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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连什么是沙陀传统都不知道。

文化的强大力量使他的所有抵抗都显得微不足道。李克用在一个不知道的时刻已经被击溃。他徒劳地抓着自己是沙陀人这根救命稻草,却发现自己和一个偏执地认为自己是汉人的沙陀人没有什么本质不同。李克用紧张地看着陈景思的反应,见他不答话,又鼓起勇气带着商量的口吻问:“能不能给个忠武或者武穆?……实在为难的话,带个‘武’字行不行?”

章之三 风雷上源驿(10)

他在万军阵中不会有一点恐惧,却在求两个字的时候心惊胆战。

“武穆?忠武?”陈景思苦着脸,嘴角两边的皱纹拉到腮下。

“生封上柱国,死谥武穆王。”华夏文化讲究立德、立行、立言,豹死留皮人死留名,正是在这种文化影响下,古人对自己死后在后人嘴里的印象分重视到了紧张的程度。谥号就是一个人一生的总评价,忠武和武穆这两个谥号对武将来说是不能再高的绝顶评价,大致类同于文臣的文忠和文正。这几个谥号的所有者如果列一份名单,那会豪华得令人瞠目结舌。陈景思自己也不知道,他所要极力维持的这个东西,也正是李克用要极力尊敬的这个东西,不管表面上看起来如何不值钱——朝廷连太原城都可以封给李克用,这只是两个字——但事实上,这点虚名里包容着许多一脉相承的神圣的尊严和高贵,是绝对亵渎不得的。什么都能妥协,就这个绝对不能妥协。

“武穆和忠武……老大人虽为社稷打了这么些年仗,但这两个谥……恕下官直言,绝无可能。一定要议的话,武字也希望不大。须知议谥号这事情本身就已经了不得,依下官之见,最有可能是庄、愍、厘这些个不好不坏的字,若是再带个威、思什么的,就已经算是朝廷给了大恩荣了。”

李克用垂头丧气地低下脑袋,又在心里哀叹一声:这薄情寡义的朝廷啊。同化就是这么出现的。小时候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痛骂,现在悄悄想这句话的时候倒像是孩子对大人的幽怨。

很多年后,李存勖登了基,追封祖宗,给李国昌上谥号之际实在不知道自己这位未见过面的爷爷喜欢哪个调调,只听父亲多次说起他喜欢会士族,穿学士的锦袍,于是把这一最高指示传达给郭崇韬豆卢革之类比较而言有些文化的手下,李国昌于是最终谥了文景皇帝,庙号献祖。这个谥号一出来就引来天下嘲笑,因为跟他生平事迹完全搭不上边。而李克用求不来的那个“武”字,最后被谥在了他自己身上,不过到那个时候他已经不知道啦。

“算了吧!”李克用哀叹出声,“有劳陈大人,家父的事情再说吧。黄贼东进蓝关,请陈大人致达天听。对,还有一事,”他想到了眼下更重要的一些事情,“舍弟克修功劳颇大,我部将领也有不少新立了功,是不是也请朝廷降恩给些封赏?”

“该当的,该当的。”不谈谥号,陈景思明显松了口气,“下官这就上表,回头李节度给我个名单。”

中和三年,唐王朝丢掉三年之久的首都长安终于被夺回来了。李克用连战连捷,立下大功,威名远播。遁入蜀地的僖宗皇帝也得以结束流亡生活,重新回到历代先祖生活和工作的地方。大唐的社稷算是保住了,没有彻底崩坏。黄巢撤退到河南一带,继续在四方打游击。李克用听刘夫人的,刘夫人不叫他继续追黄巢,他就不追。不能把功立到头,不能叫朝廷觉得实在没什么可赏的了——这是刘夫人的哲学。饶是如此,僖宗为了安抚李克用,还是极尽恩宠,短短几天里给他几次加封,给了十几个整个沙陀族都没得到过的官位,连宰相都让他兼了一个。计有蔚朔等州观察处置等使、检校尚书左仆射、代州刺史、上柱国、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太原尹、北京留守、充河东节度、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封陇西郡公,食邑七百户。刘夫人被封为秦国夫人。李克用的兄弟和将领们也都升了官发了财,人人喜气洋洋,带着队伍往家走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历代史家谈到君王论功行赏的时候,总有这么一句:不能让士兵觉得打仗是好买卖,那样他们就会盼着打仗,骄兵难驭。唐王朝至少在这一方面无疑是极其失败的。唐朝的士兵,有战争要打,没有战争创造战争也要打;主帅愿意要打,主帅不愿意打干掉他换个主帅也要打。整个中晚唐长期处于糟烂状态,究其原因,一半也是因为朝廷极端重视战功,打仗杀人在士兵们看来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而已。

