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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前冲进城内。周德威已经杀得神志不清,只知道机械地捕捉一切出现在攻击范围内的人,一个人影、一道刀光,惊雷厉电一般击中人体,然后又倏然消失。周德威已经进入半疯狂状态,但在对面的齐军看来,他简直就如同一个活生生的催命鬼突然由阴世出现在人间。他力大无穷、出手如电,他们拼命想躲过那无处不在的攻击挤进城门,但都被他凶狠地斩杀在城门前。后来的人要挤进去,尸首纷纷被踢进护城河里,打了两个旋就消失了。突然嘣的一响,周德威手中半柄断刀飞上天空,他想也不想地反手又抽出一把刀继续狠砍猛劈,浑然忘记了自己正在攻击的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天地间充斥着拔刀出鞘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接着,沙陀兵手上雪亮的长刀忽然在朝阳下映出一片不祥的光芒。冲锋的号子响遏行云,马匹提升到最大速度,地面震颤着好似同时驶过无数部雷神的战车。齐军好似受到驱赶的老鼠一般不要命地往城门挤,周德威受到的压力骤然增加,有好几次他自己也以为撑不下去了,但不知为何,还是有一口气支撑着他屹立不倒。

最后一口刀也终于断了。

周德威挺起半把断刀,靠住城门,看着不远处的齐军,安静地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他浑身无力,双眼模糊,终于支持不住慢慢坐了下去。

没有预料之中刀剑加身的痛苦,周德威用力眨眨眼睛,出现在齐军背后的那支唐军骑兵已经贯阵而入。兵败如山倒,围在城门的齐兵眨眼工夫就溃退了。周德威背靠城门踞坐,疲惫地扫视着战场中疯狂的杀戮。晨雾渐薄,太阳从对面的地平线升起来,照耀着这片血腥之地。恍惚之间,他觉得非常伤感,很简单,他也挨过饿,他不大忍心看着这些和他一样饥饿的人在战场上像狗一般被杀死。

一名身着重铠,身形剽悍的沙陀士兵策马而来,走到城门之前,凝视着已经脱了力的周德威,忽然笑起来,接着摘下头盔。

“你是……”周德威觉得这个男子有些面熟,但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李存璋抬起头盔,做了一个剪翎毛的动作:“三年前,云州,想起来了?我那一箭准头儿不坏吧?”

周德威目瞪口呆,接着强笑一下:“你是李存璋。你的箭法确实不坏。”“人间真是小得很啊,没想到咱们在这里又见面了。我放了你一条性命,你还记得吧?”李存璋跳下马背,踱到周德威面前定定地看着他。周德威扔开半截断刀:“多谢李大人不杀之恩。”

李存璋笑笑,在周德威旁边坐下来,两人一边聊天一边观察着战场。

“你在这里怎么样?听说赵犨人不错,就是有点认死理。天下将乱,想不想换个主子?李相爷志量深广,非常人也。阳五要是愿意,我给你引见。”

周德威摇了摇头:“我还是百姓之身,不是赵帅部下。不过话虽如此,赵节度对我不薄,舍他而去实在不义。李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以后若是有缘,周某自然会去的。对了,你们怎么来了?”

李存璋又笑笑:“周大人忠心可嘉,这样的人李相爷一向是最喜欢的。周大人若是肯听在下的,必受重用。咱们也不必避讳了,天下将乱,投托有力的主公才能一展胸襟抱负,就不说别的,想活下去也得跟对人。黄贼在这一带肆虐,陈帅、汴帅、许帅他们联名上书,又给李相爷来了告急信,在下这次是跟着李相爷,听圣命调遣来剿灭黄贼的。全靠周大人等在陈州拖住他们,我们才能一战而成其全功。周大人舍生死战,紧守城门,这功劳可不小啊。”

章之三 风雷上源驿(17)

“李大人不必谬赞了。”周德威并不如何吃惊。在给养中断的情况下围城数月,无论是围城的齐军还是守城的唐军,其情报能力都已经到了几乎等于盲人瞎马半夜行的地步。他摆了摆手:“要不是你们来得及时,这座城就全完了。”

战场上已经几乎看不到一个站着的人,除了骑在马上的就是躺在地下的。李存璋跳起来,向周德威施了一礼:“下官要去集合兵马准备迎接李相爷了。周大人好自为之,我在河东随时相候。周大人如此武勇,却消磨在这里,可惜呀。”

“也没什么可惜的……活下来就不错了。”周德威疲倦地说,“李大人慢走。”

接着他就在城门口的尸体堆旁沉沉睡去。天昏地暗地睡了不知多久,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城门前点着数堆篝火,齐军的尸身已经被垒成高大的景观,周德威心里一阵凄凉,挣扎起来向城内走去。一路上断碣残墙,破败不堪,回忆几个月来地狱一般的守城之日,真是恍如噩梦。

