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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把李克用连拉带扶地送上了轿子。轿子抬出去很远,还能听到李克用放肆的大笑声,朱全忠黑着脸,牙齿咬得腮帮子疼。

夜色四合。

李克用的随从们把李克用安排睡下后才在馆驿内开始吃晚饭。不知为何,气氛稍许有些沉闷。

“今天天气实在是坏。”薛铁山端起一杯酒,闻了闻,又放下,闷闷地说,“实在是糟糕透顶。”

他嗜酒如命,但出兵前刘夫人严令他在外滴酒不能沾,只好闻闻味道聊解馋虫,他的手下们则连这个待遇也没有。听他这么一说,随从的亲兵们也看看天,漆黑一片,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风雷之声,那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章之四 河东乱云激(1)

“沙陀贼如此无理!不识抬举!”

朱全忠把一只帽瓶砸在地上,他身边的近侍杨彦洪赶紧凑上去:“哎呀,大帅,可惜了,太可惜了。为一个沙陀蛮子毁了这么好一个瓶……真是不值当。”

“他个李鸦儿有什么好猖狂的!”朱全忠怒气未消,“要不是黄巢起了事,他早在沙堆子里当一辈子野鸡了!他姥姥的!他爷他祖的名字还不一样是皇帝给起的!他有什么好得意的!”

“大帅何须动怒。沙陀蛮子总归只是个沙陀蛮子,皇上是没办法,扫讨黄巢靠着他,以后还不是随大帅收拾?”杨彦洪微笑着调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大帅别这么动气嘛。”

“什么十年不晚!我一刻也等不得,恨不得现在就手刃了此獠!”

杨彦洪的脸上有一种残忍的神色一闪即逝:“大帅这话……嘿嘿,有道是主忧臣辱,大帅一说这话,小的就不免动些想头。都是乱想,都是乱想。”

朱全忠听出弦外之音,眼睛眯缝着朝杨彦洪看过去:“你都乱想什么?”

杨彦洪微微一笑:“黄贼虽败,但仍有大批流寇在附近活动,这些人可是跟李鸦儿仇深似海啊。”

朱全忠一头雾水,想不明白黄巢的溃兵和他讨厌李克用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于是问:“那又怎样?”

杨彦洪看看窗外漆黑的天幕,慢条斯理地回答:“贼军羞愤之下,纠集余党连夜袭击这里,沙陀人少不能迎敌,死在乱军之中……目下战乱,这样的事情太平常了。”说完一转头,“事不宜迟。沙陀军骑兵厉害,大帅看见有骑马的,千万要赶尽杀绝!”

“你是说……”朱全忠恍然大悟。他的枭雄气质在这一刻完全体现出来。能忍尽量忍,忍不了就先下手,下手就下狠绝的,先打后商量。朱全忠决断飞快:“好计!今天就让那沙陀蛮子来得去不得!把老霍老葛还有张家兄弟他们叫来,咱连夜动手!”

夜沉沉。上源驿里一片鼾声。李克用在梦中还吧嗒吧嗒嘴,似在回味刚才的珍馐佳肴。陈景思累得连梦都没力气做,彻底沉入黑甜乡,其他人连日作战,也都疲惫不堪,只有薛铁山史敬思两个酒鬼没喝上酒,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搬两条小凳走到中庭扯起龙门阵来。

“铁山兄,你听到有什么声音没有?”聊着聊着,史敬思忽然皱起眉头,若有所思,“我好像听见有人声。”

“你听错了。”薛铁山呵呵一笑,“这大半夜的……”忽然他脸色一变,“不好!弦声!”

话音刚落,半空突然一亮,接着无数点火光向这里飞来。薛铁山和史敬思抬起木凳挡在身前,咄咄几声,几支火箭插在凳子上,同时有更多的火箭射进院子、长廊和楼板上,火势蔓延开来。

“这是怎么回事?”薛铁山惊怒交加,“什么人如此大胆?”

第二轮火箭又来了。史敬思和薛铁山跑上二楼,借着夜色看了看,四下里都是严阵以待的士兵。“这些是什么人?黄巢的人?汴州城破了?”史敬思惶急大喊。在馆驿歇息的沙陀兵在睡梦中察觉,纷纷起身披甲。

“什么黄巢的人!”薛铁山咬着牙根说,“你不看除了这里,城里别处无火吗?黄贼要是掠汴州怎么会找馆驿下手?这分明是朱全忠那狗贼的兵,要害我们大帅!事不宜迟,你快去叫醒大帅、存孝和嗣源,我率领士兵抵挡他一阵!”说着,正门外的士兵们已经呐喊着冲了过来,抬着撞木开始撞门了。

“儿郎们随我杀敌!”薛铁山在二楼对刚刚冲出庭院,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沙陀兵高声大喊,“汴州节度使朱全忠造反,谋害宰相!大家拼死守住,别让他们进了门!”