中和三年,也就是公元883年,李克用父子多年的愿望终于变成了现实,整个河东,包括朔州、蔚州、代州、忻州、大同、太原等等重镇都划归他们治下。只等太原城的柱国府正式落成,李克用就心满意足地兵进太原城,沙陀族奋斗几代终于在这里扎下了根。

章之三 风雷上源驿(11)

但当年夏天发生了一点不大不小的事情,李友金病故了。他虽然背叛过李克用父子,但怎么说也是李克用重新进关的大功臣,在沙陀族内算得上德高望重,李克用甚至把给自己老爹迁坟的大事交给他办,没想到他在代州染上了瘟疫,抢救无效,就此呜呼哀哉。李友金没有儿子,李克用给他族叔主办丧事,极尽哀荣。出灵那天太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全到了,招魂幡排出去能有几里,全太原城披麻戴孝一个月,纸人纸马金山银海塞满一条街,大吹大打,两排四十九个和尚敲着法器做法事。

李克用额头上扎着白绫走在灵车后头,后面跟着太原本地世族和沙陀贵胄,还有他的心腹将领和义子们。义子阵营是李克用军的一大特色,为了团结手下,他把得力将领收为义子,如李存璋、李存孝、李嗣源、李嗣昭之类。日本战国时代也搞这一套,起了个本地名叫“一门众”。成也义子,败也义子,这些义子们为后唐开国立下过赫赫战功,但也直接造成了后唐中期的内部攻杀——这是后话。李克用死个把族叔倒不见得伤感,伤感的是阖族没一个人知道沙陀人是怎么办葬礼的。

送葬的队伍出了城,顺着道路向北,向代州而去,那里是沙陀祖坟所在。按照礼节,李克用作为下一辈长男和族长,是应该一直送灵入土的,但他同时也是朝廷委任的地方大员,忠孝不能两全,陈景思说送出个三十里也就可以了。李克用即叫两个弟弟——李克恭和李克宁扶灵送归,自己跟在队伍旁边送上一舍聊尽孝道。

马队经过之处道路两边围满了人。那时候娱乐事业不发达,有钱人出殡跟庙会一样算是大项目,群众乐于围观,所至如堵。李克用左顾右盼,颇为自得,心态跟打了胜仗的将军没什么两样。盖寓策马上来,悄悄提醒:“大帅要镇定,要……算了,大帅多少要拿出点伤心的样子,你现在等于是孝子,得自重啊。”

“为什么?咱家这么显赫辉煌,这是大好事,为皇上立功换来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干吗要装伤心?”

盖寓摇摇头。李克用有再多的领袖之才、枭雄之姿和军阵之能,也掩盖不了这个人在某些事情上头脑简单孩子气十足的事实。盖寓觉得还是少说为妙,这个解释起来太麻烦。

马队经过一小片庄园,门口站了一堆看热闹的人。李克用虽然只有一只眼睛,但这一只眼比平常人两只眼还要尖不少,一眼看到在大门口伸着脖子的人之后,门扇里露出半张女子的脸也在充满好奇地看着送灵队伍。虽然只有半张脸,但容光绝世,妩媚风流。李克用登时连骨头都酥了,看着她微微一笑。那女子察觉到李克用垂涎三尺的嘴脸,略带厌恶地皱了皱眉头,转脸藏回了门后。

李克用心荡神驰,比刘夫人还美的女子他还是头回见到。他招招手把盖寓叫来:“刚才那是谁家的姑娘?这般……这般好看。”

盖寓笑了笑:“城外曹家的。小娘子颇不俗。怎么,大帅有意思?在下帮你踩踩盘子?”踩盘子是做贼看道路的黑话,本来属于不敬,但沙陀兵和贼区别不大,李克用向来就不以为忤。

“别胡说。”李克用脸上尽是忍不住的笑意,“万一被夫人知道,你不死也得脱层皮。”

李克用好色尽人皆知,刘夫人对之无可奈何。最无可奈何的是李克用那点花花肠子在她眼里简直就是小孩玩意儿,偷腥后煞费苦心地遮掩并自以为得计,刘夫人又不忍心揭穿他。一来二去,李克用觉得自己手段高明,越加大胆放纵,刘夫人哭笑不得。怪来怪去,似乎也只能怪自己没本事,肚子不争气,拴不住他。哪有猫儿不偷腥,认了算了。

