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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璋喊起来,“在下跟承嗣去也就是了,相爷下落不明,一切军机还要夫人处置,咱边人还要夫人去带啊!”

章之四 河东乱云激(4)

“都别说了。”刘夫人冷笑一声,“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们去没用,你们去朱三儿怎么会见你们?咱们得装着什么也不知道,我只说拜会一下他夫人,说些闺房话。你们都贴身穿上甲胄,防备他设伏兵。存璋,谨守大营,若过六个时辰我们还不回来,你就带队开拔,急回河东,请克修主持大局。也不用给朝廷上表喊冤,现在的朝廷屁也不顶,大家把这桩仇记下也就是了。只不过边人没了主心骨,以后的日子……难了。”

李存璋的心里也是一阵凄凉:“夫人不必多说,末将跟夫人一起去,咱们跟那老贼拼了。”

“你?”刘夫人笑一笑,“跟着克用在云州起兵的老人们都死得差不多了。李尽忠、程怀信、王行审都丧了,只剩下你、盖寓和康君立了,这些人都是咱河东军的骨干,盖寓有良谋之才,康君立能守土御敌,你能拔阵斩将。要是你再去了,三股折一,那克修就艰难了。承嗣我也是不愿意带的,这孩子识文断字,为人机警,沉得住气,将来也是良才,但咱们现在手上没有人,只能委屈他了。”

“夫人切不可这么说!”李承嗣跪伏在地,泣不成声,“能跟夫人一起为相爷报仇,是末将的福分!”

正说着,辕门处忽然传来锣声,那是有异常情况的警报,刘夫人眼神一凛:“难道朱三儿连夜来劫营了?来得好!传下令去……”

她的话被辕门附近的喊声打断:“大帅回来了!大帅回来了!”

刘夫人的语言、表情、身形突然定住,木在当地。直到看见李存孝打头引着两列火把走过来,当中李嗣源和薛铁山扶着李克用,李克用还在口齿不清地大骂朱三儿忘恩负义猪狗不如,才突如其来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大约几个时辰之前,李存孝、史敬思一路来到北门,一通瞎找,终于和在北边城墙一筹莫展的李嗣源薛铁山碰了头。原来他们刚出巷口,就碰上汴兵巡逻,不敢久留,一路摸索着到了城北。但城墙既高且厚,他们两人还带着个喝醉的李克用,说什么也没办法。正在着急的时候,李存孝等人赶到了,军中号为“飞将”的李存孝马槊支地,踊身一跳——有点像现在的运动项目撑杆跳高——就上了三丈左右的城墙。接着从城墙上垂下绳子先把李克用拉上去,又把薛铁山拉上去,再想拉别人,远远看到几列火把穿过街巷迅速向这里聚集,汴兵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大举杀到。

“嗣源上去!我断后!你们不要管我,快走!出了城就是汴桥,把桥烧断!”史敬思挺剑大喊,“弟兄们,效死的时候到了!相爷待咱们恩义深重,就是死在这里也落得个千古清名,咱们可不能给河东的父老子弟丢脸!”说完他挥起长剑冲前一步,一剑就把一个冲在前面的汴兵当胸斩为两段。兵士们自知无幸,纷纷嚎叫着加入战团,怀着拼死的决心厮杀起来。

史敬思是河东军中有名的猛将,勇名不在李存孝薛铁山之下,又是情急拼命,当者立靡。汴兵近战肉搏讨不了好,纷纷放箭。史敬思身中数箭,虽然甲厚,但也受伤不轻。他一面劈砍,一面顺手折下身上的箭杆,舍生忘死地继续拼杀:“汴狗!想动相爷,先过了你家史老爷这一关!”

身边的河东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身上的箭伤血流如注,史敬思终于撑不住了,这时背后传来一阵火光,他心中一宽,知道薛铁山他们已经杀散守桥兵士,过河烧断了汴桥,追兵一时三刻追不上了,于是鼓起剩下的一点力气横剑当胸:“来呀!史老爷这就死,看谁愿意来当垫大腿的?”

回答他的是一阵乱箭。

朱全忠杨彦洪焦急地在帅府中等着消息,消息倒是不断传来,但一时好一时坏。馆驿已经包围,攻击开始,却没有找到李克用。全城搜索开始,在北边城墙找到了李克用,但他已经翻墙走了,只杀了他手下的大将史敬思。朱全忠暴跳如雷:“杀十个史敬思有屁用!老子要的是李克用的人头!他们现在出北门了?汴桥烧断了?那就从东门出去给我追!一群废物!”

