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能可不能……听爹的没错,凡事不能冲动……”老头儿一边阻止他的儿子,一边问:“谁带的兵?他们要干什么?”
章之三 风雷上源驿(13)
“沙陀兵。他们什么也没说,就是叫大家各自进屋,不管有事没事都不要出来。领头的……”仆人露出一个奇怪的神色,“领头的是位夫人……”
带兵围宅的是刘夫人。她没用半个时辰就套出了事情前后本末,点起李存璋李存孝两人,带着一队骑兵直扑曹宅。盖寓知道不妙,预先躲进了陈景思的宅第,逃过一劫。曹宅上下人等没见过这个架势,惹不起,全都躲了。刘夫人叫李存璋李存孝守在外面,自己直奔后园。
李克用和曹小姐得到消息,浑身抖得筛糠一般。李克用当即要跳窗户逃命,曹小姐没了主意,牢牢抓着他不让他走。正在推搡间,门一响,刘夫人进来了。李克用有如斗败的公鸡一般悄没声地溜下地,曹小姐悄悄退到床边抓住支杆。刘夫人微笑起来,找了张舒服的椅子坐下。李克用心里发毛,不知道她到底要干吗。
李克用祖上就怕老婆,家学渊源,到了他这一代怕得尤其厉害。他老爷子李国昌极重视刘夫人,等李国昌一死,刘夫人的精神特征中就忽然掺杂了一部分李国昌本人的精神特质,导致李克用看她的眼神有时候简直像是在看自己的老子。偷情这事情也就自然而然地演化为瞒着大人的小孩子游戏。从李克用在历史记载中的许多举动看来,他的行事痕迹有时候非常孩子气,大略就是受了夫人的威压,这是后话不提。总之,在这种当头打击下,李克用简直是六神无主,压根儿也没动重振夫纲或者是叛逆反抗的心思,只等着夫人发落。其实说开了去,当初他那句休了刘夫人娶曹小姐的话不过是激情上头来的场面话而已,从来也没有真正将之落实的念头。但就算他没这个念头,刘夫人也不可能准许别人这样捋自己的虎须。
刘夫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在心里打起了算盘。李克用是个白丁,刘夫人不一样,她可是读过书的人,看着曹小姐楚楚可爱的样子心里触电一般升起八个字:我见犹怜,何况老奴。就在她回味这八个字的时候,心里的什么东西好似坚冰溶解了,她叹口气:“曹小姐是吧?”
曹小姐慢慢抓着床架双膝跪下:“给夫人行礼了。”接着一股羞愤不可抑制地冲上心头,把胸口堵得严严实实的,接着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刘夫人叹息到:“起来吧,别哭了。年纪轻轻的……罢了,咱们都被这个不长进的汉子给骗了。你要愿意,以后咱姐俩就相依为命吧。命该如此,怨不得人。”
曹小姐还在那里哭个不停,李克用冷汗一头一头地出,连连向曹小姐使眼色,盼着她赶紧认了。刘夫人一眼瞥见,冷笑两声:“出去。”
“夫人说什么?”李克用一头雾水,没听清楚。“叫你出去!”刘夫人终于控制不住地站起来,脸上好似罩了一层严霜。李克用见势不好,一溜烟跑出门,临走还把门关上了。一出小院吓了一跳,李存璋李存孝各自带了些人马把小院围了个密不透风。“你们来干吗?”
李存璋李存孝瞪圆了眼睛:“大……大帅?”还是李存璋先回过味来:“夫人有令,不敢违背。我二人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夫人有命?”李克用一肚子都是火。他知道义子们都听他老婆的,但不知道她居然能随时调动自己的手下,“夫人怎么说的?”
李存孝看看李存璋,李存璋走上两步,附耳低言:“夫人说,要是她和大帅一起出来,就进去杀光这宅子的人,要是大帅先出来,就装着什么都没看见。”
李克用倒抽一口冷气,思忖片刻又问:“那要是只有她一个人出来呢?”“这个……这个夫人没示下。”李存璋说,然后谄形于色跃跃欲试:“大帅,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杀进去吧,这家看样子挺殷实的。”
“别胡说八道!”李克用吃了一惊,“都走,回去,别在这儿添乱。”
“可是夫人那边……”李存璋有些犹豫。
“你是朝廷的将军,不是她的私兵!”李克用恼怒之极,“都给我滚回去!”
章之三 风雷上源驿(14)
李存璋踌躇片刻,拉上李存孝带队走了。李克用闷闷地在曹宅外面逡巡了几步,抬头,天上繁星点点、河汉贯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倒霉的日子。想了想,咬着牙小声从喉咙里憋出一句:“这婆娘真如此凶狠!”