曹氏是城外的一家小地主,祖上也当过兵,后来在战争中发了点财,于是置办家业,养部曲,当起了豪族。家业不大,但也将就过得去。做这一行,得随时和藩镇搞好关系,关系好了才能不被吞并,并有可能捞些剩余油水。曹家没那么大能耐和李克用本人攀上交情,送过盖寓两回礼,却连他的面都没见着,但盖寓倒是知道了这家和这家的女儿。时下看李克用一脸色迷迷的样子,冷笑两声,招过一个亲随来说了两句话,那亲随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章之三 风雷上源驿(12)

三十里送灵还没走完,盖寓已经来到了曹氏的宅子,曹老太爷一看,神仙下凡尘,这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好事。盖寓倒也干脆:“曹老太爷一向安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下官给你保媒来了。老人家答应最好,不答应,下官就太难交差了。”

“答应,答应。”曹老头哆嗦着说,弄不清盖寓到底要替谁拉皮条。下官?他的上司?难道他要替陈景思做说客?曹老头心里大大打了一个寒战。要是女儿嫁了陈景思,那将是家族洗不去的耻辱,女孩子送给太监?幸好盖寓没让他再胡思乱想:“你老头儿老运亨通,李相爷要讨一房小,你的女儿十五岁了,能出阁了吧?”

“能,能。”曹老头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羞恨夹杂着受宠若惊,半被迫半自愿地把女儿献给了李克用做外宅。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刘夫人很快就知道了一个大概。李克用虽然在她面前还是老实得很,但时常不归,借口找了一个又一个,这些哪能瞒得过刘夫人。她身在闺阁,但对沙陀军中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李克用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握之内。一日,她刚用过晚饭,一边洗手一边和李克用的丫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你在老爷那边多久了?”

“回夫人的话,奴婢伺候老爷半个多月了。”

刘夫人心不在焉地洗手,目光消失在窗外遥远的地方,声音里略微有些幽怨但还是冰一般:“这半个多月……你们老爷,最近闹得有些不像话吧?”

小丫环当时就吓得软了半边,跪下使劲磕头。刘夫人笑笑:“那就是闹得过于不像话了。别怕,起来,我知道他外边有人了。我有事情要问你。他们都说什么?”

“没……没听清楚,就听老爷说,夫人没有孩子,犯了七出之条,要休了夫人,娶她做大……”

“什么?”刘夫人大怒,有些急火攻心。这有些超越她的想象之外。李克用胡闹也就算了,一旦威胁到她的地位,一旦触及到她那点短处,刘夫人可是不答应的!“他们在哪儿?”

男主外女主内,小丫头本来就是她的人,再加上她才干过人,驭下有术,众人向来惧服。夫人一到,老爷算哪根葱。一看夫人动了真火,小丫头赶紧回:“老爷在……”

是时李克用正在曹小姐的闺房里,做什么史书上没记,但想来总不至于是一起吟诗作赋歌颂皇上天恩。曹家上下都知道个大概,但谁也不敢去打扰。正在这时,曹小姐做士兵小头目的兄长回家了,觉得家里气氛尴尬,找了个仆人悄悄一问,火冒三丈,当下就要进后园去抢人。他爹顾不得许多,和身扑上,双臂死死抱住儿子的腿:“作孽的畜生!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曹家后生瞪着血红的眼睛喊,“我剁了那个狗日的!”

“天下将乱,谁胳膊粗,拳头大,就是他说了算。”曹老头苦拉着儿子不放,“畜生你小声些,不要带累你老子和全家性命!”他儿子要去抢妹妹,又气又急,推时用力大了些,把老头儿搡到台阶上撞了头,老头儿立刻直挺挺地一动不动了。曹家后生慌了神,把他爹拖到一间房子里,放在床上,起身想走,他老爹又把他拉住了:“可千万不敢去……只当是爹求你了……”

“你……爹你居然装晕骗我!”曹家后生又惊又怒,“那是你自己的女儿呀!就这么由着那禽兽……你简直……”

“爹这也是没有办法呀!”曹老头老泪纵横,压低了声音,“李节度一个不顺心是要杀人的!咱家是什么人家,能跟他斗?苦了你妹子爹也不忍心,但那都是没有办法呀!”

父子俩正争吵不已,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仆人把门推开一条缝,眼神里透出十足的恐惧:“老爷、少爷,门口来了兵,把咱的宅子给围上了!”

“谁的兵?”曹家后生一激灵,伸手去够放在桌子上的刀,“老子跟他们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