已经冲阵而入。

章之三 风雷上源驿(5)

李存孝双手各持一杆马槊,大吼一声,左手第一击就让两个齐兵远远飞了出去。齐军好像波浪一样裂开,第三个齐兵举起盾牌想防御攻击,李存孝右手下击,盾牌碎裂,那个齐兵上半身几乎被打成肉酱。阵型乱了。骑兵强大的冲击力在步兵无法结阵的情况下尽显无疑,如同几把手术刀切开人体一般撕破了齐军。

李存孝被公认为五代时期第一员猛将,这是他第一次上阵,十四五岁的样子。此战之后,他的勇名传遍天下,马前再无敢与他对阵之人。在后世的传奇小说中他的勇力更被夸大到前所未有的地步,说书人说“君数霸王,将数存孝”,意思是冷兵器时代单兵作战能力最强的两个人,一个是项羽,一个就是他。李存孝力大无比,骑术精绝,惯用马槊、长戟、楇、长锤这类重兵器,连戳带砸,抡动如飞,来去如电。李存孝出征常带两匹马,战至酣处马累了,他可以直接跳到另一匹马上再战。说书人给他安了一对兵器叫“浑铁槊”和“笔砚楇”,也有谐音为“毕燕楇”的。这个楇是个什么兵器呢?大致类似于抓,就是用金属铸成人手的形状,大拇指贴在手掌上,四指中三指勾回,中指或者食指挑出做尖,有时手里还要拿一杆铁笔,可击可啄可勾,有点异化的戈或者戟的意思。

黄揆本阵在李存孝、薛铁山的联合打击下溃不成军,那边霍存所剩不多的兵力在骑兵大潮里苦苦挣扎。他们看着一列又一列骑兵越过自己,加快速度,潮水一般冲向中军阵地,却毫无办法。

李存孝杀近了“黄”字大旗,护旗官胆战心惊,扔下大旗逃命。大旗旗杆有碗口粗细,非一人之力可建,乃是座在车上随阵的,李存孝双臂用力,两杆马槊同时砸在旗杆上,旗杆一震,接着在长风中迅速出现一条横贯的裂纹,然后慢慢地直挺挺地倒下。李存孝把兵器都交到左手,冲过去在马上矮身一捞,大旗就到了他的手里。他顺手把大旗披在身上,放声大喊:“贼军的中军大旗已被我夺来!”

这句话瞬间就传遍了整个战场,齐军大惶,军心乱了。之后,分成两列绕到侧翼的薛铁山部已经和冲锋而来的李克用中军一起开始了正式进攻。齐军在连续打击之下终于崩溃,沙陀军高喊着“活捉黄揆”在战场上东冲西杀,张居言保着黄揆只拣人少的地方跑,居然在乱军之中稀里糊涂地冲到了战场与李克用军营垒之间。

张居言看着唐军前锋匆忙布下的那道营垒,脑子里灵光一闪,跑到黄揆马前:“大王,我们尚未全败!唐军的中军就在营垒里,他们的精锐现在都在我军阵中,一时不及救应,我等只要全力攻陷营垒,唐兵必乱!再前后夹击,那时我军不但可反败为胜,更可全歼沙陀儿!”

“好计,你便照此办吧。”

张居言恨不得一头撞死,又改口道:“话虽如此,但现在我军军容已乱,还是撤军为上。大王,下官开路,我等撤回长安,请御驾亲征吧。”

两人集合了尚在身边的卫队,正看到霍存一瘸一拐地从阵中过来。张居言纵马过去一拉他,霍存借势爬上马鞍桥。两人共乘一马刚想开溜,霍存身边的残兵哭着拉住马尾:“张将军!霍将军!救我等一救!”张居言也不多废话,一剑砍断马尾,双腿一夹,战马驮着两人向斜刺里跑去,剩下残兵们看着马尾巴发愣。黄揆下令鸣金,战场外围的齐军纷纷撤离战斗,被沙陀军包围在中间的已经撤不出来了,人比较集中的几块只好就地苦战,妄图冲开一条血路,人少的干脆放下兵器投降了。