章之四 河东乱云激(5)

“大帅不要担心。”杨彦洪凑上来,“沙陀蛮子们没有马,跑不远的。属下毛遂自荐,带一支骑兵去追赶,定当把他的头给大帅提回来。”

“好!”朱全忠把自己的佩剑交给他,“拿我的剑去调动兵马,务必要斩草除根!”

杨彦洪答应一声,带起一支百余人的骑兵队向东门飞驰而去。刚到东门门楼下正想叫门,一声梆子响,城楼上利箭飞蝗一般射下来,杨彦洪未来得及吐半个字就连人带马成了刺猬。后面的骑兵也纷纷被殃及,跑得快的死伤惨重,跑得慢的勒马大骂:“什么人!瞎了眼睛了?老子是朱帅的近卫兵!”

城楼上这才知道误伤了自己人。箭停了,半晌尴尬之后,小队长喊到:“近卫没事骑着马乱跑什么?杨彦洪杨大人有令,今夜凡是有骑兵靠近城墙的一律箭雨伺候!你们不要命了还是不知道?”

下面的近卫兵更是上火,叫起撞天屈来:“你们刚刚射死的就是杨大人!全乱套了,全乱套了!”

东门附近乱成一团。可笑杨彦洪聪明一世,却死在自己的一个小聪明上。

李克用回大营,酒醒了几分,当下就要点队开拔,带军去找朱全忠的晦气。刘夫人苦死劝住:“相爷,这可使不得。咱们没有给养,汴州城一断咱们的粮,大军不日自溃!依妾身之见,咱们先让许州、徐州调拨粮草,速回河东,给天子上表请天子裁处才是。现在就攻打朱三儿,诚为不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大帅切不可为了一时的意气坏了以后的千古基业!”

“给天子上表?”李克用怒意更盛,“现在的朝廷说话比放屁强不了多少!朝廷能把朱三儿怎么样?史敬思白死了?”

“凡事不可执一而论。”刘夫人把丈夫拉到床上坐下,“史敬思没有白死,他把相爷你救出来了,给河东军留了最大的本钱。你要是现在就跟朱三儿翻脸,这个本钱就没了,那时史敬思才叫白死!至于朝廷,是没什么办法给朱三儿降罪,但古话讲究师出有名,只要有了朱三儿不是这个名头,四围虎视,人心思变,他汴州就必然艰难起来,于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硬打是不成的,只能明的暗的一起来,这样硬上是要吃大亏的。”

李克用依然听不进去:“我不信!我沙陀骑兵天下无敌,儿郎骁勇,他一个小小的汴州居然敢跟我较劲。不行,今天说什么也要把汴州屠了,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刘夫人也来了火,冷笑一声:“把汴州屠了?我的夫君啊,这事情只有你和朱三儿心里明白,其他节度使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情,你把汴州屠了谁敢给你粮草?咱们就回不了河东了!你要打他,得先让天下人知道他该打,大伙才会帮你不帮他。咱手头四五万人,打了快一个月的仗,没有休整,就这么掉头打汴州?相爷你自己想想有多少把握?黄贼围了几个月陈州,到头来落个什么下场?咱可不能学他的样子!夫君,咱回吧。”

一番疏导,李克用心思活动了些,刘夫人一看事情有门儿,连哄带劝终于让李克用答应打道回府,临走之时李克用看着汴州城咬牙切齿地放下一句狠话:“就算李克用死了,后世子孙也要尽灭朱氏,报今日之仇!”

有一种说法是你第一次见谁不顺眼,以后肯定会跟他结仇。李克用第一次见到朱全忠就打心眼里讨厌,现如今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讨厌了,也算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头。当下吆喝一声,全军拔营,头也不回地转归代北。等不得去跟盖寓商量,一路上就让识文断字的李承嗣修好了表文,把自己的状况描述得万分凄惨,把朱全忠的猖狂描述得不可一世,写完之后兵分两路,李承嗣带上表文直接上长安,其他人继续向河东进发。李承嗣走了两日,李克用的心头怒火才渐渐降下来,瞧着刘夫人大乐:“夫人,现在本官仕途得意,光宗耀祖,别的都够了,我可就盼着你有孩子哪。是不是咱们努力还不够?——来,再试试。”

刘夫人冷笑一声:“下次胡说八道之前先看看我手上有没有拿剑再说。李相爷国之栋梁,社稷重臣,被自己夫人因为戏言给宰了,传出去那叫什么名声?”