刺史衙门很冷清,周德威在门口愣了半天,还没等他往里走,一个中军出来,一见他就高喊:“周阳五你在这里!找你半天了。”

“节度大人呢?”周德威摸不着头脑。

中军递给他一封信:“刺史大人面圣去了,这封信是留给你的,还有些银子……都拿着。”

周德威接过信件和银两,他略认得些字,当下在火堆边拆开就着光看。竟然是一封向李克用介绍自己的推荐书。周德威有些丧气,但随即就想:乱世之中,混得一条活命也就是了,或者这就是自己的命数吧。

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周德威勒勒腰带,饥肠辘辘地向城外李克用的营帐走去。

李克用大帐,只有他独自一人。部下们正在周边清理战场,打探消息。刘夫人最近信佛了,每天这个时候雷打不动地要焚香念经,即使随军出征也一样。曹氏向不从军,还在河东待着。李克用百无聊赖,装模作样地看起一张地图来——其实他不识字,看了也等于白看。

这时,外面传来马蹄声,接着卫兵挑帘进来:“报!汴州节度使朱全忠、许州节度使周岌、徐州节度使时溥都来了,要见大帅。”

“哦?快请快请!”李克用整整盔甲,从帅案后面走出。帐外说说笑笑地走进数人,一个个甲胄华贵,大猩红披风,陈景思正在把他们往大帐里让。李克用迎出去:“朱帅、周帅、时帅,怎么有空上小弟这里了?蓬荜生辉,蓬荜生辉!”这个成语现学现卖,是片刻前陈景思教给他的。

“李相爷功高天下,把黄贼打得抱头鼠窜,咱们几人是受了圣上差遣,来给李相爷助力的!”周岌的监军田从异抱拳为礼,笑嘻嘻地回答。他和陈景思从前在宫里就是老交情了,其他几位心里都或多或少有些拘谨,只有他最放得开。李克用连忙说不敢不敢,把几人让进大帐,摆上酒宴,大伙儿边吃边聊,气氛热烈不少。

“先给李相爷贺功了。”时溥举起酒杯,脸色有些发红,“黄贼围陈州几个月,连我们这些周边地方也遭了殃,赵节度几次派人催救兵,我等不是坐视不救,实在是力有未逮啊。全靠李相爷发兵,这四州之围才能解。赵帅火急面圣去,未能列会,委托我等给李相爷告个罪,李相爷要有什么差遣,下官们万死不辞!”

“哪里那里。都是为着朝廷社稷,时帅不要过谦了。”李克用含笑一饮而尽,“黄贼现在到哪里了?”

“还在一路往南逃窜。”周岌回答,“黄贼在北方立足不住,妄图过江去江南一带生事。圣上已经下了谕旨,要在江北诛杀此贼,死的活的都要,万万不可放了。”

“圣上有令,咱们自当效命。李相爷德高望重,河南一带的追剿大事还要你来拿主意啊。”朱全忠也端起一杯酒,“下官就先干为敬了。”

李克用端起杯,在喝酒的间隙拿眼角打量朱全忠,这人看样子比自己大十来岁,身材不高,脸上笑眯眯的。他当然不会预见到自己以后将和这个人打一辈子的仗,但听说朱全忠本是黄巢手下,势穷时投降过来的,心里不知怎么就多了几分蔑视嫌恶。“听说朱帅从前也是黄巢的人?”

章之三 风雷上源驿(18)

朱全忠脸色变了。陈景思一紧张,酒杯被推倒在案子上,连忙站起来打圆场:“李相爷是说,朱帅或者对黄贼的事情知道得多些,全无他意。”

几人也一起说好话,朱全忠只好把苦水咽进肚子里,面色不悦,闷头喝酒。气氛虽还算平和,但多了一些显而易见的尴尬。

就这样,几股唐军合兵一处,驻扎在汴州附近,在李克用指挥下对溃逃的齐军展开了围追堵截。七日内十一战,李克用亲自带队冲锋,着实在几位袍泽同僚眼前露了一把武勇,反正追杀这些溃散之敌也不用冒什么危险。黄巢收集溃兵陈兵王满渡,力图作最后一搏,李克用与田从异配合,诱使齐军渡水,然后于半渡发起攻击。齐军大溃,被歼灭万余人,尚让带领万余人临阵投降,李谠、霍存、张氏兄弟、葛从周等齐军大将也投降了当年的老战友朱全忠。黄巢已经无力渡江,只好向老家山东奔走。李克用舍大队人马不顾,率领轻骑兵紧追不舍,在封丘一带双方又打了一仗。李克用带着自己的义子亲信们冲锋陷阵,把已经近于赤手空拳的齐军冲溃。