大门发出轰的一声,向内倒下,激起一片烟尘。整个馆驿已经都着了火。汴军冲入,和刚刚醒过味来的沙陀兵撞在一处,残酷的肉搏立刻开始。双方反复争夺着每一级台阶、每一个石灯和每一道围墙,相互抱着在地上滚来滚去,掐脖子、捅心窝、挖眼睛。薛铁山大吼一声,拉开弓,一道箭光过后,一支箭准确地插在一名当先汴兵的喉咙里。那汴兵睁大眼睛,喉咙里格格一响,还没等倒下就被沙陀兵分了尸。

章之四 河东乱云激(2)

薛铁山连连开弓,箭一支接一支地射出去,百发百中。汴兵气势一靡,攻势受阻,被沙陀军赶出了大门。李存孝李嗣源刚起身,挥着长槊从房间里跳出院子:“薛将军,什么事?”

“朱全忠要谋害宰相!”薛铁山的眼睛瞪得能滴出血来,“挡住他们!”两人二话不说,排开众军士冲到最前面,李存孝一槊平挥过去,一名来不及撤离的汴兵被从腰部一斩为二,混战立刻又在门口开始。沙陀军精良,汴兵人多,双方在门口相持成了一个犬牙交错的局势。

“奶奶的!”一支火箭射中了薛铁山的左臂,他见旁边放了坛酒,拎起来就往火上浇过去。灼伤的肌肤加了酒精,剧痛寒霜一般杀进脑袋,薛铁山捏紧拳头,浑身上下酒味蒸腾,他又是一箭接一箭地射击,放声大吼:“朱全忠你个人面兽心!我家相爷为你扫却黄贼之难,你却图谋害他!汴军的狗贼们一起上吧,要想进此驿,须放着薛铁山不死!”

李克用在睡梦之中被史敬思一盆凉水浇醒,跳起来破口大骂:“什么人如此大胆?不要……不要脑袋了?”

“大帅!”史敬思心急火燎,“朱全忠反了!你看看周围!”

李克用向四周一看,全明白了,不由得勃然大怒:“拿……拿刀来,我砍了这个狗贼!”但他宿醉未醒,站都站不稳,晃悠了两下又是一摊泥一样倒在床上。

史敬思把李克用拉起来背在身上:“大帅!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只要大帅能跑出去,再说别的也不晚!快,属下背着你走吧!”

正说话间,陈景思冲进门来:“怎么回事情?这是怎么了?咱的院子走了水了?”

“朱全忠谋反了,要害相爷!”史敬思大吼。陈景思吓得浑身一颤,然后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回答地说:“不可能。决计不会。最多是乱兵生事。你们等着,我上去安抚一下。”说完之后就蹬蹬蹬跑上二楼,史敬思只来得及叫了一声“监军大人……”,就听见陈景思在二楼喊:“你们是哪里的?侵害朝廷重臣可是诛九……”

话音戛然而止。片刻之后,陈景思麻袋一样重重摔在门前的地面上,身上插着几支箭。

“他死了。”史敬思略带哀悯地说。陈景思人不错,跟沙陀部的将领关系都挺好,但现在不是哀悼的时候。四下没路,史敬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在这时二楼跳下一个人来,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薛铁山,还好是活的,是自己跳下来的,而不是像陈景思那样被射杀之后掉下来的。

“大人醒了没?”薛铁山一步踏进来,“快点!快走!一到五更天,神仙也救不了我们了!从后头走,跳墙走!”然后回身向外大喊:“嗣源来帮把手!存孝守住!”

回答他的是又一大片兵刃撞击声和汴军的惨叫声。

史敬思、李嗣源和薛铁山把李克用从后窗里递出去,听听后面小巷里没有动静,薛铁山先爬上墙头,两边看看,接着把李克用拽上来放下去:“嗣源,跟我一起扶相爷出去,叫存孝他们立刻突围,在巷子西头会合!”

