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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样子的骑兵。”林言努力地想描述清楚他所看到的情况,“几百人,在河对岸,穿着唐军服号,但样子很奇怪,我悄悄看了他们半天,他们摘了头盔,头发是这个样子的。”他用手在头上做出三绺的模样,“有人还打了辫子。”

“你没看错?他们打的什么旗号?”黄巢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里竟然有一丝颤抖。

“没字,好像……上面画着一只生双翼的老虎。”林言回忆着说。黄巢听到回答,一下子跌坐在龙椅上。慌了神的林言急着叫几声:“陛下?陛下?”

“李克用到了。”黄巢的声音仍然很冷静,脸颊上的肌肉却在不住微微抽动,“沙陀蛮子来得好快……朕许下太尉高官、万钟重赏、列土封王……他为什么?唐朝跟他不是有大仇吗?唐朝给他的封赏能比朕给的更高?该死的李鸦儿……传朕的口谕,诸军无令不许妄动,严守城池,沙陀蛮子的骑兵厉害,不可轻敌。敢擅自出兵者杀无赦!林言!”

章之三 风雷上源驿(7)

“臣在。”林言连忙抱拳行礼,“皇上有何吩咐?”

“选些能干机灵的精锐去周围侦察一下,看看他们到了哪里,军力有多少,多少骑兵。”黄巢有气无力地挥了一下手,“传黄揆、张居言、霍存!”

命令又一声一声地从殿前依次喊出,水波一般发出悠悠的颤音。林言不敢再多口,躬着身子倒退了出去。阳光依然清冷,但缓和了些,已不再像刚才那样刺眼,但冷气却直直地杀进心里,驱之不散。林言打了个激灵,急步走出宫门。

大齐政权刚建立不久就已经陷入风雨飘摇的境地,这个结果的出现,跟黄巢部下不成熟的组织形式有很大关系。由于这些人大部分跟黄巢算是半部下半发小的交情,极难节制,因此各划派系,勾心斗角,给了唐军各个击破的良好机会。朱温就是受不了孟楷的排挤才降唐的,因为这一次投机,史书给朱温开了本纪,却把黄巢安排在叛逆列传中,称呼朱温为“帝”,黄巢及其手下则都带了个“伪”字——其实谁比谁好多少呢?

中和三年二月,由于李克用的逼近,黄巢不得已,聚集长安城内的几乎所有部队一共十五万人,在梁田陂与沙陀军摆开了战场。此时他四面受敌,南有二郑之一——另一郑就是李克用的眼中钉郑从谠——凤翔节度使郑畋挡着他下四川进一步威胁唐朝廷的路,其他几面有赵犨、王重荣、周岌、诸葛爽、王铎这些人紧紧包围,除了正面应战之外别无选择。好在唐军相互之间勾心斗角,不作配合,只想着自己掳掠立功,否则早把黄巢打倒了。

这部分齐军由尚让总指挥,赵璋为副,重要的齐将都参战了。黄巢给尚让拜了个官职叫“平唐大将军”,节制各部人马。大军乱糟糟地就开出城去,士气倒也还算高昂。对这支军队而言,怎样都比在城里烂死好,哪怕是出去跟沙陀人拼命。

两个月过去了。

消息刚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后来渐渐变少。李克用在梁田陂打败了齐军,尚让等退踞华州。李克用围住华州日夜攻打,然后消息突然就断了。不用问,是消息没有办法传递了。

黄巢站在皇宫城门的城楼上孤独地等待着自己这支最后的军队被送进不可预知的命运,忽然之间感到自己异常脆弱。天地之间的寒意一阵一阵袭来,他裹紧身上的大氅,喃喃说:“朕算个什么皇帝?”

忽然他放声大吼:“朕算个什么皇帝!”

城墙下剩余不多的卫兵吓得一哆嗦,片刻后就恢复了镇定,不再朝上瞧。地平线远端平林漠漠的地方弥漫着轻烟,黄巢眯起眼睛,直到他确认这样做毫无效果。黄巢在北风中打了个寒战,从城墙上一阶一阶地走下来,天空很高,云很淡,这是严冬里一个难得的晴朗天。再过一小段,春天就要来了,黄巢忽然很怀念江南的梅花。

他走进后宫,不远处的园子里传来一阵娇笑,那是他的妻子曹氏,大齐王朝的皇后。他露出一丝微笑,走过去,从月形的园门里走进去,他的妻子和儿子正在园子里扎风筝,看他进来了,连忙行大礼:“陛下。”

“皇后请起。”黄巢笑着迎上去,“老夫老妻了,不必如此。在做什么如此开心?”

