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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又摇摇头,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世事翻云覆雨,从前的大臣摇身一变成了奉旨讨逆,从前的圣上随之转化为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是理所当然顺水推舟的事情。他对此早有思想准备,但想不到居然是尚让,和他八拜金兰、换过生死帖的兄弟,他的兵马大都督、平唐大元帅、首席宰相。黄巢轻轻吐出一口长气。天上响起一阵闷雷,须臾之间,雨水打在龟裂的地面,润入这片被战火烧干了的大地。

“走?能走到哪里去?”黄巢几乎是耳语着说,“前无退路,后有追兵,可恨尚让那厮,我以兄弟待他,他却……”

黄巢心中此时反而是一片宁静,他打马回到谷中,林言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他。黄巢抬眼搜寻谷中,寻找妻子和儿子的踪迹。虎狼谷里黑黢黢的,看不到人影。黄巢有些安慰地想:他们大概是逃了吧?刚想及此,一道电光闪过,映亮了不远处树丛上吊着的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黄巢跌下马来。

从起事到现在,经历过无数危急艰难,哪怕是在长安被围困,哪怕是在陈州绝了粮,黄巢没有失态,总是保持着高傲的镇静。但现在他终于撑不住了,在大雨之中泪眼滂沱,一次又一次地喊:“傻孩子!你为什么走这步?”

林言过去把曹氏母子的尸体解下来,垂泪道:“皇后和皇子自尽了。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吧。”

“我知道你忠心。”黄巢终于平静了一些,挥挥手,“你自顾逃命去吧。我心已死,不能再被唐军擒获受辱,此地就是黄巢的死所。”

“可是陛下……”黄巢挥挥手,打断了林言的话:“人谁不死。我这一生已没有遗憾了。”说完,抽出剑,将剑尖对准了喉咙。林言彷徨无计地看着这一切,忽然之间,一个大胆的念头电一般切进他的脑海。

“陛下且慢,我倒是想出一个办法……”

傍晚,李克用留给李师悦的那支沙陀小队循迹追到虎狼谷,正好碰上单骑出谷的林言。他手里摇着一面简单扎成的白旗,一看到唐兵就高声大喊:“不要动手!我已杀了伪帝,特向官军投降!”

带队的沙陀小头目叫薛阿檀,他止住手下,问:“你是何人?”

“小的是黄巢的外甥林言。”林言下马回答,小心翼翼,“被黄贼挟持,不得已屈身事贼,今贼势衰竭,小的趁黄贼兄弟睡着之际,将他一家数口尽皆杀了。现在头就在谷内,小的不敢欺天之功,只想请各位军爷体谅,给小的这样被迫从乱的良民一条路走。”

薛阿檀眼睛一闪:“你说黄贼已经死了?带我们去看。”

刚下过雨的泥地上码着七八个人头,有男有女,还有孩子。林言领着薛阿檀一众人来到这里,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就是黄贼。”

薛阿檀凑过去,把人头提起来仔细看了看:“脸上怎么这么多伤?”

“都是战伤。”林言精神好了点,“黄贼一路杀透重围,面上中了箭,又在入谷时摔了一下,因此满脸淤青,他眼角下本有颗黄痣略作蛤蟆型,起事之初儿歌有云‘黄金蛤蟆争努眼,挑动曹州天下反’即是指此,大人请看。”

薛阿檀仔细看,那人头左眼下果然有枚小痣,他也知道黄巢面上中了箭,不禁狂笑起来,“哈哈哈哈!没想到天要老爷得这一桩富贵!”

“恭喜军爷。”林言不失时机地插上一句。

“你叫林言是吧?林言……林言……”薛阿檀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忽然咧开嘴笑起来,“老子吉星高照,我想起来了!你的头也值五千贯。弟兄们,拿钱!”

林言大惊,转身想跑,几个沙陀兵追上去,乱刀放倒了他。薛阿檀把这些头颅结做一堆栓上马,吆喝一声,找感化军节度使时溥领功去了。

章之四 河东乱云激(8)

大唐朝廷终于放下心里一块大石头,黄巢死了,他的起义也烟消云散,朝廷度过了一次危机。尚让和几个降将都被叫来认头,那人头虽说满是伤口,又在水银里泡了好些日子,但还依稀能看出一点黄巢的模样,他的亲人兄弟也大多被杀,当然,仍有人在逃,如他的义子、侄子等仍在转战骚扰。总之,这个头被认定为确实是黄巢的,唐末农民大起义也落下了帷幕。朱全忠带领着葛从周、霍存、李谠、张居言、张氏兄弟成为实力派藩镇;和尚让、李罕之这些人一起在追杀从前主子的行动中立下大功;李克用在征讨黄巢之际壮大了实力,也跟朱全忠翻了脸,回去经营代州了。