不提他如何背地里发牢骚,刘夫人打定了主意,给曹小姐梳妆打扮,拉了曹小姐的手径直走向正厅,一路上问:“多大了?家里有几口人?……”诸如此类。曹小姐一声不吭。刘夫人上了火气,把她拉到树阴下教训:“女人得学会认命,我这是要带你去向你父亲提亲,你这么躲着藏着也不是办法,你难道要当他一辈子的外室?”她激动地说了几句之后口气又软下来:“李鸦儿虽贪财好色,但天下将乱,这人是个英雄人物,终身可托。我看你这孩子老实可爱,能拴住他的心,才想着成全你们,正正经经地把你接进来。我都认了你还有什么不认的?明白吗?”
曹小姐胆怯地点点头:“明白了。”
“明白了先给我见个礼,叫声姐姐。”刘夫人得意地说。
曹小姐思忖片刻,屈服了,在小雨后潮湿的地面上执了见夫人的礼节。此后她的一辈子都生活在刘夫人的阴影之中,而她也满足这一切,直到最后终于可以打一次扬眉吐气的翻身仗时竟然会因为与一直以来的观念抵触而惶恐不自安。
李克用在忙着讨小妾,黄巢在干什么?
黄巢和陈州节度使赵犨耗上了,可以这样认为:黄巢是间接死在赵犨手里的。齐军在东撤的时候经过陈州,被赵犨打了一个伏击,损失上万人,黄巢手下的大将孟楷被活捉砍了脑袋。黄巢大怒,指挥军队围住了陈州。这一打就是几个月,赵犨坚壁清野,指挥军民拼死抵抗,黄巢硬是拿陈州没有办法。时间越拖越长,齐军的给养快吃光了,部下百般苦劝,黄巢就是不走,一心一意非要把陈州拿下来不可。
黄巢的士兵饿着肚子,围上陈州,打不下来也拖着不走。双方在城墙上下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谁拿谁都没办法。齐军连残部带裹挟而来的饥民还有一二十万,是一股相当可怕的力量,诸藩镇谁也不愿意浪费实力来搅这趟浑水。是以赵犨喊破了嗓子向朝廷和周围求援,援军却从没出现,要么是爱莫能助,要么干脆作壁上观。陈州的百姓知道城一破,自己也难免受乱军之苦,于是帮助赵犨协力守城,把自家房子上的瓦都拆下来,担上城墙和官兵一起投掷爬墙的齐军。围城几个月,城里的存粮吃完了,连库房里的皮带、马鞭子都被煮来吃了,但奇迹般地,这座孤城依然屹立。
“赵犨平日倾慕张巡为人,誓言要让陈州变成第二个睢阳,依微臣看,这地方是数战之地,易守难攻,周围的唐军又不断骚扰,实在不宜久战。大军要给养,将士们要休息,咱们还是快点往殷实的地方撤吧。”
黄巢和尚让在营地里转着,视察军情。破烂的、窝棚一样的营帐里横七竖八躺着饿兵,看到他们过来连眼睛都不愿意费力气去转。远远近近灰蒙蒙一片,毫无生气,黄巢感到自己行走在饿殍遍野的尸堆里。
“昔日孔圣人在陈蔡绝粮,想不到朕今日也要身受此厄。”黄巢吐出口气,围了几个月,他也知道实在难以进入陈州。“再攻三日,如果还攻不下来,我们立刻走。对了,你再派人到周围去找些粮食。四十里没有就跑五十里,偌大个中原怎么能没粮食?咱们还有多少存粮?”
“也就这两天的了。每人每天能分到四两多。”那时一斤十六两,四两多合现在的二到三两。黄巢咬了咬牙,又跟尚让重复了一句:“把剩下的粮食都发给大家。明天下午之前,我们必须弄到粮食撑完这几天。”
“微臣明白。”尚让行了个礼。两人就又开始丧气地、一言不发地逡巡在难民营一样的营地之中。
一天过去了。尚让得到的所有消息都是让人失望的,周围方圆几十里地,已经没有一棵庄稼了。二十万人马面临断粮的窘境,黄巢垂下头看着地面很久,似乎不相信自己居然被逼到了如此地步。忽然他振衣站起:
章之三 风雷上源驿(15)
“兄弟们!”
黄巢爬上一处高台,他的心腹手下在身边张刃护卫。黄巢扫视下面一张张仰望向他的人脸,声音在夜里远远传了出去。他的士兵们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最后的给养,一边抬头看他有什么话要讲。
“我跟大家说实话,我们的粮食不多了!我们没地方可去,四周唐军都在等着拿我们的脑袋升官发财!我们的父母妻子都被他们杀了,我们跟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现在退就是死,进才能活,打下陈州才有饭吃!陈州已经撑不住了,今天晚上,咱们就要攻进陈州!”