屯沙苑一战,李克用充分发挥了骑兵的机动性和冲击力,以少胜多,大破齐军,打出沙陀军勤王的第一个胜仗。此战结束之后,他来不及留人打扫战场,立刻继续挥师西进,大军连夜斩关冲向长安,只在潼关附近的一座小寺院停留了片刻——这里正是李克让当年战死之地。李克让在潼关失守之后跑出乱军藏匿于此,却被这里的僧人们杀掉向黄巢请功。唐朝中晚期皇帝崇佛,寺院大多和政治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武元衡事件就是一例。很难说李克让是不是撞上了这样的僧兵。当然,这些和尚也都在黄巢向李克用示好的时候被杀掉了。

章之三 风雷上源驿(6)

庙宇破落,香火全无,墙壁倾塌。李克用扶着墙壁慢慢走,听得一边有动静,回身,自己的老婆正站在院子中的树阴下。他赶紧走上两步:“夫人。”

“听说克让就是殁在此树之下的。”刘夫人摸着树干,“克让胆略过人,本应是大人的肱股,却在黄贼手里枉送了性命。”

李克用不回答,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大人,国仇家恨,刻不容缓,黄贼在世上多留一日,世间便又添了无数冤灵。等大仇得报之后,再以礼拜祭才是正途。如若大人在此地伤心流连,那反倒是亲痛仇快了。”

李克用点点头,急步出庙,大喊:“西进长安!”

应声满山回荡。几乎在同一瞬间,数万支松明火把亮起,在荒山上集结成流动的火河,以不可阻挡之势向西涌去。

长安。皇宫大殿。下午时分,大殿前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卫兵站立不动,有气无力。天上不时传来一阵寒鸦之声,巨大的影子风一样掠过地面。只有在此时,卫兵才会抬头看看天空,阳光虽然清冷,但也有些刺眼。

“要是能弄下几只来吃就好了。”卫兵喃喃说。长安城已经断粮半个月,周边坚壁清野,再加上正是冬天,雪上加霜,糙米卖到了一万钱一斤,狗肉更是贵到五万钱。不要说黄巢的卫兵,就是黄巢本人也只能靠马肉黑豆之类维持生存,尚让家只能吃树皮——有诗为证:“一斗黄金一斗粟,尚让厨中食木皮。”这些士兵死心塌地地守在这里是因为没地方可以去。逃兵基本上没有能跑得出去的,被自己人抓回来是死罪,被唐军抓到也是死罪。以后该怎么办?卫兵摇摇头,不再去想,只从牙缝里憋出一句:“朱三儿这狗日的倒交了好运!”

宫门外传来马蹄声,接着一个身穿金甲的武将冲进宫门,把头盔夹在肋下一路狂奔进来:“快通报!控鹤军使林言有紧急军情面圣!”卫兵打起精神,喊:“控鹤军使林言有紧急军情禀报!”“控鹤军使林言有紧急军情禀报!”“控鹤军使林言有紧急军情禀报!”……声音一站一站地喊进去,渐渐远了也小了,但仍回荡在偌大的宫殿之间,发出一波又一波的回声,栖息在脊兽上的乌鸦一惊,纷纷飞起。又是一阵鸦影掠过地面,林言就在这些鸦影中焦急地等待着。良久,寒冷的空气似乎把他的神经都冻起来了,大殿方向终于传来声音:“陛下有旨,宣控鹤军使林言上殿!”

声音又一站一站地传过来。林言抬头,消瘦的脸上露出一丝紧张。他是黄巢的外甥,也是黄巢起事最早的跟从者之一,经历过大大小小的阵仗,但以他看来,这一次的情况前所未有地坏。

大殿很深,很昏暗,没有蜡烛。因为蜡烛用光了。林言径直向最深处走去,黄巢就疲惫地坐在最里端的宝座上,旁边站着两个打牌子的宫女。“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吧。”

“陛下,乾坑店一带出现了唐军。”

黄巢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这不新鲜。头几个月刚在屯沙苑跟唐军打了一仗,双方不是互有胜负吗?”

“陛下,这一次不大一样。微臣看见……”林言欲言又止,眼睛里的紧张神色更甚,“那些唐兵样子很……”

“你看见什么?”黄巢忽然觉得事情不对头,紧张了起来,站起身追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