黄巢就这样悄然退出了历史,剩下他的敌人、他的部下与叛变者,一起构筑了唐朝灭亡至陈桥兵变前的混乱年代。

长安城,大唐都城。几个月前刚刚遭到洗劫,能抢走能拆走的都已经抢走拆走了,抢不走拆不走的也都放火烧了,民生凋敝,百业废弃,宫室残颓。一脸晦气的唐僖宗在大梁都被烧成半焦的大殿里接见了李承嗣,听着他一阵哭诉,三句话不到就夹一句:“陛下可要为河东做主啊!”窗棂格子里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斑驳有致,间或鸟影掠过,唐僖宗忽然觉得很烦躁。

“朕能做个卵蛋主。”唐僖宗在心里恨恨地对自己说了句粗话,“朕要真能做主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步田地。大唐的荣耀还值几个钱?朕能怎么办?发兵征讨朱三儿?朝廷有兵吗?你李沙陀又是什么好东西了?藩镇们个个拥兵自重,不服中央,到处是乱贼造反,狗咬狗的事情,朕又能怎么样?”

下面的李承嗣还在满嘴废话:“……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简直是……”

“好了好了。”唐僖宗终于沉不住气,打断了他,“朝命不可轻下,因为下令容易,再收回来可就难了。这事关系重大,朕也不能只听河东一面之词,还要问问朱全忠才能下决断。若果然是他的不是,朕一定严加惩戒。要是有什么误会,二卿都是国之栋梁,这兄弟阋墙是最糟的,依着朕的意思,能和还是和了吧。李克用平贼功高,朕着三司议定格外封赏也就是了。”

李承嗣毫无办法,谢恩退出。百官目送,心里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不久之后,圣旨传下,封李克用为太傅、陇西郡王。太傅是三公之一,极高的荣誉官位,从此后,朝廷再想加封李克用,只有一个“王”字可以封了。

李克用大怒,朝廷居然如此昏聩无能,明摆着是朱全忠的错,却连个毛也没动他的,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叫盖寓连夜写表二次上书。朝廷的批示依然不温不火,表示慢慢调查,只从道义上谴责这种谋刺大臣的恐怖行径,两面不得罪。就这样,李克用一连上了八封表,也没在僖宗手里讨出什么好来。他还想再接再厉上第九封,刘夫人劝他算了,摆明了朝廷谁也不想开罪,何苦讨这个没趣,反正朝廷已经发话,事情出在朱全忠的地头,他总是脱不了干系。李克用一想也对,干脆直接去了封信把朱全忠臭骂一通,问他谋刺大臣是何居心?朱全忠反应很快,回了封信,口气恭顺地把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窃发之夜,非仆本心,是朝廷遣天使与牙将杨彦洪同谋也。”那天根本不是我的意思,是朝廷见李将军势大,派人贿赂我的手下杨彦洪,他们一起密谋的。我当时喝醉了什么也不知道。现在杨彦洪我已经杀了,李大人要是还怪罪,我也没办法。如是云云。李克用一看之下倒抽一口冷气,难道真是朝廷干的?

“不可能。”盖寓分析,“本朝从前也有过这样的例子,太监进谗言,要朝廷买刺客杀藩镇,结果众大臣炸了窝,说朝廷决不能做这种下三滥的事。从此这个就成了规矩,谁也不能坏。朝廷别的没有,这点身份是决不会丢的。再说了,相爷对朝廷功劳甚大,朝廷不能当下就做这样兔死狗烹的事情,凉了天下的心。而且,朝廷要真想让汴帅杀相爷,只要下一杯毒酒完事,又怎会事后大张旗鼓地去围攻驿站?没有朱三儿的命令,谁能指挥动那许多军士?这件事情是朱三儿主谋无疑,现在看事情败露,他就来个卸磨杀驴,把杨彦洪推出去顶缸。相爷跟他可有什么仇?”

章之四 河东乱云激(9)

李克用无言,片刻后缓缓说:“大仇倒没有,就是我骂他名为全忠,实际上是全不忠。这个无耻小人我早就瞧着他生气。”

盖寓一拍大腿:“这不就得了。朱三儿本意是想结交相爷,做个犄角,没想到相爷不把他放在眼里,因此就起了歹心。不过朝廷在这件事情上捣糨糊,也不是什么好货色。相爷以后这两边都要提防,夫人说的一点错没有,现在不是跟他们翻脸的时候。咱们要做的事情还是那八个字——经营河东,静观天下。”

李克用点点头,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这该遭瘟的朱三儿!我跟他势不两立!”