尚让在人群中振臂一呼:“打破陈州!”
几名大将也跟着喊,齐军仿佛受了魔障一般被感染了,纷纷振臂向天:“打下陈州!打下陈州!”
尖利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在宁静的夜,赵犨和几个兄弟、子侄站在城墙上,消瘦得简直不成人形。士兵们在城墙上紧急列队,情况不比他们好多少。没有箭了,兵器也快消耗光了,士兵们已经在用石头、木棍甚至是自己的身体阻挡爬城墙的齐军。他们用躯体把齐军砸下城墙之后,自己也立刻遭到灭顶之灾,以此为代价去打退敌人的一次次进攻。现在士兵们已经精疲力竭,赵犨看着城下海一般的火把忽然觉得万分疲倦,他在想自己在城破的那一刻是否能如同张巡一般保持高傲的尊严。
火把的海洋烧到了城下,齐军士兵推起长梯,向着城墙冲锋,如同一片火焰的大海在拍击岩石。城墙就是生死线,双方在这里犬牙交错,半步不退。夜空里响彻哀号、兵刃撞击、火焰灼烧肉体和咬牙切齿时的吱吱声。这些饥肠辘辘的人们起先是为了忠诚,后来是为了活命,现在则是为生命索取代价而拼搏。火把投到城门口,时间流逝,城门越来越脆弱,忽然巨大的咔嚓一声,城门拍在了小吊桥上。齐军士兵发出胜利的兴奋的怒吼,就要向城中冲进去。
“跟我来!”一名身材壮硕的守城兵高喊一声,在身上背了四五把障刀,爬上城楼,对着下面汇集在城墙门洞处舍生苦战的齐军士兵大吼一声,纵身跳了下去。身子尚在空中,他已经双手各抽出一把刀,雷霆天降一般斩在两个齐兵头顶,两个半边的身子随着刀势一拖被挑到半空。
“阳五!”赵犨叫了一声,伸出右手想拉住什么东西,肩膀上的箭伤一阵疼痛,他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实在是太累了。
那个跳将下去的将领就是周德威。他在云州军变之后辗转漂流,做过强盗,做过保镖,做过部曲。生逢乱世,就要服从乱世的规则。周德威到中原,进入陈州准备找碗饭吃,却碰上黄巢围城。无法可想,他也投入了抵抗队伍当中,有时候确实是屁股决定脑袋。如果他不是进入陈州才赶上战争,而是在陈州外围就被齐军抓住,历史又将如何?总之,周德威凭借勇毅获得了赵犨的赏识,在守卫陈州的战斗中卖命厮杀。他也曾经指挥过一支三十多人的小队——但现在已经都没有了——每每临阵时他都冲杀在前,身先士卒,他的士兵们在前几个月的战斗中已经伤亡殆尽。在这最后的战争中,他凭着一腔血气从城头鼓勇跳下时,身边已空无一人。
周德威双脚一落地,齐军的士兵们已经潮水一般朝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敌人冲了过来。周德威双臂用力,舞起一大片刀花,冲得近的齐兵惨号着纷纷倒地。他什么也不想,只是拼命。守住这里,守住城门,守住最后的希望!也许命运已决定了陈州必将沦陷,但命运并没有决定他周德威不得奋战。
齐军的军势在周德威的突然打击之下稍馁,大门重新被唐军占据。齐军稍稍吃惊之后再度挤了过来。周德威挺起双刀,头也不回地大喊:“守住城门!”
寸土之战变得前所未有的惨烈,每一瞬间都似乎长达一个世纪。
“大帅,那边!”城墙上赵犨的左右忽然惊喜地指着远方喊出声。赵犨望过去,天色渐明之下,清晨遥远的山坡后面慢慢挑起一支大旗,影影绰绰。旗面猎猎迎风,没有文字,大红底色之中有一只生了双翼的金色老虎图腾。接着,披着马甲的骑兵从山坡后出现,排成三道箭头型缓慢地逼近战场。
章之三 风雷上源驿(16)
“沙陀兵!沙陀兵到了!”
恐惧的喊声突然回荡在战场上空,齐军四散奔逃,山坡上瀑布一般冲下无边骑兵,在地平线上聚集成一片杀戮之潮,在蔽天的尘埃中向战场涌来。几个月前长安附近连战连败的历史又化为恐怖侵袭进齐军的脑海,蜂拥在陈州城下的齐军顿时炸了营。靠后的四散奔逃,城门附近的更加拼命进攻,好在沙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