史敬思答应一声跑了回去,和李存孝并肩杀开一条血路,三百沙陀兵向着西头突围,且战且走地来到上源驿后面小巷的西口,找来找去却找不到李克用和薛铁山。史敬思冷汗直流:他们哪去了?被汴军害了?不能啊?没见有搏斗的痕迹,也没听到声响。

“史大人,现在怎么办?”李存孝问。这人勇则勇矣,脑瓜不大灵光,也全无主见。史敬思一咬牙:“叫大伙分成五人六人的小队,分头突围,能跑多少是多少,留三十个人跟你我一起找相爷。”

李存孝点头答应,两人带兵在馆驿左右一通乱找。沙陀兵找李克用,汴兵找沙陀兵,上源驿附近乱成一团。坏在都是唐军装束,黑夜里谁也分不清是谁,居然蒙混过去好几次,实在混不过去被识破了,三十几人抽刀便剁,一个活口不留。史敬思心里一闪,大营在北面,他们会不会奔北门去了?于是招呼一声,几十人向汴州城北摸去。

章之四 河东乱云激(3)

刘夫人做完每天必做的功课,开始在中军大帐处理军情。李克用不在的时候,这些一向都是由她一手包办的。夜已极深,但她毫无睡意,揪心着远方的丈夫,也无事可做,只是呆呆望着灯火出神。

帐外传来靴声,接着人影一闪,走进几个人。刘夫人眼角微动,看清楚了是李存璋和李承嗣领着两个沙陀兵,浑身浴血,面色苍白。

“存璋承嗣,什么事?”

李存璋急步走上来,神情焦急,悄悄说:“相爷在汴州城遭了难了。”

“你说什么?”刘夫人失去了往日的冷静,猛地站起来,吓了李存璋一大跳。“相爷在汴州城遭了朱全忠那狗贼的谋害,带去的人差不多都死了,这两个是连杀带躲逃出来的,信儿也是他们带出来的。夫人,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刘夫人的目光刀一样瞟过去,两个沙陀兵赶紧跪到地上:“夫人,千真万确,小的们不敢撒谎,朱全忠确实谋反了。他设宴把相爷灌醉,然后半夜派兵堵住馆驿放起火来,大伙儿拼死抵抗突围去寻相爷,却没能找到,然后就分头跑出来了,我二人九死一生才回到大营!”说着哀哭不已。

“哭什么!我都没哭你们哭什么!”刘夫人的脸色冰一样,看不出是发怒还是伤心,还是根本全无表情,“相爷遭难你们亲眼瞧见了?跟着他的人呢?铁山、存孝、嗣源、敬思他们几个怎样了?陈监军呢?”

两名亲兵对望一眼:“陈监军被射死了,薛大人带着相爷翻后墙跑了,说好了在小巷西口碰头,李大人和史大人带我们杀到那里却找不到他们的踪影,就叫我们分头突围了。他们还在找。”

“我知道了。”刘夫人重新坐下,一脸寒霜,“二位辛苦了,你们先出去在帐外候着,我还要跟两位将军商量一下,你们记着,今天这话,跟谁都不能说!”

“小的就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两名溃兵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李承嗣和李存璋六神无主,一个劲地催问:“夫人,现在该怎么办?”

“你们俩先出去,悄悄把那两个兵给带到帐后没人的地方杀了。这事情绝对不能声张出去,谁也不能信!其他的,我得一个人想想。去吧,下手利索些,别让他们受苦,也别走漏风声。”

“是。”李承嗣心里一震,和李存璋抱拳为礼,退出帐外。两个溃兵还在眼巴巴地等着,见两人出来,凑上去问:“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也没别的了。”李存璋哈哈一笑,“夫人说你二人能跑出来实属不易,又带回了消息,有功无过,看赏每人三十两,跟我们来吧。”

两名溃兵千恩万谢,跟着二人来到帐后没人的地方。其中一名忽然感到自己的嘴被捂住了,他不知所措向旁边一看,自己的同伴也被李存璋从后面捂住了嘴,后腰里插着一把剑,身子正在乱挺。腰眼一麻,这名溃兵的眼珠瞪得凸出来,挺了两挺就软了。到死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位太保将军要下此毒手。

李存璋李承嗣把剑在靴底上擦了擦,找了两把铁锹动手挖了个小坑把两具尸首扔进去填上土:“两位弟兄,早日投胎去吧。这也是情非得以,下次做人,万万不可托生在乱世了!”

活儿干完,两人转到帐前,刘夫人浑身轻甲,青披风,英姿勃发,容光照人。李承嗣行了一礼:“事情干完了。夫人,我们怎么办?整队攻他个狗日的?”

“谈何容易。”刘夫人叹了一声,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丝凄然的决绝,“我们远离根据地,这是人家的地盘,我们的粮草还是他供着,打什么?真要打,他断了你的粮,你不战自溃。存璋,你安守大营。承嗣,你挑五十个机灵勇猛的,我要去会会这个朱三儿,打探一下情况。你们听我口风,我说动手,大伙就一起上去碎了他,咱们就算出不来,也算为相爷报仇了。承嗣你再去准备些礼物,写个礼单。”

“夫人不可以身犯险!”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