这件事情暂时就这么搁了下来。转过年来,李克用的大喜事到了。曹氏有了身孕,虽然不是正妻,但好歹是李克用第一个孩子,这一年他整整三十岁。刘夫人并无嫉妒,看管曹氏比自己有身子还要上心些。阖族上下喜气洋洋,随便什么人一见面就相互道喜:“河东有后了!”李克用本人更是十二万分得意,犒赏三军,饮宴连日,整个河东一天倒有六个时辰熏在陶陶的酒气里。李克用坐在节度府帅位上,满面红光:“干!”

下面众将纷纷举杯干了酒。菜肴流水般送上,大家吃得口滑,只有周德威不怎么吃。他大约在上源驿之难后几天投入李克用的军队,半年多过去,已经是核心骨干的一员了。

“阳五你怎么不吃?”李存璋觉得奇怪,悄悄问道,“不合口味?来,我敬你一杯。”

“啊,没什么,没什么。”周德威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只是,末将无尺寸之功,却天天受相爷款待,这未免也太……总之,很羞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盖寓有急智,笑了几声:“周将军的话倒是有一个典故。晋朝皇帝,大概是元帝,生下明帝的时候,大宴群臣,封赏手下。丞相王导也跟周将军一样不好意思,说臣下毫无功劳,受之有愧。元帝哈哈一笑,说:‘这事情哪能让你有功劳!’”

众人先是一怔,回过味来之后一阵哄堂大笑。李克用也不以为忤,笑得最开怀,周德威一张黑脸膛生生憋成紫色,也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倒上酒喝了一杯。气氛热烈起来,要不是突然被那声探马的急报打断,很可能会一直持续上整整一天。

“定州王处存告急!”

探马喘着粗气从贴身口袋里取出告急文书,李克用马上恢复了清醒:“呈上来!”

事情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幽州藩镇李可举、镇州藩镇王景崇垂涎定州富庶,联手进兵攻击定州。定州节度使王处存无处求援,想起李克用是李可举的仇人,于是上他这里来碰碰运气。

李克用看着那封告急文书半天没言语,盖寓放下杯子问:“大帅,怎么回事?咱们商量商量?”自从李克用做了同平章事之后,部下一直叫他“相爷”,但事到急处,又不由自主地拿出了从前的称呼。

“王处存拿话激我,这也罢了。他拿老大人激我,说什么李可举枭雄之姿,扰乱四方,当年与贵相父子冤仇莫大……我一想到我非出兵不可,就浑身冒火。他奶奶的,算他小子好狗运。”李克用端起一杯酒一口喝干:“康君立!”

“末将在!”康君立立刻离席。

“带你部人马星夜驰援定州,摆开阵势,不要打,等他们几家打个你死我活的时候去灭了李可举和王景崇。河东看来要乱了。诸军士,酒就喝到这里为止,等咱们取了四周这些虎视眈眈的藩镇,再和大家痛饮!”李克用一边说,一边拿起酒杯拍在桌子上,瓷片四溅。

“得令!”诸将一起抱拳,将酒杯摔在桌子上。

康君立部即时开拔,直奔定州。李克用则大肆招兵买马,训练部下。本来朝廷对藩镇有定例,谁带多少兵是有规矩的,但现在唐室的尊严荡然无存,谁还管这些。沙陀军的部队滚雪球一般庞大起来,当年五月,李克用手里的常备军已经达到十余万众,而且其中六成是骑兵。骑兵对步兵本身就有优势,沙陀又是一个马背上的民族,骑兵之精锐悍勇实在不是其他地方能比的。河东一带没有遭受黄巢的扫荡,天下难民都归到那里,李克用把这些人收编进户籍,有手艺的做工匠,没手艺的屯田。那时,沙陀军的骑兵弩还不大好,在骑兵作战时很是吃亏,自从有了这些从中原逃难而来的工匠,河东也有了良弩。并州一带的冶炼业本就先进发达,兵器坚硬锋利,并刀之名传遍天下。沙陀军的战斗力在器械和人员两方面前所未有地强大起来,成为人人闻之色变的劲旅。

章之四 河东乱云激(10)

五月份,康君立传来消息:王景崇、李可举部已经和王处存打得你死我活,自己找机会进兵,胜了几仗,却未能全歼敌人解开定州之围。现在王景崇见势不好,已经挥师向新城一带进发,有犯我领地的意思,还望相爷早做防备。

李克用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曹氏闺房里,他哼了两声:“王景崇天大的胆子,敢在