“孩儿吵着要放风筝……”曹氏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要不,陛下也一起……”

黄巢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在瞬间变坏了,他总是如此,尤其是最近陷入绝境之后更加提不起精神:“朕有些疲倦,皇后带他玩也就是了。”说完走入园子深处,找了一张石棋盘,在棋盘旁的矮凳上坐下,胳膊放在棋盘上,头枕着胳膊,一股倦意袭来,不多时,他睡着了。

黄巢做了一个梦,梦中是噬人的火焰,燃烧在破败的孤城里。他独自一人行走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升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孤独。他开始奔跑却又不知道自己想要摆脱什么,跌跌撞撞,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天空深黑,周围的火焰越烧越近。黄巢喘不过气来,大喊:“王大哥!王仙芝!”

章之三 风雷上源驿(8)

然后他记起来王仙芝已经死了。于是他又喊:“尚君长!尚贤弟!”

尚君长也已经死了。黄巢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四周的火焰腾起千丈,好似马上就要把他吞噬一般。前面出现一个衰朽的老者,黄巢大喜,喊道:“爹爹!爹爹!”

他父亲早已死了。等他明白这一点之后忽然怔住,看着那老人走进火里,火光一旺,就只剩下了一点灰烬。周围的火焰压过来,火焰外面似乎传来了喊杀之声,喊杀声越来越清晰,黄巢似乎看到两杆大旗在激烈交战,上面分别绣着“齐”字和“唐”字。他着急地大喊:“怎么样了?怎么样了?为什么无人禀报战局?你们杀呀!唐室贼仁残义,诸侯割据,民不聊生,灭了唐室,我们才有饭吃,老百姓才有饭吃,你们杀呀!”

火焰外面的两面大旗和旗后的两支军队走马灯一样在相互厮杀,黄巢在火焰内部声嘶力竭地喊着,忽然齐字大旗倒了,外面传来齐军的呼喊:“败了……败了……大军溃败……”黄巢不禁大叫起来:“胡说!你们胡说!朕是不会败的!朕……”

他好像又回到了考场上,看着卷子上的题,冷汗涔涔而下,大脑一片茫然。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知道,落第的恐惧像潮水一般一次又一次侵袭脑海,黄巢定下心神,看着题目:“本朝四十年不求边功论”,本朝四十年不求边功?我大齐正要扫清寰宇,建个天下平均的基业,怎么会不求边功?他颤巍巍地提起笔,在卷子上写下一个“朕”字。

“大胆狂徒!此乃天子专称,汝一介草民安敢擅用!来呀!给我推出去斩了!”

几名刀斧手忽然出现,拉起黄巢就往外拖。黄巢大喊一声,接着猛然醒来。虽然天气寒冷,他额头的汗珠却止不住地向下掉,心脏也剧烈跳个不停,心情却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一个梦,一个梦而已。

“败了!”远处传来嘈杂的喊声,黄巢一惊:难道梦还没有醒?忽然之间他气血翻涌:败了!一定是败给了沙陀蛮子!大齐要完了!黄巢捏紧拳头,指甲刺进手心,他站起来声音沙哑地大喊:“把那些妖言惑众的都给我抓起来治罪!”

不远处的曹氏吓了一跳,连忙跑来:“圣上?”

黄巢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名宫女匆匆跑进园子磕头:“陛下,平唐大将军请求面圣。”

“什么事?”黄巢扶着石棋盘,直勾勾地盯着宫女问道。

“奴……奴婢也不知道……”宫女吓得不轻,磕头如捣蒜地回答。黄巢颓然坐在石凳上:“败了……不,只要还有一线生机,朕就没有败!”他好似又恢复了一些神采,“最多也不过是个两两之局,沙陀贼也必然损兵折将,我军绝不会败!”

他提起衣服向大殿跑去。穿过皇宫高墙之间的甬道,足音回荡在两墙之间,声音急骤。

大殿前的广场上乱糟糟地挤满了溃兵,几员大将,如尚让、霍存、葛从周、他的几个弟弟、林言之类,正焦急地等待着。黄巢刚一出现,尚让就迫不及待地跑过去:“陛下!撤吧!沙陀蛮子快到了,我们顶不住了!”

黄巢停下脚步,瞪圆了眼睛看着广场上这一群人:他们想干什么?想造反?想逼宫?我杀了他们!乱兵本来嘈杂不堪,黄巢一出现就立刻静了下来。

“陛下?”尚让小心翼翼地开口,不确定他是否听到了自己的话,接着舔舔嘴唇再次说:“赵璋自愿断后,他只有三次齐射的箭了,支撑不了多久,我们还是赶快撤吧!”