章之四 河东乱云激(6)

李克用哈哈大笑,也不顾她手上拿剑没有,一把抓住,背过她的手来用绊甲绦一捆,提小鸡一般提进了帐后。红烛送暖,绿酒馥香,春色正浓。

话分两头,尚让李师悦别过李克用,全军加力穷追黄巢。一路只见齐军丢下的金银珠宝,士兵们哄抢,李师悦大怒,手刃数人:“不要命的贼骨头!跑了黄巢,你们都是诛九族的罪,要钱有啥用?抓住了黄巢,朝廷的赏赐比这个多十倍不止,要什么没有?”诸军才稍微收敛,一直追到黄巢的老家冤句。

黄巢存身不下,继续逃,进入家乡附近的虎狼谷,此时还跟随他的人只剩下妻子、儿子和几个兄弟了。天色将暮,东方大地上空乱云翻飞,长风烈啸。

“爹爹,我饿。”黄巢的儿子可怜巴巴地说。黄巢看了看他,心中轻叹一声。未及答话,曹氏招手把孩子叫过去抱住,轻轻说:“好孩子,再忍片刻,你爹爹正思谋大计,不要打扰他。”那孩子怯生生地点点头,不说话了,只是悄悄地咽了口唾沫。

黄巢抬眼望去,几个兄弟散坐着,带着绝望和希冀交织的神色看着他。他忽然心乱如麻——在奔走的时候没有这种心态,那时只顾得拼命地跑,跑,跑,此时有了喘息的时机,这些情绪反而纷至沓来,好像要把他的大脑淹没一般。他知道后悔没有丝毫作用,却不由自主地悔恨。假若在占领长安之后立时兵发成都;假若稳扎稳打,先建立根据地囤积军粮;假若优容长安四方已投降的藩镇……但这些事情都过去了。在这许多假若的背后,黄巢强烈地感觉到一个他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的信息:兵败如山倒,大齐完了,自己败了。

“陛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一声问话将黄巢的思绪拉回现实。天上的云更浓了,四野俱暗,他抬头看看天色,心中长叹一声,对曹氏说:“咱们逃出来时带的珠宝,你拿出来给大家分了,各自逃命吧,是生是死全看各人造化。我进长安时洗劫官宦富户,将其家产分与百姓,使此辈人恨极我。朝廷要的是黄巢,汝等休与我一道行。”

曹氏放下孩子,依言拿出一个不大的包裹,默默地分给众人。黄巢挥挥手:“去吧。天下许大,何处不可容身,与我同死无甚益处。大齐败了,但唐室也休想万年平安,朝廷倒行逆施,百姓自然要起义,黄巢败了,自有后人。我这一生,百姓说我做过大事,朝廷说我犯过大罪,由他们说去吧。”

几个兄弟迷惑地相互看看,其中一个道:“陛下……”

“别再这么叫了,叫我大哥。”黄巢冷笑一声,“时至今日,我还算什么陛下。我一介不第举子,起事造反,想着天补平均,未料天灾人祸……如今穷途末路,人得看开,一死有何艰难。尔等速去。”

几个兄弟又相互看了看,终于匆忙地磕头行礼,拾起包裹结伴而行出了谷,渐行渐远,一路回望。

“分头走!”黄巢在后面喊道,看着兄弟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一阵山风吹来,他忽然觉得十分疲倦,十分寒冷。曹氏抱着孩子依偎过来,黄巢抚摩着她的头发问:“害怕不?”

“不怕。”曹氏的声音稍许有些颤抖,但很快变得坚定,“妾身跟随陛下十数年,相濡以沫,陛下放心,妾身必不使陛下蒙羞。”

黄巢定定地看着妻子,有些惊慌地琢磨这话的意思,半晌,吐出几个字:“你在……”

他还没有说完,谷外一阵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路。黄巢推开曹氏,拔出剑:“想是唐军到了,快走!我去抵挡一阵!”接着就翻身上马,催动坐骑。曹氏看着黄巢打马而去,一阵凄凉涌起,她拜倒在地,轻声说道:“陛下保重,妾去了。”

黄巢冲出谷去,没有唐军,他看到一名穿着齐军服装的骑兵在杀死自己最后一个兄弟。那人大喊着:“势到穷处,舍主而去,你们这些叛臣贼子留着何用!”

是林言。黄巢只来得及喊出一声“不可”,利剑已经穿透了最后一个兄弟的胸膛。林言拨马转过头来,满脸血污,面目狰狞。他看到黄巢,跳下马大叫一声“陛下”,然后泣不成声。

章之四 河东乱云激(7)

“你杀他们何用?是我叫他们走的。”黄巢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处理这一切,也不再想将林言如何。大厦倾颓,说什么都是多余的。“陛下……微臣无能,唐军追上来了。此地不宜久留,陛下还是上马吧。”

“领军的是谁?”

“……是尚让。”

黄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