黄巢继续东走,李克用尾随穷追,追得太快,后勤跟不上,李克用以下人人饿得眼睛都绿了。正在没奈何的时候,时溥手下的兵也到了,领兵主帅是时溥心腹李师悦,打先锋的将军有些意想不到,竟然是前大齐丞相、平唐大元帅尚让。尚让投奔了新主子,自然急着跟老主子划清界限,追得比谁都快。再加上他比谁都了解黄巢,所以李师悦的队伍先于其他各队抓住了黄巢的去向。

“我先回汴州大营要些给养,尔等务必生擒黄贼!”李克用留下一路人马随军听用,自己带上剩下的三百人回军弄饭吃。到了汴州,朱全忠闻报,迎出城外三十里,好酒好肉款待。时正入夜,朱全忠请李克用入城歇息一天。李克用本想连夜回大营,但士兵们疲累不堪,士兵如此,陈景思一个太监也跟着追了几天没合眼,就更是快垮了,一力撺掇他住一个晚上休整休整。李克用恭敬不如从命,便带队进了汴州城,士兵们在上源驿歇马。朱全忠摆下酒宴请他和陈景思,陈景思实在是累垮了,推辞了,李克用却抹不开面子,带了几个亲信去节度使府赴宴了。

宴会设在密室里。朱全忠热情之极,除了自己,还把老婆拉出来作陪,不住劝酒劝菜,铁了心想巴结李克用。沙陀蛮子现在是朝廷的红人,和他拉拉关系总不见得是蚀本生意,朱全忠完全知道自己一介降将要想在派系林立、错综复杂的政府体系中生存下去,找个靠山或者至少找个休戚与共的盟友是必不可少的。听说沙陀蛮子说话直,不过脑子,前些天的事全当他放屁也就是了,从此汴州河东两地遥相呼应,不怕在乱世中做不出一番事业。

宴会奢华之至。山珍海错,玉液琼浆,美人歌舞。饶是李克用累世富贵,也没见过这阵仗,一时忘乎所以,兴高采烈,吃得口滑。“汴帅的厨子是哪儿找的?好手艺!”

“不瞒李相爷,就是伪齐的御厨。”朱全忠贼笑着敬一杯酒,“李相爷青春年少,不知膝下有无子嗣?上个月下官刚得了个女儿,若是李相爷不嫌下官高攀,咱们结个对头亲如何?”所谓对头亲就是几代的亲眷,这两人都是粗人,只要是好词,有的没的随口乱用,反正大家也不甚了了。

李克用哈哈一笑,没回这话,却夹起一片菜肴问:“此是何物?这般好吃,在下从前却未吃过。”

“这东西叫美人肝,是特地做给李相爷用的。材料殊不易找,李相爷趁热,趁热。”朱全忠又敬一杯,一迭声地命美人斟酒。

“美人肝?难道是美貌女子的心肝?”李克用翻来覆去地看,“听朝廷说黄贼吃人,难不成朱大人跟他跟久了,积习难改?在下可没有吃人的习惯。”然后笑吟吟地看着朱全忠。

朱全忠的眼色一瞬冷起来,片刻,又是满脸堆欢:“相爷说笑了。岂有真用人肝下酒之理。就是黄贼也何尝吃过人了,那都是村话,全不可信。这个东西是鸭子肝旁的一块白油,精华所在,又甘又脆,最难见着,相爷多吃几块了去。”说完又劝酒。李克用把那块肝放进嘴里,哈哈大笑。

章之三 风雷上源驿(19)

夜渐渐深下去,李克用喝得高兴,一杯又一杯,酩酊大醉,盯着朱全忠看个不休。朱全忠一来心头有火,二来实在被他看得心中发毛,于是开口问:“李相爷,在下身上可有什么不妥?”

“没……没什么。朱……朱大人,我记得你从……从前做贼的时候叫朱温,怎么改……名了?朱温?猪瘟?这个……呃,名字怎么这么难听?”

朱全忠的脸在烛光下一阵发青,但还是耐着性子笑了笑,站起来朝长安方向施了一礼:“陛下圣恩,赐名全忠,乃是完全忠节之意。”

“别……别扯淡。”李克用彻底喝醉了,狂笑连连,“全……全忠?汴帅全哪家的……呃……忠?唐……家的?黄巢……的?你他妈是……全……不忠吧?”

朱全忠的眼睛瞪得四周全能看见眼白,声音又冷又硬:“李相爷喝醉了!快扶李相爷去休息,不送!”说完一挥手,几个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