黄巢猛然回过神来,转过头盯着尚让:“十五万大军……十五万大军……两个月就没了?”

“臣罪该万死。”尚让躲避着黄巢的眼睛,“一来是沙陀贼的骑兵厉害,抵挡不住,二来士兵们粮草缺少,士气低落……陛下,快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其他几名将军也附和:“是啊,陛下快下令吧!”

“恳请陛下降旨起驾!”下面的士兵中不知有谁在喊,众士兵好似受到感召一般一起喊了起来:“恳请陛下降旨起驾!”

章之三 风雷上源驿(9)

黄巢大笑起来。众将领面面相觑,目瞪口呆。他们以为他疯了。笑声渐渐停下,广场上的士兵们还在乱嚷,黄巢的脸恢复了平静:“宣旨。”不等尚让反应,他就一股脑儿地说下去:“两个时辰后开拔,趁着唐军还没有包围,我们先撤出这个死地。我们往河南走,那里的唐军力量最弱。尚让做先锋,从周断后。从周,你一定要约束士兵不得剽掠,我们必定还要回来的。”说完不理众人,径直走向了后宫。

李克用赶到的时候,长安城正熊熊燃烧。兵溃难约,黄巢残部中有些乱军在东下蓝关之前终于还是抢掠焚烧了这座数代古都,繁华的长安,翰林院的无数珍贵藏书,绝无仅有的古建筑,都随着夜空下的火焰化作灰烬,没有一丝痕迹留下。

“黄贼疯了!丧心病狂!天必厌之,天必厌之!”陈景思看着燃烧的宫殿号啕大哭,“先帝啊!陛下啊!微臣无能,微臣罪该万死,国之宗庙……”

李克用安排手下救火,把陈景思劝到被当做临时指挥所的兵部正堂,皱着眉头听陈景思号丧,也不好开口劝。他脑瓜简单,觉得烧了就烧了,再造一座不就得了,反正皇帝有的是钱,学我们这样节度使一级地方干部的小家子气要招人笑话的。最后陈景思实在哭得他烦不胜烦,走也不是待着也不是,于是开口问:“陈大人,依下官看,这京城咱也收回来了,黄贼也遁了,还是请天子还了旧都,我回河东去?”

“啊?什么?这万万使不得。”陈景思一激灵,脑子里瞬间冒出无数念头,然后异常准确地汇聚成一条思维线索,“旧都是要还的,但黄贼虽然新败,从附的乱党依然人数不少,还要偏劳李节度再接再厉,一鼓作气,成其全功。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啊,凌烟阁上多一幅李节度的画像,于君固然是无上荣光,就是在下,也跟着大有脸面啊。”

凌烟阁?李克用心里突地一跳。

“我这独眼龙估计画上去不怎么好看。”李克用打了个哈哈,“再说陈大人也太抬举下官了。现在不成,大军刚打了几个月仗,得休养。再过几天开春解冻,骑兵也不好走。好在黄贼已经被赶出了京师,北面边患又多,圣上将边事托付给了陈大人和下官,你我也得回管地去整治防务。再说那么多节度使,咱也要让别人立功不是?如若明年黄贼还在猖獗,到时我们再行追讨也不迟。”

陈景思是在官场打过多年滚的人物,但李克用这样的老实人他没怎么对付过,还以为他捏架子:“李节度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朝廷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下官的表文已经送往成都,郑大人不日归京,太原节度使一职已经着落在阁下身上。李节度还缺什么?下官连夜写表,请朝廷尽量供应。”

李克用皱起了眉头。他也不知道脑子里怎么会出现这种奇怪的想法,有些期期艾艾地说:“这个倒是小可……还有件事……”他憋了半天,脸色通红,“能不能求朝廷给先父议个谥号?”

李克用简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提出这种要求。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许多次,都被硬生生地压制住,但在眼前,在这个最有可能也最接近的时刻,忽然之间就蓬勃升起,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这不是你,他惊慌地想,你不是最讨厌汉人那一套吗?

李克用曾经很不喜欢李国昌对汉文化的盲目崇拜,那种崇拜要是基于理解和欣赏之下的还罢了,但问题恰恰是李国昌屁也不懂,只知道不崇拜不热爱就会被士人阶层瞧不起和笑话。李克用是沙陀人,他的心腹、士兵也大抵都是沙陀人。但沙陀人怎样落草?怎样生活?怎样死去?这些他们却一概不知。李克用连突厥文字都不认识,沙陀语也基本不会,毕竟他们已经被同化了很多年。他曾经想过以保持沙陀传统为荣,在二十岁之前是如此激烈地抵制着汉地文化圈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